讀鄧九雲的小說《女二》時,薛詒丹內心經歷了一場難以言說的震動。她形容,那是一種近乎「靈魂交流」的感受。
書中主角黃澄,因緣際會進入演藝圈。從面相模糊的替身開始,只要與表演沾上邊的機會都不輕易放過。她不斷向前,在工作、自我、家庭之間反覆試探。在各種妥協中,為自己守住最多的選擇。
薛詒丹在那樣的狀態裡,看見了自己。
2025 年秋天,她發行了全新創作專輯《孤獨金魚圖鑑》,這僅是第二張作品,但薛詒丹在音樂產業已經走了好長一段路。大學時因興趣選修無伴奏人聲課,與同學組成 A Cappella 團四處演出,開啟歌唱之路。再到畢業後加入職業阿卡貝拉團擔任女中音,並以團體之名獲得金曲獎;同時,她唱了近百場婚禮、在爵士酒吧固定駐唱。這把好聲音帶薛詒丹走遍世界各地,但更多時候,她站在人群之後,讓自己的聲音成為支撐他人的一部分,卻很少被記住名字。
她記得某次商演,主持人鋪陳了長長一段介紹,她以為終於要被慎重提起,沒想到話鋒一轉:「讓我們歡迎——某某某的合聲!」不僅沒有名字,還借用了別人的光。那段時間,她對自己的定位充滿迷惘:是歌手、合音老師,還是一個填不進答案的空格。
直到 2019 年,她決定往前站一些。以「aDAN薛詒丹」之名隻身展開個人創作生涯,發行首張 EP《太安靜》——那是一個不太敢開口的人,緩緩述說自己故事的開端。她一邊創作,一邊摸索那個始終懸而未決的問題:「我自己的作品,究竟會長成什麼樣子?」
在答案尚未顯影前,她選擇先繼續唱下去。
「所有擔心和指教我都謝謝了。」
在外界眼中,薛詒丹身披一件熨燙得平整的外服,顯得禮貌且優雅。但剝開這層外殼,內裡太陽牡羊的驅動力正熱烈跳動著。私下熟識阿丹的朋友都知道,她其實帶點人來瘋的直率與衝動,甚至可以是「冷面笑匠」。不過台前近乎完美的唱腔與內斂的音樂氣味,卻使聽者不自覺拼貼出一個略帶距離的形象。
「我其實很喜歡不被定義的感覺,有時我也會想說,我也可以當鄉村歌手啊。」阿丹笑著說。對她而言,音樂是一片自由移動的風景——從饒舌、古典樂、R&B、爵士到 J-POP,跳躍的曲風就像她多面的性格。當外界試圖將她歸類進某個既定位置時,她帶點叛逆地回應:「好吧!既然你們說我是爵士歌手,我就爵給你看吧!」
然而,瀟灑的玩笑話背後,是長年對抗雜訊後的自我磨練。阿丹坦言,這一路走來收過非常多的「指教」,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經驗試圖說服她。有製作人要求她與朋友斷絕關係以防成名後被抹黑;也有資深製作人一針見血地直言:「市場上已經有那些頂尖的指標性歌手了,妳唱不過她的。」
四面八方湧入的雜訊聲音此起彼落,一下要她往東、一下要她往西,彷彿只要稍有遲疑,就會錯過「正確的人生路徑」。直到某個瞬間,她才意識到這一切的荒謬:「連續兩天,有不同人跟我講完全不一樣的方向。我突然意識到不可能把自己切成兩半去回應所有人。」
從刪去法到對世界「Say Yes」
這份強烈的「回應他人」傾向,早在成長過程中便已悄然成形。薛詒丹在嚴格的家庭中長大,在三姊妹中排行老二,從小學一路就讀科班至高中畢業。面對母親對成績與才藝的極高要求,她性格裡彷彿有個「回應開關」,總是很樂於接受挑戰。當母親說「你鋼琴可以更好」時,她不像姊妹無奈攤手一放,而是挽起袖子,一次又一次地練習,直到做到「好」為止。
長期累積的「回應能力」,也使她在踏入社會後,習慣用行動證明自己。逢年過節,面對長輩對於「穩定工作」的殷切期盼,她沒有正面交鋒,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這世界需要各種不同崗位的人啊。」並選擇開設講座、教授爵士與合聲、進入校園教學,以「老師」這個被社會認可的身份站在人前。
那些年,她把大部分的精力用來回應外界賦予的期待,屬於創作者的那塊,則悄悄被摺疊起來,放在某個待打開的抽屜裡。「前面都在做一些我認為比較正面的工作,後來才慢慢用過往打好的基礎,走向比較不確定的地方。」創作自己的作品,是她第一次試著不回應任何人,只回應自己。
於是,薛詒丹的音樂之路開始以「刪去法」重新建構。她推掉人人稱羨的合聲邀約,轉而以「aDAN薛詒丹」之名踏上創作之路。然而,選擇走向自己,並不代表從此篤定。阿丹坦言:「要往『成為自己的路』往前走的時候,才知道裡頭有多麼困難,更多是不如一開始想像的如此。」理想與現實相互拉扯,她不得不迅速習慣另一套生存系統。
2021 年,薛詒丹成立自己的公司,請命理老師算公司名、摸索補助案的撰寫方式,從會計帳務做到行政文書,過起校長兼敲鐘的生活。她是個能獨立決策的老闆,但屬於創作者「被肯定的需求」卻從未消失。阿丹感嘆著:「大家會覺得能當老闆的人是很厲害的,不需要被鼓勵吧?但我其實也會想要一個『你好棒』的徽章。」
身為一名 solo artist,孤獨是具象的。內心想衝,現實卻因缺乏夥伴碰撞而顯得乾澀,也常在沒有回聲的狀態中打轉。完成第一張專輯《倒敘》後,她並沒有迎來想像中的鬆一口氣,反而陷入另一種停不下來的狀態——即使有時間休息,也無法真正允許自己慢下來。「我覺得一定要 keep 住那個狀態,沒辦法接受自己休息。」
直到 2023 年,在一次演出後台,她遇見了當時擔任音樂總監的陳君豪。兩人在後台寒暄,陳君豪打趣問道:「怎麼樣啊?還要不要做專輯啊?」半開玩笑的問候,在她卡住已久的狀態裡,產生了微妙的化學反應。「我心裡突然有一個很明確的聲音:『就說 Yes 吧!Come on!』」阿丹笑著回憶。與其繼續在各種「應該」與「不確定」之間來回拉扯,不如放手大膽嘗試。
幾乎在同一時間,她收到了李詠恩的邀約,與小提琴音樂人盧思蒨Miao Miao Flow 共組「丹丹猫猫」。這次,她沒有多想,便一口答應。「我那時候就知道,這些都是我 『Say Yes』的事情。」
合作中撐開游動的空間
融合電子、爵士、節奏藍調,丹丹猫猫毫無設限的音樂與形象,獲得超乎想像的迴響,一舉入圍金曲最佳演唱組合。
擁有一起玩音樂的夥伴,孤獨感自然消減,創作的可能性也被打開,薛詒丹進而描摹第二張專輯的雛形,靈感意外地從一個畫面浮現。「有天我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畫面,一隻尾鰭很漂亮的金魚在魚缸裡兜圈,但始終出不去。」這份有限的自由,像極了她觀察到的都市孤獨:每個人看似自由移動,卻難以擺脫身心無形的邊界。
帶著這個畫面,薛詒丹邀請陳君豪出任 A&R,並攜手多年合作夥伴鍾濰宇與翁光煒(小畢)擔任製作人。專輯開案前,她翻開持續記錄的小日記,裡頭存放著真實體感的日常,也藏著未有機會體驗、在腦海中想像過的奇觀。「創作是手感的練習,每天寫一點,有一天就會大爆炸,出現一個很棒的東西。」她習慣先用鋼琴彈下和弦,再與製作夥伴討論歌曲方向。
「跟別人合作,我都會覺得自己能力值超展開,共同創作激發了我用客觀的方式觀看自己。」阿丹眼睛發亮地說。在〈厭倦一個人旅行〉中,小畢提出參考 Jacob Collier 的音樂編排,她立刻挽袖挑戰;在〈金魚〉的尾奏,陳君豪神來一筆的轉調,則誘發了她一場精彩的即興游動。在配唱時,陳君豪甚至給出天馬行空的指令:「想像妳是蛋堡、是 Doechii、是黃宣。」乍聽之下毫無邏輯的參照,一度讓她不知從何著力,卻也因此跳脫熟悉的發聲模式。對陳君豪而言,正因為阿丹「太會唱」,才更需要透過非常規的方法,鬆動原有的框架。
在製作過程中,薛詒丹也將私密的情緒,交託給值得信賴的夥伴。當〈慢慢忘記〉的 demo 完成時,她在陳君豪的建議下,找來了相識十年的友人張伍共同填詞。兩人在動筆前進行了一場深度的促膝長談,交換彼此在創作道路上的內心話,這場對話成了作詞的催化劑,張伍寫下「新買的花 / 謝成了花瓣 / 總有個東西留下吧」,擊中她心中柔軟的區塊。
與 The Crane 合作〈差一點的我們〉時,對方回傳的 demo 激發了她對旋律的全新想像。面對與他人共創的火花,薛詒丹性格中那份「回應他人」的本質,找到了最適合舒展的位置。「我的骨子裡有一個回應的本質在,只要是為了作品更好的樣子,我都很樂於配合。」
想自由,又怕太多自由
若說過去的創作,是薛詒丹對著生活進行一場場詰問,必須緊盯著痛點,才能確認自己仍在其中;那麼《孤獨金魚圖鑑》在眾人的協力下,撐開了一個讓金魚自在徜徉的舒適空間,遊入不同情境之中。
寫〈四分之一的二十一世紀〉時,她彷彿身處在城市車水馬龍的交叉口,遇見曾愛過的人;〈差一點的我們〉中,坐在那對即將分離的戀人面前,以旁觀者的溫柔寫下字字祝福。「以前以為必須要『討論我』才能『成為我』,但在創作這張專輯每首歌曲的當下,都感覺自己真實地活在歌裡。」活在情境裡的自在,也讓阿丹重新看待「孤獨」的定義。
收錄在上張專輯《倒敘》中的〈Summer Café〉,寫的是獨自旅行、瀟灑自在的女孩。多年後,她寫下〈厭倦一個人旅行〉,直述厭倦獨自一人的孤寂。
阿丹說,她只是好奇那個女孩後來後悔了沒。
「我相信如果遇到很合拍的人,沒有人想要孤獨。我們想要的,其實是小孤獨跟小自我——想獨處的時候 leave me alone,但想要陪伴的時候,還是想要有個人在。」她頓了頓,又說:「人就是會在這裡來來回回,想要自由,但也不要太自由。在一個舒服的空間裡,自由是安全的,再多了,風險就高了。」
專輯終曲落在〈夕陽閃閃發亮〉。這首歌捕捉了秋日斜陽的一瞬,也是開啟整張專輯的關鍵。阿丹想把這團溫柔的光分享出去:「也許你現在的狀態不是非常好,但四季仍在更迭,你會等到屬於你的季節,會有一個全新的未來等著你。」
孤獨金魚的自由練習
回想作品推出之初,薛詒丹形容自己身處一片迷霧中。數據時時刻刻都在跳動,也讓她忍不住替自己的作品下定論:「這張專輯是好的嗎?有人在聽嗎?」然而,半年後的現在,答案已經不再重要。「我都做了這麼幸運的工作,還感覺不到滿足的話,那太可惜了。」她不再反覆驗證作品的市場價值,而是回歸創作本質——完成了作品,也走過了一段踏實的路。她允許自己慢下來,感受作品留下的餘韻,而不急於奔向下一個目標。
「與其想像成為一個非常好的歌手,我更想要成為把生活過好的人,唯獨對自己的追求才是最有意義的。」一路跌跌撞撞至今,她並非沒有動過離開的念頭,但每一次回望,仍覺得自己的聲音還有能完成的事情。
阿丹將今年定義為一段「開放的學習年」。她開始精進廚藝、學習剪片、隨性地錄製 cover,甚至也用流利的日文宣傳專場。不再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單純享受過程。「現在心態上比較自在,想唱什麼歌就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那是屬於我的『自由練習』。」
這段日子的累積,也將在 5 月 3 日的專場《孤獨金魚:自由的練習》中具體呈現。她希望透過舞台,把專輯想傳遞的光亮帶到現場。嘉賓邀來創作歌手 Gummy B,這次合作也預告帶來全新共創作品。
若說《孤獨金魚圖鑑》是一場游向光亮的過程,那麼抵達後的領悟,便是學會了放鬆與放過自己。這段過程一如《女二》的主角,曾在替身與群演間妥協、自我懷疑。直到某天,她開始認清自己的模樣,學著把「本色」轉化為「特色」,真正與自己和解。
書中寫道:「人成熟後終究有一天不用再靠夢想活著而偉大,只要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很好了。」薛詒丹也走到了這裡。和聲、駐唱歌手、老師,每一個角色都是養分。她也領悟到,若要站穩舞台,就必須比任何人更喜歡自己。無論未來以創作歌手,或其他與音樂相關的角色存在,她都會持續尋找一個自在的位置,在人生的劇本中,做好自己的主角。

aDAN薛詒丹
《孤獨金魚:自由的練習》2026 專場
時間࿓ 𝟮𝟬𝟮𝟲.𝟬𝟱.𝟬𝟯 ㊐ 18:00 ᴏᴘᴇɴ 19:00 ꜱᴛᴀʀᴛ
地點࿓ 南港 SUB Live / 全站席
票價࿓ 單人預售 $1,000 / 雙人預售 $1,800 / 現場 $1,200
購票࿓ iNDIEVOX
(攝影 / 安比 @aenbi_k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