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魏如萱談《藏著並不等於遺忘》:〈彼個所在〉是整張專輯最後完成的歌

2018 年因為懷孕推遲了專輯發行,魏如萱總算在今年交出新作《藏著並不等於遺忘》。她說,這張錄音過程非常趕,每天早上六點半就要起床開始顧小孩,只能趁他睡午覺期間出門工作;下午開始的錄音盡量要在黃昏之前結束,因為還要趕回家幫他洗澡。

有了小孩之後,魏如萱的生活變得不一樣了,很難全心全意地寫歌,連睡眠都會被切成一段又一段;有了小孩之後,她也對說故事產生興趣,去年舉辦「Milk and Honey 孕期限定演唱會」,她在曲目間講故事給觀眾聽,新專輯標題同樣取自安徒生童話的短篇故事。

她說,《藏著並不等於遺忘》本來取作「to be or not to be」,引自〈Ophelia〉的副歌歌詞,也是莎劇《哈姆雷特》的名言,可後來讀到安徒生童話故事,被短篇標題「藏著並不等於遺忘」打動。她知道,這會有共鳴,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有藏著不想說的話;年紀越長,藏得越多,有時埋久了就忘記了。

初為人母恐慌症

我問魏如萱藏了什麼,她卻說不能明白告訴我,「因為那畢竟是我藏起來的,可是我很誠實地在專輯裡面,我的那些歌,是我有很濃厚的感受才寫得出來。」

難以言說的,或許是初為人母的慌張吧?

收歌過程聽見〈恐慌症〉demo 時她就極有想像,人與人與夢境的拉扯,以詞曲作者呂康惟的版本為底,她添上「百年孤寂」四字致敬作家馬奎斯,也因為唱出來很爽:「馬奎斯說他寫完《百年孤寂》以後被掏空了,我覺得唱這首歌也有一種幾乎要被掏空的感覺。」

由於電台訪問常接觸嘻哈歌手,她想說自己應該也能饒舌,遂向熊仔、頑童 MJ116 的瘦子討教卻都沒聽明白,直到 MC HotDog 熱狗跟她說,最近很流行模糊饒舌(mumble rap),「想寫什麼都可以,聽不懂也不會怎樣。」她大笑,〈恐慌症〉末段的饒舌最後被她寫成了短詩〈晚間愛人〉,進錄音室更唱成「鼠來寶」;靠編曲人黃少雍好不容易剪輯成有節奏感的段落,回頭聽完才被提醒都沒押韻。

與〈恐慌症〉齊為專輯裡的重量作〈Ophelia〉,是詩人夏宇聽過魏如萱的〈Ophelia+冰冷的狂熱〉香港實況錄音後脫胎而生的詞。早在《末路狂花》時,就已寄至魏如萱的信箱裡躺了三年。今年蒐歌過程,她與陳建騏赫然挖出這塊寶後,趕緊約夏宇出來見面,聊著聊著,對方突然提到最近寫了一首詞在講少女變成母親的過程,十分貼合自己的生活狀態,定眼一瞧內文,便提議取名為「兒歌」。

沒想到譜曲階段,兩人為遇到這首非典型「兒歌」竟都卡關,又因為對方是詩人不敢隨便動一個字,只好求助於共演「愛之日常音樂節」的黃韻玲——小玲姐的〈藍色啤酒海〉不僅剛好唱過「我的我的小孩」,也曾寫過〈Arthur〉給自己的兒子,可謂不二人選;眾望所歸完成譜曲任務後,交給金木義則又編成了爵士大樂隊的風格,「建騏說〈兒歌〉是專輯裡面最貴的一首歌,因為使用的樂手最多。」

邊睡邊唱的 demo

《藏著並不等於遺忘》有魏如萱和許多音樂人好友的第一次合作。除黃韻玲之外,還包括〈海鷗先生我愛您〉的詞曲作者斑斑,〈竊笑〉的作詞人葛大為、編曲人王雙駿⋯⋯〈既然不再假裝自己不是多愁善感的詩人〉的作詞人是表弟李睿哲(她特別強調是另一位姑姑生的,不是柯智棠),當時她在臉書上看見李的隨筆,尋來後決定要用假音唱好唱滿:「我聽了很多國外樂團的歌,Scissior Sisters、Maroon 5,他們都可以用假音唱歌為什麼我不可以?」

因為合約關係,舊作〈星期三或禮拜三〉必須放進專輯裡,她卻覺得要拿原封不動的版本放進去很沒誠意,因此跟陳建騏提議找一位女生合唱。當時她剛好受岑寧兒邀請當演唱會嘉賓,順水推舟也邀對方一起重唱〈星期三或禮拜三〉。岑寧兒格外慎重,不僅重新編寫合聲,演唱會前先錄了第一次,演唱會後又拉了配唱製作人布蘭地進錄音室從下午錄到半夜,這纔完成現在這個聲線交織、纏綿貼服的版本。

魏如萱一人分飾多角,扮演斑斑那晚如何透過 Instagram 傳 demo 給她,也還原金曲評審會議現場,她和王雙駿如何應允彼此要合作;就連 MC HotDog 熱狗沙啞頹喪的語氣都模仿地惟妙惟肖。對人的感情,她入戲地深,相遇過程鉅細靡遺,口氣與肢體都用上;或許正因如此,藏在她心裡最不便明說的,便是與生命相對,關於親近者的驟然消逝。

思念逝者的〈彼個所在〉是整張專輯最後完成的歌。當時他們剛好獨缺一首主打,製作人韓立康便想到她曾有一首邊睡邊唱的 demo。

魏如萱回想,那陣子自己在照顧孩子與錄音工作間兩頭燒,demo 是累到趴在桌上,瞇著眼對麥克風唱出來的;旋律好聽,卻還不如〈你啊你啊〉那樣可以自稱「情歌金曲」。左思右想,「大家好像很喜歡聽我唱台語,那我就想說,不然我再用一些爛爛的台語創作好了。」她先寫了四句關於愛情的漂亮話,情感上卻沒有共鳴,最後反問自己,「我現在心裡到底最在乎,最在意的是什麼?恩,還是『死亡』這件事情。」

彼個所在是天堂

寫過〈很難很難〉也不免躊躇,自己要不要延續這個題目,可疑惑後卻更篤定:「我知道我再過幾年就會漸漸淡忘這件事,我現在有時候就還是會很想啊,那為什麼我要抗拒這個想?」她誠實說著,我卻不敢跟她的眼神對上。

〈彼個所在〉的英文歌名是「天堂」(Heaven),她自然切換台語、國語、英語、粵語去唱想念,好似再多言語都觸不及另一個世界,只能不斷地喚。包括愛貓 Gaga、父親與盧凱彤,語言選擇沒有特別對應誰,她強調:「我覺得不一定是哪句就給誰,哪句就給誰。這整首歌都在說這個想念。這首歌裡有講,『I think you know everything 對不對?』說不定我在寫這首歌之前,他們都已經知道我會寫這首歌了。」

配唱錄音總是快狠準的她,〈彼個所在〉進出錄音室三輪才拍板,過程更曾發生怪事——那天下午在大小眼錄音室,第二回重錄,整個空間只有她跟錄音師兩人;自己喉嚨狀況莫名不好,試了幾遍,想專心沈浸在情緒裡,卻感覺錄音室外面有人在講悄悄話。

唱完後她和錄音師討論結果,錄音師卻說「我覺得你唱到我背脊發涼」。魏如萱想了想什麼叫背脊發涼?茫茫然告訴對方「我覺得剛剛有人在你旁邊耶」,結果錄音師聽聞大叫:「阿,我就是要跟你說這個,我覺得剛剛有人在摸我!」

當天他們鼓起勇氣繼續錄音,麥克風倏然發出吱吱嗡嗡的回授聲,為給自己壯膽,她猜想或許是對方想告訴她,自己要先走了。

〈彼個所在〉的歌詞在實體專輯中收整成一封手寫信

陪著你

今年 11 月,魏如萱曾到金音創作獎典禮上頒發新設的「最佳另類流行音樂專輯/單曲獎」。致詞時她形容,自己的音樂之路正是走在主流與獨立難歸類的「灰色地帶」,路走久了好像寬敞起來,因此她覺得有這個獎很棒,明年想要報名這個獎。

從 2007 年開始個人演唱生涯,她坦言這幾年自己才比較有被認可的感覺:「從《不允許哭泣的場合》開始吧,好像我漸漸地有被大家接受了。像這張專輯(《藏著並不等於遺忘》)出去好像海浪,打回來的速度比前幾張都快。以前的東西他們需要消化,可能『嗯嗯好聽』就沒了,但是這張專輯的 feedback 很多,大家真的有在聽歌,很快就會有共鳴。」

回想過去幾年獎運不佳,金曲獎要報新人的時候被擋說組過自然捲,結果下一屆規章就開放報名資格了。《末路狂花》在 2017 年錯身金曲最佳國語女歌手時她特別氣餒,不是因為貪圖榮光,只是很希望能把這份肯定獻給剛離世的父親:「反正就錯失很多機會,只能好吧,運氣不好。但我覺得我還是幸運的,不然沒辦法唱這麼多年,受到很多人幫助。」她最後打起精神說,倘若這一張拿獎,現在的自己最想榮耀的是幕後製作團隊。

訪問結束前我問,如果能跟同樣失去重要的人的歌迷說一句話,你會說什麼?魏如萱思考良久,幾乎無法作答,眼神閃爍的似兩顆黑白星球,穿越到另個世界:「這題很難很難,我有努力想過了,不論如何,我會一直用音樂陪伴大家。」

2018 年 8 月,盧凱彤離世後一天,她在 Instagram 上貼出〈陪著你〉的歌詞並於月底的「Milk and Honey 孕期限定演唱會」現場首唱,獲得許多迴響。「你不是樹枝上的孤鳥/我會一直在你身旁⋯⋯」回頭播放專輯,她特別將〈陪著你〉與〈Don’t Cry Don’t Cry〉並列擺在開頭,這個選擇或許已經是對這道難題,最最完整的答覆了。

攝影/Yir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