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一組名為 debloop 的新樂團默默發行首張專輯《Puffer Bone》,此前資深製作人老王(王昱辰)就曾將其列為 2024 年最喜歡的台灣樂團,但 debloop 從團名、專輯標題到視覺呈現都充滿謎團,網路社群少有相關新聞和訪問,只有冷冽怪誕的音樂彷彿要將人吞噬。
專輯發行一年有餘,終於得以邀訪樂團主唱 Suka,讓我們一窺電影系畢業的他如何建立審美、如何看待別人口中的「怪」,又如何湊齊其他團員,一同實現腦中的奇異聲響。

官方的樂團照片籠罩在一片疏離的黑白色調之中,音樂陰鬱、慵懶且略帶神經質。一群自認不夠 nerd 的年輕 nerd,就這樣構成了 debloop 這個樂團難以言喻的怪——主唱 Suka 玩龐克又聽爵士、唱著英文歌詞卻期盼「希望台北可以先愛我」,甚至在流行風潮不斷洗牌的年代,偏要大聲宣告自己是 rocker!?
他們翻轉 reels 上氾濫的主觀鏡頭(POV),真正從自己世代的視角,看見不一樣的世界。總之,過往台灣獨立音樂的各種標籤,在他們面前通通失效了。
訪問接近尾聲,我問 Suka,要不要介紹一下首張專輯《Puffer Bone》?
「要嗎?要講嗎?」他想了一下,接著說:「那時跟我做專輯的吳羿緯(編按:布萊梅樂團主唱兼吉他手),我們就在聊,這是一張什麼樣的專輯?」後來他們討論出一句話——This is an album all about fashion。
「那是什麼?」
「反正那時候就覺得,我們想要做一張⋯⋯不只是搖滾樂,或是獨立樂團,或是『那種事情』的音樂吧?」Suka 試著解釋。
「還是有不想要成為的樣子嘛。」
「對啊,還是有不想要的。那時候覺得就是 fashion。」這個 fashion 既不是潮,也不是新,他形容得有些抽象:「就是某一種⋯⋯更高指標的『酷感』。因為你要走時尚,一定要有一點 high class、high level,就是想要做等級高的事情吧?但是我們這種人用 fashion 又很哭爸。」
「debloop 還是有一點龐克的感覺。」
「其實我們只是一群 nerd 而已啊,我是一直聽到 nerd 這個詞⋯⋯」
「有人用 nerd 形容你?」
「好像是,我自己以前也一直覺得自己是 nerd,就是很怪的那一種。但是我覺得這個詞,讓我覺得自己很好笑,因為我應該沒有那麼 nerd。」不會覺得反感嗎?「不會啊!你要夠愛、夠鑽研在裡面,才可以被稱作 nerd 吧?這個詞明明就很棒!」
從這番有點無厘頭的對話裡,流露 Suka 那份看似怪異又純粹的態度,也難怪很快便在業內與品味刁鑽的樂迷間引起騷動。

2024 年 7 月,早在 debloop 發行專輯前,資深音樂製作人、Green!Eyes 吉他手老王(王昱辰)曾在個人臉書寫道,年度最喜歡的台灣樂團只有兩支,debloop 正是其中之一,他也帶著一絲感嘆:「我覺得最酷的人事物,在台灣都是不容易被重視的一群(沒有未來,只能離開台灣),會期待他們被看到嗎?要怎麼被看見?」
那麼,debloop 究竟如何長成這副有別於多數台灣獨立樂團的酷樣?故事得從靈魂人物 Suka 說起。
怪
「你如何形容自己?在成長的路上,會覺得自己很特別或很怪嗎?」這是我列在訪綱上的第一個問題。
一頭短髮、一副窄框墨鏡,黑色夾克下的格紋襯衫紮進褲頭,Suka 看起來像從八〇、九〇年代的美國獨立電影裡走出來的角色,或是他欣賞的導演 Jim Jarmusch 鏡頭下的人物。漫不經心的古怪之中,又流露一份屬於亞洲男孩的可愛與稚氣。
「這題很酷耶!我看到的時候,想說這是什麼?還是這只是一個開場?」Suka 說完,他反問:「你覺得我很怪嗎?」
「應該是滿特別的吧?」
他很常被形容怪,但自己不太會這樣覺得。「因為我真的就是從小一路念普通學校到大,可是藝術大學明明有很多奇怪的人,結果還是會被他們那樣講,我就會想:『還是因為你們沒看過普通的學生?』我不知道,I don’t know。」
今年,Suka 從台藝大電影系畢業。考高中的那一年,正好碰上《大象席地而坐》拿到金馬獎。他坐在螢幕前,看著典禮現場哭成一片,又因為片名很酷,對這部電影產生好奇。看完長達 4 小時的片子,不但沒有感到不耐,反而心想:「喔,我知道什麼是電影了,就從那邊開始。」不過,相對於電影,他在音樂上開竅得更早,耳朵依然刁鑽,口味也偏離大眾:「就是一定要聽到那種最艱澀的東西,才會讓我感覺比較好(笑)。」
出生於 2002 年的 Suka,是典型的數位原生 Z 世代,平時聽的音樂,幾乎全靠網路取得,不太受年代與地域的限制。小時候,他接觸到的第一件樂器是烏克麗麗,看著 YouTube 上的教學影片自學指法,練的全是五月天的歌。
Suka 的國中、高中都在語言資優班。日子過得單純,但他內心還是感到格格不入,有時甚至不太想搭理別人。差不多在這個時間點,他也開始寫寫東西、發發牢騷。
「那時候會覺得自己聽的東西很酷嗎?」我問。
「對啊!我在想的事情最酷,我要去的地方更酷。你們根本就不在乎酷不酷,我就不知道要跟你講什麼。」
2010 年代中期,EDM 風潮來到高峰,Suka 也聽了一陣子 The Chainsmokers、Alan Walker、Marshmello;西洋流行排行榜上的 Ed Sheeran、Maroon 5、Taylor Swift,以及 K-Pop 的 Big Bang 與 G-Dragon,也都在他的播放清單裡。那時候的聆聽大致隨著主流風向,直到高中加入熱音社、開始學鼓,他才逐漸建立起自己的音樂品味。
「大家都 cover 一樣的東西,討論一樣的東西,久了就有點膩。」即便如此,身為鼓手的 Suka,也只能跟著大家一起演奏相同的曲目。他想到社團老師平常聽得比較多,便跑去問:「老師,什麼音樂很屌?他就開始打一些 Funk。因為他也是鼓手,所以他喜歡聽節奏很強的東西,從 Tower of Power 到 Snarky Puppy。」
學鼓之後,Suka 明白噴一堆招並不是他所追求的演奏方式,開始思考如何走出自己的路線?哪一種律動比較酷?循著這些問題,他從 J Dilla 慵懶的 laid-back beat,一頭栽進 Erykah Badu 與 D’Angelo 等人的靈魂世界,也帶著逐漸成形的音樂知識與審美觀進入大學。
「我就覺得這種音樂是最屌的,我懂這種律動,給人家聽:『你有沒有聽到那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們會覺得:『哇!這東西很酷。』」如今他反省,那時候抱持一種品味上的優越感:「他們都是發自內心地喜歡音樂、電影。那時候我很幸運,一開始就認識身邊一起玩樂團的朋友,也有一種被教育的感覺。」
自己的 swing
進入大學後,Suka 先以鼓手身份加入龐克樂團 Kid Town,成員深受傳奇獨立廠牌 Dischord Records 影響,承襲了華盛頓特區硬蕊龐克的 DIY 美學。他們的首張專輯《Juveniles》由雙峰唱片發行,也逐漸在台北地下龐克場景中闖出名號。然而,Suka 仍想組一支自己的樂團,並意識到只待在鼓手的位置,似乎無法完整實踐心中的想法,才回想起小時候彈過烏克麗麗,也曾試著寫過一些文字。
回想起那段時間,Suka 說,想法其實很單純:「就想要寫歌吧!想要玩搖滾,就開始自己用 DAW,吉他也只是簡單刷和弦,看看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按法?爵士的和弦怎麼按?但都是由耳朵去判斷,不是樂理層面的事情。」
有一陣子,Suka 認真聽起爵士樂,先從 Bill Evans、Miles Davis、John Coltrane 等經典大師入門,再往更前衛的地方深入,可能像是 Charles Mingus、Eric Dolphy、Albert Ayler、Pharoah Sanders。只是一路聽到 Free Jazz,他心裡又冒出另一種辯證:「雖然很酷啦,但我也會想,自己是不是在逞強,聽一種很難、甚至不知所以然的音樂,好讓自己覺得很酷?」
對於爵士樂的技巧,Suka 坦言,自己也只懂得最基本的邏輯:「只要有一些基本概念,就很難覺得我作品裡的東西是合理的。以前就沒有這一些知識,很多地方就是亂尻,現在回去看,根本毫無邏輯,甚至錯誤百出。」然而,不按牌理出牌的嘗試,反而構成了 debloop 作品裡鮮明的氣味,他說:「就滿酷的,我有時候會想,假如哪一天學了超多樂理,或是變得超級 skill,我也不會變成另一個樣子,最後還是人的問題。」
Suka 與爵士樂的接觸,還有另一段記憶——他曾選修過音樂系的一門課,也在那時意識到,台灣的爵士樂有很嚴謹的一面。當時,課堂教到律動,輪到他打鼓,他原以為自己知道 swing 是什麼,沒想到老師聽完演奏,直言:「你這個沒有在 swing。」後來,他也和鼓手 BG 針對這個問題反覆討論,還半開玩笑地對他說:「幹,我也覺得你沒有在 swing,你就是在打附點 16 分音符而已啊。」
此刻我看了一下訪綱,並沒有乖乖沿著問題的順序前進,卻靠近 Suka 心中更為核心的地方。他覺得自己彷彿一直在揭露不足,好像什麼事情都沒做到,但其實不然。這樣看似自我質疑的話,顯露出他對作品與自身的要求。
「考大學的時候,開始比較知道自己要什麼。原本很在意的那些事情,還能不能有更好的樣子。」他形容自己有點貪心:「情感面就不用說了,作品的渲染力一定要做到讓自己滿足。但要達到那個程度,真的不能呼嚨、不能馬虎,不能一直問到底什麼是 swing?然後隨便處理,不是這種感覺。要先搞清楚什麼是 swing,再找到自己的 swing。」
來自地下場景的怪聲
除了得找到自己的 swing,也得找到一起玩團的人。剛才提到的鼓手 BG,是加入 debloop 的首位團員。BG 高中也打過鼓,只是剛上大學時,跑去政大黑音唱饒舌。兩人的相遇始於一堂通識課,Suka 注意到一個穿得比較酷的同學,便主動搭訕,「學校也很小,總會有幾個比較奇怪的人。」後來,Suka 不斷把 demo 塞給 BG 聽,告訴他:「我想組團,你要不要來打鼓?」
Suka 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也陸續找過很多人,但都湊不成理想陣容,直到遇見吉他手子瀚,樂團才漸漸有了樣貌。
「因為子瀚很怪,我一開始真的覺得他超怪,他這個才是怪。他是披頭四的大粉絲,也超喜歡 Radiohead 和爵士樂,最近在狂聽 Led Zeppelin。他有另一個團叫女王頭,他和主唱都是台大的學生,卻很愛跑去北藝大練團。」
有一次,Suka 也跑到北藝大跟他們 jam,並向子瀚提出邀約:「我跟 BG 下禮拜要玩,你要不要晃晃看這樣?」子瀚加入後,Suka 才覺得:「好像可以開始玩團了。」
負責合成器的凱程與 Suka 同為台藝大電影系的學生,就讀夜間部。最初 Suka 找上他,是希望現場的人聲能經過效果器處理,營造 dubbing 的效果。凱程在系上的拍攝中負責聲音、熟悉各類器材,也有玩樂團經驗,自然成了合適人選。只是隨著樂團的發展,他的角色也逐漸轉向鍵盤與合成器,Suka 補充:「所以我的 vocal 就沒有經過他那邊了。」
貝斯手峻宇則有豐富的玩團經驗,原本只是來代打,沒想到一彈就對了。Suka 說:「他知道我要什麼。他本來就很強,人也很棒,他的加入讓我們進步很多。」
最後加入的則是薩克斯風手品奇。他就讀北藝大,是 Suka 在那裡玩音樂時認識、比自己低一兩屆的朋友。「因為我超級喜歡管樂,那時就覺得團裡一定要有管樂,所以直接把他抓進來。」
就這樣,幾個頻率對得上的怪咖,像美式校園 YA 片的角色聚在一起,debloop 終於成軍。正如團名所指的 the Bloop——一頭潛伏在深海裡的神祕海怪,準備在台灣獨立音樂場景中,發出自己的巨大聲響。
異色的情歌
去年中,首張專輯《Puffer Bone》低調問世,幾乎沒有任何宣傳。專輯名稱直譯是「河豚的骨頭」,聽來彷彿一部由 Jim Jarmusch 與 David Lynch 兩位大師攜手執導的電影,揉合了前者的冷冽幽默與後者的怪誕迷離——這終究只是我的比喻罷了。雖然 Suka 同時熱愛電影與音樂,卻未刻意將兩種媒材結合,即便能有所想像,也都是自然發生的。
開場曲〈Widow〉的 MV 以黑白影像營造超現實主義的氣息,樂團在橋下演奏,Suka 與女主角則在城市裡展開追逐。一連串錯置與人不安的場景,拼湊如夢境般的想像。
「你說內容?異色情歌吧!因為都是愛,但情歌有時候的對象是自己,有時候是一片風景,我覺得是這樣。」而 debloop 的歌詞不依循完整敘事,也像一格格被打散的電影分鏡,在斷裂的語句與意象之間跳接,就像 Suka 小時候寫的那些文字,他笑說:「若有所思,突然這片雲有一點意思之類吧?」
關於 debloop 的歌詞,Suka 選擇用英文創作,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當時聽的多是外來的音樂,很自然就這樣寫了起來。他坦言,自己的英文不算好,有時候只是在瞎寫。就像他沒有循著正規方式學習音樂,誤打誤撞之間,摸到屬於自己的詩意。
「很像詩人。」
「I don’t know,我不敢這樣講,反正比較接近這一種 vibe。」
「反正就是在現實裡加一點香料吧?」
「嗯,絕對要,我覺得超級需要。因為我喜歡的電影,就算是 David Lynch 或是那些很夢幻、超寫實的作品,裡面都有寫實的成分。也因為這樣,才會讓『很寫實的東西不寫實』。」
他試著把這種感受說得更清楚:「我很喜歡的某一種詩意,它明明合理,卻又以一種超不合理的方式存在。可能就是錯置吧?不管是時間、空間,還是關係和對象錯置,反正把某些東西稍微扭一下,不需要搞得很爆炸,但突然就一個嗚呼,被抖了一下的那種感覺。」說完,他笑說:「很真實的不真實,講這些好玄。」
「有時候,我甚至還沒有經歷那些事情,就已經先寫下來了。現在回頭看,才發現以前以為自己在亂寫、只是在想像的東西,其實都正慢慢被建築起來。那些文字並不是空話。」這種感覺有時出現在 debloop 演出現場,有時是 Suka 獨自在家彈唱,他會突然覺得:「我是不是已經感受到那是什麼東西了?甚至會被自己嚇到。」
不只是 Suka,他的朋友也曾有類似經驗。某次對方到西班牙旅行,散步時聽著 debloop 的音樂,看著眼前的街景,突然覺得兩者對上了。後來,他就告訴 Suka:「我覺得你的音樂是這樣,沒錯。」
就是酷
debloop 專輯的裝幀設計與發行方式,也和樂團的音樂一樣不循常規。外層以一大片黑布包覆,CD 藏於歌詞本之中,整份歌詞本攤開後,則化作了兩張大型海報,光是拆封便充滿儀式感。它也未正式進入一般的唱片通路,僅在演出現場與特定唱片行販售。
製作這張專輯時,Suka 找來與自己氣味相投的布萊梅樂團主唱兼吉他手吳羿緯擔任共同製作人。專輯錄音正式前夕,兩人一度煩惱該如何為它定調,吳羿緯便傳訊息給 Suka:「明天約個咖啡廳,來聊這件事情。」為了這個討論,Suka 苦思一整晚,重新讀過歌詞、再把專輯聽了一遍,反覆問自己:「我想講的是愛嗎?是邪惡、疏離,還是電影?」隔天見面後,兩人便圍繞著這幾個關鍵字,談了很久。
聊到一半,他們跑去看咖啡廳的書櫃,意外發現一套漫畫《內衣教父》。兩人心照不宣地想:「幹,這間咖啡廳根本不會有人拿這來看吧?但是它擺在那邊,就有一種很哭爸的感覺。」直到那一刻,他們突然意識到,一切沒那麼複雜。「我們只想要酷而已啊!就是這麼簡單,沒有什麼太嚴肅的命題。老實說,就是這樣。」
與其替作品補上一套自圓其說的深奧概念,他們對自己的品味倒還有幾分自信,也知道什麼是酷。不過,多少還是帶著一點反抗的心態嗎?Suka 並不這麼認為,「那個心態比較接近調皮吧?我好喜歡『調皮時尚』之類的東西。它也沒有要挑釁,我覺得挑釁就太過了,也沒有要叛逆,就是一個這樣⋯⋯」說到一半,他突然彈了一下手指,發出「喀」的一聲,就笑了起來:「哈哈哈,有時候就會覺得滿可愛的。」
套一句 Suka 的話,《Puffer Bone》本身就像一個不急著讓所有人看懂的 inside joke。至今我仍沒搞懂這是什麼樣的專輯,大概只能說:「它聽來很酷,也很不像現在多數台灣獨立樂團正在做的事情。」若放下那些電影語言的聯想,回到音樂本身,我會替他們貼上後龐克(Post Punk),甚至是龐克爵士(Punk Jazz)的標籤(即便他們不一定會同意),再一路回溯到 The Lounge Lizards——一支在台灣鮮少被人提起的美國實驗音樂團體。聽爵士、也玩龐克樂團的 Suka,便曾將他們視為創作典範。
假爵士
The Lounge Lizards 由薩克斯風手 John Lurie 與擔任鋼琴手的弟弟 Evan Lurie 於 1978 年共同創立。團名則取自美國俚語,意指穿著體面、流連社交場合的男子,藉由阿諛奉承的方式,專門勾搭有錢人。
他們拆解既有的爵士曲式,再加入龐克、噪音聲響,在紐約「無浪潮」場景中崛起,對抗著日趨商業化的新浪潮音樂。除了被放置在龐克爵士的脈絡底下,團員也會以反諷的口吻自稱「假爵士」(Fake Jazz)。
活躍近 20 年,The Lounge Lizards 樂團編制通常介於 5 至 8 人,前後參與過的樂手累計近 80 位。除了身為樂團的核心成員,John Lurie 也曾為 Jim Jarmusch 執導的多部電影操刀配樂,並親自參與演出。原以為學電影的 Suka,是從 Jim Jarmusch 的作品循線認識這位創作鬼才。沒想到,他的引路人是更貼近他這個世代的另類音樂偶像 King Krule。
「對,我先喜歡 King Krule,然後去 digging,看他的 role model 是誰?他超喜歡 The Lounge Lizards 跟 John Lurie。我就覺得這個人太帥了!他還做過一個電視節目找 Jim Jarmusch 等好友一起釣魚。(編按:HBO 真人實境影集 Painting with John。)你有看過他的畫畫嗎?」Suka 說著拿起手機,在社交平台搜尋:「這是他的畫,反正我就覺得這個人很屌。不過,我們雖然一直在講 John Lurie 或 The Lounge Lizards,對我來說,那其實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是剛好在這張作品裡,又反映到這一塊。」
那 debloop 算龐克爵士?「你說我們嗎?那要看怎麼定義龐克、又怎麼定義爵士啊?」Suka 笑說,他也曾想要用這個詞形容樂團,後來又覺得自己既不夠龐克,也不夠爵士。
即便他曾在 Kid Town 打鼓,並藉此認識雙峰唱片、吸膠少年,接觸到台灣龐克社群的一隅,內心仍不免懷疑,「我在這邊會不會有點⋯⋯他們會不會覺得我不夠龐?我不夠叛逆?呃,也不是叛逆啦!這樣講好像套超多個刻板印象,也不是那個意思。他們其實很友善,因為大家就是真的很喜歡音樂。」
相較於龐克爵士,Suka 更願意以「假爵士」自居:「我都說自己是假爵士。對我來說,假爵士是一種 mindset,但龐克爵士真的有在龐克,假爵士卻不一定要龐克。」
提及 The Lounge Lizards 成員的來去自如,我曾聽聞 debloop 也是採用類似的「開放式關係」運作。Suka 向我解釋:「其實只有最一開始這樣講。現在不太會了,因為 band 已經慢慢成形。它其實像一種 project,但是用 project 這個詞,好像有一點不負責任,份量沒有 band 這麼重。只是我覺得,不一定要被某一個名字綁架。」
「也沒有什麼東西是封閉式。」Suka 認為,團員之間已經建立起一定的默契,知道什麼樣的聲音適合 debloop。「大家一定都有 ego 跟自己的意見,提出來的時候,我就會聽。對不對,大家自己也知道。」
但在 debloop 的創作裡,Suka 仍像一位電影導演,掌握整體的美學方向,每首歌曲也會由他丟出相對完整的 demo。不像我訪問過的其他樂團,若問他們作品如何誕生,大概十組有八組會回「是在練團室 jam 出來的」。
「我就覺得這就是台灣很多樂團很無聊的原因。」Suka 也有觀察到這現象,直言:「假如每個樂手都有自己的美感與知識,也清楚自己要什麼、這個音樂要幹嘛。那就算詞曲、方向都由同一個人定調,再透過 jam 形式創作,它還是會很有味道。如果只是 jam,做出來的東西就會一模一樣,超無聊。」
台北,我愛你
或許是雙子座對事物與生俱來的好奇心,Suka 不斷在尋找連結,卻又抗拒被定義。如今,他已不想要成為誰的翻版,只是當時在摸索階段,仍需要一個像 John Lurie 的 role model 作為參照。「可是真正開始創作以後,我想要⋯⋯不知道耶,我不想要被某個特定對象綁住。現在比較像在漫遊,就繼續漫遊這樣。」
因為喜歡王菲、椎名林檎,Suka 也開始回顧台灣的流行音樂歷史,希望能挖掘這一類的本土女伶。「我前陣子很喜歡聽鄧麗君,也有從你的 Instagram 翻到一首覺得超好聽的歌,但我忘記是哪一首了,〈忘憂谷〉嗎?那時候我一直想找這種音樂。」他強調:「我還是一個台灣人。」
原以為以英文創作的 Suka,對音樂抱持著無國界的想像,沒想到他也有如此鮮明的身份認同。很多人都會問他:「欸,你有沒有要去國外怎麼樣?」但他內心總會有另一個答案:「可是不管去哪裡,我都覺得我是台灣人,好像可以在台灣做點什麼事。」
大家會這樣問,不是沒有原因。畢竟 debloop 的音樂風格與鮮明形象,常被認為更容易受到海外市場青睞,也確實正在規劃當中。但對 Suka 而言,台北得先愛他。「如果台北不愛我,會很令人難過啊!那我去國外幹嘛?我也不知道。但假如我在國外超被愛,那種感覺好像也滿抽離的吧?我希望至少台北可以愛我。」
是想要代表台灣嗎?「沒有,完全沒有這種使命感。我純粹只是覺得,身為一個人,生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需要找到一些連結。尤其是對於我喜歡的媒材,我會想要知道,這片土地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
Suka 的出發點其實很單純。無論這些追尋是否反映在作品裡,他都希望與腳下的土地建立連結。「這樣講,好像我覺得自己很屌,但⋯⋯我覺得也不是那樣子。只是有時候我會想,我們能欣賞某些東西,為什麼有些人卻完全欣賞不來?」他認為,身為創作者就得持續 digging,不能停下腳步。只是一路往下挖,他逐漸感到沮喪,語氣也流露出幾分無奈。
「其實我開始有這個動機,是因為我很喜歡去 digging 其他 artist 喜歡什麼。你發現他們作品裡的 reference 或是繼續延伸的想法,往往都源於自身文化脈絡裡更深層的部分。每個人的脈絡不一樣,卻又能產生交集。然後我就想,那我的背後有沒有東西可以支撐我?」他輕嘆一聲:「我很好奇這件事,可是以目前看來,滿沮喪的,沒有什麼 support 的感覺,唉。」
愛與搖滾樂
「網路真的改變了很多事情,現在大家的選擇真的太多了⋯⋯我曾跟一些人聊過關於場景的問題,聽說洪申豪剛開始玩音樂時,幾乎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場景、沒有文化。」
訪問尾聲,我們聊到台灣的獨立音樂。Suka 認為,草東沒有派對走紅後,獨立樂團再度受到媒體矚目,作品大量湧現,模仿與複製也隨之增加,發展至今甚至有些泡沫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出現『聽團仔』這種標籤。大家一旦只看到標籤,就很難再意識到,裡面其實還是有音樂的。」
回顧獨立音樂的發展,很大一部分的創作動機都源自對既有秩序的不滿:無論是質疑政治權力、追問身份認同,還是拒絕主流唱片公司所制定的審美標準。歷經 20、30 年的碰撞,這片場景逐漸長出自己的聲音。
如今,資源不再匱乏,Suka 這一代反而面臨另一種過剩,玩樂團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他說,身邊的人經常自嘲:「去 DJ、去饒舌才酷;背個吉他,媽的,超矬。」但他才不這樣想:「我就是 Rock & Roll,我覺得自己超帥,也覺得搖滾樂還是很帥。當然,我也很喜歡電子,這完全不影響我喜歡搖滾樂。而且如果你只覺得自己玩的東西最酷,那你就是超不酷,哈哈哈。」
談及世代差異,對於 Suka 與身邊的朋友而言,搖滾樂的反叛,似乎已不再需要指向某個明確的對象。「我們沒有想要再用過去的那種方式,講說我們多慘、多難過。」他說,他們該 emo 的時候還是會 emo,但更多時候,彼此都在共享一種愛,「那種愛也不是相信一切會光明美好⋯⋯我覺得比較像是,我可以專心享受一件事情,相信它是一件超棒的事。」
相較於前輩樂團,常藉由創作抒發對外在環境的厭世或憤怒,Suka 與同世代創作者的表達,遠離那一種宏大敘事,更趨近於個人私密的感受,「我覺得那是某一種『知道』,就是某一種『我知道了』。我知道自己超喜歡音樂,也知道自己是誰。可是這個『知道』有時候又很抽離,因為它有時候可能只是屬於自己的知道。但也不是說去脈絡化,無視或否定身邊的環境、歷史背景或是社會議題,它比較是把那些流動帶回自己身上吧?」
「假如今天完全沒人屌我,我會突然覺得自己超不好笑,那就真的超慘。」Suka 至今仍記得《Puffer Bone》完成時的興奮,也慶幸有人理解他們的 inside joke。即便怕講的笑話沒人笑,但他也不急著讓所有人都理解:「有這一點點已經很不錯了,再出去好像就是一般大眾了。」
首張專輯發行後,確實引發一些討論,也為 debloop 帶來大港開唱、火球祭等大型音樂祭的邀約,甚至有人當面對 Suka 說:「台灣沒有這一種東西。」比起受到肯定而得意,他更在意的是,為什麼像他們這樣的音樂,被認為在台灣不存在,是否反映出台灣的獨立音樂缺乏多樣性。
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潛,debloop 將準備新專輯。新歌跟以往的作品不太一樣,Suka 透露,能明顯感受到自己在這段時間的成長。
面對外界的期待,我問他是否會有壓力?「不會耶!我覺得還是人的問題,我有繼續在酷,東西還是會很好,不管做什麼。」對 Suka 而言,搖滾樂就是酷,只要酷,就是搖滾巨星,他接著比出搖滾手勢,宣告:「Rock is ba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