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淺堤談《不完整的村莊》和Easy合作的身心修煉之旅

6 月 18 日晚上,受淺堤邀請搶聽樂團新作的聽眾們擠滿了海邊的卡夫卡。在鼎沸的人群裡,這組曾經寫過〈高雄〉的樂團唱了一首名為〈永和〉的歌,描述他們對台北的五味雜陳。

一點點的藍調吉他一點點花俏,三分鐘的歌曲儘管節奏推展地歡快,主唱依玲仍不疾不徐地唱,像在描述生命中不卑不亢的日常風景。

這幾年往返高雄台北工作,她看見了城市人的光鮮亮麗,也看見城市人的煩惱不安;台北曾帶給她的自卑感,隨著理解平復成一句句嘆息,帶有安慰的深意。〈永和〉後段那句「會不會反覆練習 也會有成功的時候」,怯怯地唱出了同輩人對未來的焦慮與期待。

淺堤談《不完整的村莊》和 Easy 合作的身心修煉之旅

自 2016 年以〈怪手〉入圍金音獎最佳搖滾單曲,淺堤備受期待的首張專輯《不完整的村莊》終於在四年後交出來了。可他們仍不清楚自己會不會成功,每聊一次專輯故事就要談一輪這幾年的不安——鼓手更換的不穩定、想太多的創作卡關⋯⋯依玲甚至曾去面試工作,想當上班族卻被面試官認出來是樂團主唱,並開導她想清楚自己心底最想做什麼事情。

當晚回憶那次面試,她對著卡夫卡滿場的聽眾苦笑說:「基本上就是我做了一次完整的訪談。」

不完整的村莊

「大家這麼累,又不是很有錢,吃飯就會爽啊!」
「我是庶民音樂家,我在這邊發誓。」
「我們應該是爸媽家戶總收入,一個月不到十萬的那種家庭?」
「我跟你講,就是撿到便宜會爽啦!」
「對啦,就是這麼說,表演有免費便當會爽啦!」
「有雞腿更棒!」

訪問淺堤猶如走進一間菜市場,團員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的話題時不時跳開主題。男孩們直爽大方,有話直說,有哏直鋪,讓依玲身型嬌小的陰柔存在顯得特別。

不隨團員起舞、總在思索什麼的她,過去幾年為了回應外界對樂團的期待,曾經心裡浮躁,遇到寫歌瓶頸。她在發片生活日誌中寫道:「過去兩年,我深受網路力量的籠罩,挫折感與自卑遮蓋了野心,選擇用沈默抗議,另一方面我很急,急著端出東西、急著逃離,同時怕再不做點什麼就會被忘記、憎恨著不存在的假想敵。它們成了創作上的絆腳石,我沒有題材且空洞,只因太多的『我』充斥其中。」

樂團的不穩定直到鼓手堂軒加入而產生變化。同為高雄人的他與淺堤相識已久,仍選擇寫應徵信投稿樂團粉專。信裡用字正經八百,讓團員覺得既真摯又好笑。吉他手紅茶說,堂軒的加入帶來了「做事的文化」,讓樂團經營變得更務實:「(應徵信裡)有句話是『我想和你們一起做事』。還蠻誠懇的,文情並茂能不用嗎?對不對?」

為了投資淺堤製作專輯,堂軒貸款五十萬又投入了一半的存款,並且申請了多項公部門補助。依玲在旁笑著說真的要感謝他:「因為我們其他三個都不太擅長規畫的人。而且我們三個人的想像比較有限,不覺得我們可以做到哪裡,但他就是勇敢做夢。」

淺堤團員(左起):依玲、紅茶、方博、堂軒。

淺堤首張專輯原本要取作「無人知的國度」,後經團員多次表決激辯才定為「不完整的村莊」。這六個字同時也是開場曲〈樹影〉的歌詞,記錄了依玲在那段混沌的時光裡,期望脫離網路的喧嘩、拋下一切逃走的心境。她還特別挪用了村上春樹名作《挪威的森林》的清冷感當作背景。

村上春樹的文學不只一次庇護她,收錄到專輯裡的〈多崎作〉亦是一例。寫這首歌時,她是剛組團的大學生,住在〈信天翁〉所歌頌的青年路,常常跑到步道咖啡躲避喧囂。在步道咖啡,她花了兩天讀完村上的《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深有感觸便坐在家對面的眼科診所椅子上,一口氣把歌詞寫完。

與 Easy 合作宛若道場修行

生活微小的擦撞與怨懟,在依玲主詞模糊、口語化的詞曲裡變成謎語。〈多崎作〉那句「我的才華是個水瓶」,悄悄坦露了依玲心細敏感的水瓶座性格。敏銳的結晶是《不完整的村莊》,願包容不完整的人與自己。儘管歌曲內核多是自疑的,表現上卻直抒胸臆,往往省去前奏與鋪張的合聲。編曲雖有出奇轉折,聽感上卻十分流暢,讓情緒聽來理直氣壯。

淺堤能創作出這樣新鮮的搖滾樂聲響,製作人 Easy Shen 功不可沒。繼 EP《湯與海》之後再與他合作,淺堤願一了上回沒有全程合作的遺憾,從 demo 時期便和 Easy 討論該怎麼修改詞曲、和弦,再一路闖過編曲、錄音的關卡。沒想到的是,Easy 的製作方法讓團員們宛若走進道場修行,身心全洗了一遍。

淺堤主唱依玲。團員形容她是早餐店之女,似乎也說明了〈陷眠〉的 MV 角色設定。

他們說,和 Easy 工作宛如一場心理戰。Easy 可能會對著錄音室的樂手說「這一軌很好可以留」,關掉麥克風後又對錄音師說「這一軌其實不行,要拿掉」(前一句話可能只是為了讓樂手進入狀態);製作指示有時有明確的參考,有時只有畫面感,需要很強大的想像力。

團員認為錄音最精彩的是他配唱依玲的過程。在錄音前,他都會要依玲想一個人設情境,再投入演唱,譬如〈石頭〉是街友,〈信天翁〉是跟男友在一起很久的上班族女生(依玲強調不是她本人)⋯⋯紅茶形容那關係就像是小王子與他的狐狸:「我甘心成為你的狐狸,很屌,超屌。」見依玲一臉狐疑他又補充說明:「就是他很會教,你也很會 catch。當那口氣唱對的時候,我在外面聽直接想哭出來。」

然而,這方法對於實用主義者堂軒來說卻十分痛苦。他能理解「哪幾個小節要打什麼拍」這樣清楚的指示,卻接收不了「你不要打得那麼聰明」。談及此事,他特地從手機翻出錄〈傳道的人〉時,自己一臉不耐、眉頭深鎖的側錄影片給我看:「Easy 有跟我分享他以前錄自己的東西錄到生氣,但他覺得沒差。他覺得情緒就是要被錄到。可是你的生氣真的可以轉化成聲音嗎?這是我問號問號。」

淺堤鼓手堂軒(右),同時也以巨大的轟鳴、草地人、台青蕉的鼓手身份為人所知。

「不要因為你不會,就忘記怎麼表達」

事實上 Easy 花最大部分的時間調整的是吉他。

紅茶表示,自己為了達成 Easy 的指示,一度練琴練到胃食道逆流、烙屎、睡不好。以〈信天翁〉為例,Easy 希望他能做出鍾成虎製作陳綺貞時的電吉他聲響,就非常具有挑戰性:「我沒有練過那樣的東西,就是『只有我自己』的時候,很難表現得好。」又譬如總結專輯的收場曲〈傳道的人〉,事前他準備了一段 Gospel 風格的編曲,到錄音室卻被 Easy 完全推翻,並且提出只能用一條弦來彈,讓他當場傻眼。

〈傳道的人〉是依玲最後一首寫好的作品,援引《流浪者之歌》裡悉達多的求道過程,她把自己的嫉妒、看不順眼與憤怒寫進去,探索人如何從執著中解脫。那「一條弦」的演奏宛如龐克的無止盡單音,讓人陷入抽離的幻覺裡,是編曲的神來一筆。對於淺堤而言,這也是負責總結專輯,最最重要的歌。

有和 Easy 學過鋼琴的依玲體悟,Easy 往往會將「活在當下」的哲學觀應用在音樂創作中。譬如上課時他要你彈琴,你就要在當下的情緒裡彈出來,如果特別去思考「你要我彈什麼」,只會僵住且不知所措。

「他跟我說不要因為你不會,就忘記怎麼表達。」就像嬰兒一樣,什麼都不會也不懂,但還是可以表達情緒。回推做音樂的本性,Easy 像一面鏡子會照出團員心裏的真相。堂軒認為,自己當時的無法理解,可能是還未熟悉、信任製作人的工作方式。紅茶則說,他覺得 Easy 點出了自己性格上的弱點:「就是不明確自己要什麼。」

吉他手紅茶,擁有擔綱主持人的特色嗓音,談吐豪氣,演奏細膩。

「客運哥」方博遊恆春寫〈月光〉

不若其他人在錄音時耗神,平常看起來最悠游自得的貝斯手方博,在五個半小時內就把全部的歌錄完了。製作期,他常常會和錄音師李詠恩討論,發覺 Easy 特別喜歡放一些隨機性的內容在歌裡,讓音樂聽起來十分「有機」。譬如在〈薄冰上跳舞〉最後,貼上一段依玲與方博閒聊說笑的對白;或者在挑選配唱音軌時,挑比較不完美的那個 take,只因為那個聲音更接近歌者的本質。

貝斯手方博,同時也是錄音師,常常在社群上自拍吃東西的影片,有神秘的幽默感。

在專輯裡除了演奏,方博也首度貢獻詞曲,寫了依玲與 deca joins 鄭敬儒合唱的小品〈月光〉。

〈月光〉源於依玲讀了一本霍金的書,談時間是虛構的概念。彼時「北漂」一詞正夯,書裡的世界觀讓她對自我產生疑惑,不知道常常台北、高雄兩邊跑的自己究竟在做什麼。作為樂團裡最常到處移動的「客運哥」方博,聽完這故事特別有感;有了閒暇的日子便到恆春放風,三天兩夜把 demo 做完。lo-fi 編曲廢懶,消極如夜中疲於發光的球體。團員笑說,邊聽邊能想像方博一個人,在台灣的南端騎車遊蕩的模樣。

6 月專輯發行後,淺堤將在 7 月底開跑全台誠品巡迴,並為 9 月的專場巡演做準備。兩輪巡演都從高雄開跑,對家鄉非常有愛。訪問最後談及專輯發行後的自我期許,除了專場可以賣多一點票,紅茶還特別想把〈傳道的人〉演給大家看。這首歌在現場也預計由堂軒「重操舊業」彈鋼琴,或許可以稱作是小彩蛋吧?

邁過了首張專輯的檻,眼前的團員們顯得頗有自信但不自滿。他們不是一觸即發的爆紅樂隊,卻有細水長流的可能,像他們的歌一樣耐得住反覆聆聽,聽久了就深入你心。祝福淺堤不被過去的挫折壓垮,唱響美麗的歌,繼續向前行。反覆練習終會有成功的時候。

【淺堤《不完整的村莊》發片專場 台灣巡迴場次】

09/12(六)高雄 LIVE WAREHOUSE
09/19(六)台中 Legacy Taichung
09/27(日)台北 永豐 Legacy Taipei


作者

阿哼

阿哼

於是我假裝自己哼情歌,假裝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