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愛植物、住港邊的爵士歌手:羅妍婷談金音入圍四項專輯《葉片之上》

出生高雄前鎮,現居荷蘭鹿特丹,爵士歌手羅妍婷的生活與海港特別有緣。

聽她的作品也似港灣,充滿與人交流的寬闊、歌詞常見自然元素如:植物、月亮、海潮。在 2019 年發行的首張專輯《葉片之上》以弦樂四重奏為底,混合爵士節奏與既古雅又現代的中英文唱詞,讓她一舉獲得第十一屆金音獎的「最佳新人」、「最佳創作歌手」、「最佳爵士專輯」與「最佳爵士單曲」共四項入圍。

10 月金音獎典禮前夕,羅妍婷從鹿特丹特地返回高雄。隔離十四天後到了台北接受採訪時,她難掩興奮的心情、語速飛快,一身淡黃粉紫寬衣襬,似花叢間的蝶人。從入圍爵士單曲獎的〈多出來的這五分鐘〉即能聽見她頻頻振翅的不安份,「點杯咖啡 捲根菸 來片口香糖 還是哼一首歌……」,連沒事做都會焦慮自己沒做事般。

羅妍婷自嘲,歷經歐洲的生活後節奏已經比過去調慢許多仍比一般人急躁。然而在訪問過程中我發覺,她的急並不是冒進無謀的急;準確來說是湧動不止的熱情,推動她二十多年來嚴謹自學樂理、爵士,點燃她隻身飛往歐洲和當地音樂人交流、求學的勇氣。

創立成大爵士樂社 因爵士營結識9m88

羅妍婷出生自高雄前鎮區,在家中排行老三。熱愛唱歌的羅爸羅媽,因為合唱團而認識,並在日後共同創業做生意。她從小聽他們唱歌,自己也參加參加高雄市兒童合唱團,並學習古典鋼琴與長笛。在大學出國前,她從沒受過音樂班的正統訓練,卻開竅地早,國小便自己摸索出彈唱的方法。

國高中接續參加校內管弦樂團、流行音樂社、校內歌唱比賽。當身邊的人仍在翻唱模仿階段,她已經試圖創作寫歌;考上成功大學工業設計系後,更創作了大量的畢業歌曲。我笑稱她大概是遺傳到父母的音樂天賦,她卻回,很多人這樣說過,要這樣說也沒關係,但關於音感,「我都是之後才練的,我不是一個太相信才能的人。

從小聽西洋音樂居多,靈魂樂歌手如 Aretha Franklin、Joss Stone、Mariah Carey 都是她的養分,沒想到拿去歌唱比賽登台後,常有人誤會她「很會唱爵士」。這美麗的誤會推動她在大學二年級的暑假,報名參加台北 TIJSA 爵士營,真正開啟對爵士的認識:「我搜尋說哪裡可以學爵士樂,剛好那時候快要暑假,所以就看到那個報名表。其實也不是任何人跟我推薦的,那時候南部和北部的資源還是有一點差距,在南部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些東西(爵士樂)。」

2011 年首次參加台北 TIJSA 爵士營,兩週內她快速理解到爵士的模式是什麼。上完課後,為了能夠繼續自修,她回學校創立「成大爵士樂社」,運用學校資源邀請校外老師來指導:「我創的那一年,台北很多學校也剛創,北藝、師大都好是那一年。那時候我們幾個成立社團的人,彼此有認識,也有稍微交流。」

九年前初成立社團,她對於行政、教學、發表、辦活動等方式都還在摸索,隱隱之中卻已為南台灣的爵士樂生,建立了對外交流的基地:「像那個時候辦了一個四校(台大、師大、政大、北藝)聯合的爵士營,找謝明諺跟曾增譯去帶,我有去參加,也因此才認識他們。學生時期真的可以接觸到很多很厲害的人!」

「成大爵士樂社」至今仍在,後續也有學爵士樂出身的同學加入,她樂觀地說如今南台灣對爵士樂有正確認知的人越來越多了,這幾年也有很多厲害的爵士樂手成為線上音樂人。回憶 2012 年大三暑假第二次參加台北 TIJSA 爵士營,也讓她認識了同期的 9m88。因此有幸在 2017 年 9m88 的台灣小巡迴時擔任演出嘉賓。三年過去,大家走過不同的學習歷程後,各自以首張專輯、獨立創作人的身份並列在第十一屆金音獎的「最佳新人」名單上,別具歷史意義。

飛往瑞典首演創作 遇見傳奇民謠音樂人

大學延畢的 2013 年,羅妍婷飛往瑞典當交換生;修課不是重點,重點是每個晚上到舊城區和當地的樂手 jam。她說,當地的樂手圈子很小,你經常露面就滿容易融入。初生之犢不畏虎,僅有兩年爵士經驗的她自認當時臉皮厚,因此交了不少朋友:「大家就覺得很稀奇,怎麼會有一個亞洲臉孔來 jam,而且又稍微會唱。」

許多爵士樂手可能是學了多年的爵士、練習標準曲後才開始創作,但羅妍婷反而是從小開始創作,並受到爵士語彙的吸引而特別去學。在瑞典當交換生時間多,她便逼自己用宿舍簡陋的錄音設備做 demo,以一個月一首歌的頻率發表在 StreetVoice 上。

沒過多久,當地的瑞典朋友發現她會寫歌,便敦促她該舉辦個人音樂會。於是她挑了 20 首個人創作,在春天瑞典的 Stockholm Folklore Centrum 舞台上自彈自唱:「其實我做的東西當時還很粗糙,但據他們的說法是很有故事的,所以說我可以去那邊辦辦看。」

Stockholm Folklore Centrum 由傳奇音樂人 Izzy Young 所經營,內部僅一個客廳大,卻是草根音樂的演出聖地。其場地前身可追溯至六O年代,Izzy Young 在紐約所開的 Folklore Center;作為嬉皮時代的傳奇場地,曾吸引成名前的 Bob Dylan、Joni Mitchell、Emmylou Harris 到那演出。

Izzy Young 於七O年代初返回瑞典,經營 Stockholm Folklore Centrum 直到 2018 年退休、2019 年逝世。羅妍婷形容,當年見到的 Izzy Young 是一位熱愛草根音樂、態度鮮明、脾氣古怪的八十來歲老阿伯:「我印象很深刻是他曾抱怨怎麼會有 singer-song writer,所有 singer 本來就應該要是 song writer!」

她至今仍不知道為何 Izzy Young 會讓她這位,來自地球另一端的無名小卒登台,只知道對方莫名喜歡自己的歌:「他很沈穩的跟我說,他很開心讓我辦了這場音樂會。因為我知道他怎麼講其他人,我就覺得『天呀,受寵若驚!』他很喜歡我的故事,還說音樂創作就是要這個樣子。」

對她而言,這段經歷的最大收穫是發現,原來自己創作是有價值的,是無人可以取代的:「我以前就是自己寫歌,但沒有想演給大家。大家反而喜歡聽我唱 Aretha Franklin,所以以前的我沒有發現創作是有這個價值的。

瑞典之旅的尾聲,羅妍婷前往歐洲其他國家旅行,並探了探不同的爵士酒吧,看看當地爵士樂學生的風格。回台後她便決定花一年的時間準備考試,買樂理書、看網路資訊、向前輩詢問,最終以備取身份考上荷蘭阿姆斯特丹音樂院。

「我當交換生那年去了荷蘭玩,我就覺得荷蘭是一個充滿人性的地方,」她頓了一下,「這是那個時候的想法,哈哈哈。」

在荷蘭自由茁壯 與古典弦樂四重奏合作爵士專輯

羅妍婷說,荷蘭人表達意見都很直接,沒什麼尺度拿捏,自由度很高:「大家可能會質疑你的想法,但不會否定你的想法。」

開學第一天沒有指示,她手足無措,後來才發現在這裡,你可以也應該試圖找到自己的節奏。她記得有一次隨團上廣播演出,歐洲同學們都很自在,只有她在擔心什麼時候開始,會不會錄到說話的聲音:「他們不會特別告訴你要幹嘛,不會給你步驟,他覺得你自己觀察後要做什麼決定,都是自己的事情。台灣反之是到處都會給你很多步驟,各個地方都會寫說記得注意什麼,你會自己覺得很像幼稚園小朋友。

好似當年創立成大爵士樂社,找校外講師來授課;在荷蘭的羅妍婷繼續善用身邊資源、投注音樂學習。

從小唱歌、練長笛,到荷蘭第一次選讀音樂科系,她便決定主修爵士歌唱、副修爵士長笛。乍聽之下長笛不是爵士樂常見的樂器,實則不然,許多爵士薩克斯風手其實也會吹長笛,她解釋:「因為它們都是木管樂器,尤其是 Big Band 的薩克斯風手通常也要會豎笛和長笛,當然不一定很擅長。」

首張專輯《葉片之上》源於她在阿姆斯特丹音樂院大四時,為了準備畢業音樂會而與旅荷的台灣弦樂四重奏 Cheng Quartet 合作。音樂會完她驚覺大家都要畢業了,很可能之後各奔東西難再遇,於是趕緊訂下學校錄音室,臨時邀大家合錄 5 首歌。最後再把以前課堂演出練習錄音的〈多出來的這五分鐘〉、〈雨樹澄黃 Duo Version〉挖出來:「其實還滿沒有計劃的,大家也很訝異之後把它弄成一張專輯,原本只是想趕快錄起來,留個紀念。」

為什麼會選擇以古典弦樂做爵士編曲?「因為我很喜歡弦樂~」她拖長尾音,像個戀愛中的少女道:「我很喜歡電影配樂,那電影配樂很常用到弦樂,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以前錄簡單的 demo 也會用簡單的 String Pad,也會想像以後有機會要跟真正的弦樂合奏。而且最古典的爵士也是很多弦樂,Frank Sinatra、Ella Fitzgerald 早期也都有很厚的弦樂,很酷是整個交響樂團在幫你奏!」

Cheng Quartet 的四位成員各自在音樂院讀完大學部、研究所後,又一起讀了四重奏研究所,合力精進技術數年,默契極佳。儘管是音樂院的資深前輩,成員年紀卻都相當年輕,才二十來歲。羅妍婷說,是 Cheng Quartet 讓她發現,僅有四重奏也可以做出豐滿的聲音,吸引她特地去學習弦樂四重奏的編曲:「他們有一年畢業音樂會在拉拉威爾的弦樂四重奏,超級好聽,真的很好聽。我看了那個總譜很多次,覺得哇賽,光是這個養分就很夠了!」

Cheng Quartet 過去都拉古典樂,因為羅妍婷跨向爵士,第一首試水溫的即是〈雨樹澄黃〉,英文原名指向葉片金黃繁密的阿勃勒樹(Cassia Fistula)。在專輯裡的版本,僅有弦樂四重奏與她的聲音,構成一首「黃金雨」(golden shower)裡的浪漫離別曲。

修錄音課兼製作 呈現創作人性格的《葉片之上》

《葉片之上》和常見的爵士專輯不同之處在於少有即興的成分。一方面 Cheng Quartet 成員是古典出身,不擅即興;二方面她也認為,不必為即興而即興:「像這幾首歌,我在講詞的成分已經很重了,如果我再即興的話會失焦。我到最後就是專心唱詞,即興交給其他節奏組的人。」

羅妍婷經營歌詞之用心,不遜於其他音樂層面。談及在荷蘭用中文寫歌的原因,她說是因為想家:「會寫中文歌是因為,有一陣子很想要讀中文書。」看著音樂院的同學都會帶自己家鄉的歌曲前來,她覺得如果自己只唱英文會很沒特色,所以試著改用中文創作;那幾年的她也會從台灣帶回蕭詒徽、周芬伶的散文書,在睡前讀。

嘗試中文爵士創作也符合她的創作習性——喜歡給自己一套創作設定,並經過嚴謹且系統性的練習後,催生出作品。在《葉片之上》裡的〈本色示人〉是先作曲再填詞;〈多出來的這五分鐘〉則是先有詞再譜曲,因此顯得口語、有奇數拍的不規矩。她觀察,中英文歌詞的差別是,英文有天生的音調,只要節奏對了就容易聽懂,中文反而未必要跟上節奏,但得注意詞曲咬合。當然,這些規則並非牢不可破,還是要取決於你想呈現什麼風格。

《葉片之上》常以自然現象描述心境:〈葉片之上〉詠嘆曇花的一瞬之美;〈醒了的世界充滿光害〉叨念夢境與現實的衝突,並在直式 MV 裡更加入了社群資訊焦慮的寓意。仔細聽歌曲開頭的人聲還做了話筒特效。

負責專輯混音的荷蘭工程師 Attie Bauw,其實是羅妍婷在音樂院的錄音課老師。她說,在學校裡修錄音課的人不多,大家光練習樂器就來不及了。自己為了進修兼顧製作,乾脆請老師負責專輯混音,自己邊上課邊實作。

混音時,她對《葉片之上》的聲音想像不是爵士本格的作品,反而更接近 Corinne Bailey Rae 那樣,以凸顯獨立唱作人風格為出發點;然而荷蘭同學們聽了以後,仍十分肯定這是一張貨真價實的爵士專輯。

2019 年發行的《葉片之上》獲得金音獎提名後,羅妍婷不安份的創作熱忱,讓她在今年接連釋出兩張專輯。包括在音樂院大一時就便組團錄好的《Off-Score》,在申請到荷蘭政府的科技劃界補助後,和男友遊戲設計師 Ferran Bertomeu 合作,將五首歌化為五款遊戲(至截稿前僅完成兩首);以及與波蘭荷蘭樂手 Mateusz Pulawski,在疫情期間共同創作、宅錄的爵士科幻作《The 13th Heron》。

《The 13th Heron》藏彩蛋,與封面的登月車有關。我仔細讀了歌詞,並上網 Google 後為她的細心安排感到驚艷。回望她這一年內的爆發性跳躍,確實值得受到金音獎的注目。訪問尾聲,羅妍婷拿出她在荷蘭住處照料的植物照片給我們看,靜蹲盆內的草葉圖像一張張滑過,可想見她的住所將成叢林。思緒蔓延飛往鹿特丹的房間又繞回專輯,對於《葉片之上》這一命名我又有了新的體悟,於是一聽再聽也不倦。

攝影/苗嘉澍 MIAO’s photogra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