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2・吹專訪

【吹專訪】在最糟的時光裡,發現最好的回憶:蘇珮卿談《The Best of the Worst of Times》

蘇珮卿的每一張專輯都是一次蛻變。好像不體會脫殼的痛,便化不出自己期待的美。

2023 年代表癌後重生的二專做完後,她帶著 move on 心情,於 2025 年舉家搬到紐約。

當年專輯發行後她曾造訪紐約演出,那一趟便認定要來這座城市居住。

在金音獎獲得「最佳專輯獎」與「最佳創作歌手獎」後,她開始數次往返紐約、台北籌備遷徙事宜。

不過是和過去的每天一樣,憑著直覺一路往前走,沒想到這一搬竟觸發她第三張專輯《The Best of the Worst of Times》的誕生。

從紐約到洛杉磯錄音

上一張專輯《You’ll Live Forever in My Songs》製作期間,蘇珮卿曾靈感迸發寫下不少歌,加上年輕時的創作,似乎藏有一條條伏線正等著被挖出、整合。本來沒想過會再做一張專輯的她,2025 年搬到紐約之後,身體裡的音樂靈魂不安分、開始想主動認識新的在地音樂人。

萌生這樣的念頭,她恰好在紐西蘭歌手 Kimbra 的演出影片裡發現正在彈老風琴的製作人 Benjamin Lazar Davis,線上訊息問他有沒有興趣聊聊,沒想到一拍即合。兩人分隔洛杉磯與紐約一起先做單曲《The Best of the Worst of Times》、確認合作默契,Benjamin 接著便主動邀她飛到西岸完成這張,關於回憶、重塑、珍惜的第三張專輯。

「他是一個很通透的人,跟我很像,對什麼東西有興趣就會表現很興奮。我們做音樂很直覺也很抽象,能直覺什麼是對的,會直覺這東西哪裡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默契。」蘇珮卿說。

製作人 Benjamin Lazar Davis

Benjamin Lazar Davis 是一位紐約出生的多重器樂演奏家、製作人,他有個人作品,也身處兩個樂團 Okkervil River 及 Cuddle Magic,風格承襲 Americana 根源血脈與具當代製作新意的 Alternative 聲響,目前定居洛杉磯,在帕薩迪納(Pasadena)有自己的錄音室。

這些條件,讓蘇珮卿一改過去的專輯製作模式,在 Benjamin 的錄音室待了兩週完成《The Best of the Worst of Times》。或許是人在異地,心態也更開放,不想再囿於過往慣性,她嘗試擺脫學院訓練的完美主義、擺脫上一張專輯的嚴肅內容,無論情感或詞曲,都開放更多「外人」的手藝及想像加入。

在洛杉磯那兩週裡,她第一次和別人合寫個人作品,也第一次和那麼多當地的外國樂手合作;從自身出發,兼具普世性的心境與歌曲主題,讓這些厲害的線上樂手對於能參與一位台灣女性音樂人的作品皆感到興奮且好奇。

蘇珮卿與 Benjamin Lazar Davis

最糟的時光裡,發現最好的回憶

《The Best of the Worst of Times》的風格跨向美國草根 Americana、indie folk、alternative electropop、chamber pop 等綜合類型,駕馭其上的則是蘇珮卿優雅、前衛兼具的賽壬聲嗓。她與 Benjamin 有製作共識,在 vocal 上不多修飾,即使融合電子音樂也會串入真實樂器的取樣,讓一切聽起來仍是有溫度的:「我就是希望它是一張張照片,有很貼近真實的感動的感覺。」

專輯同名開場曲〈The Best of the Worst of Times〉寫於 2020 年疫情期間抗癌的日子,之於前作頗有承先啟後之味。她回憶:「其實那一年真的是 worst of times,但那時候有一群很好的朋友,有一點懷念他們,後來大家就開始忙各分東西了⋯⋯。我覺得這首歌是一個開場吧,讓我意識到在最壞的時間點裡,還是有非常好的回憶。」

原本的鋼琴 demo 在 Benjamin 的轉化下變成一首醉鄉民謠,合作樂手包括他的長期合作吉他手 Will Graefe(在專輯裡負責了九首吉他演奏)、曾與 Phoebe Bridgers、sombr、Jenny Lewis 合作的吉他手 Mason Stoops,以及《媽的多重宇宙》配樂樂團 Son Lux 的鼓手 Ian Chang。每一次觸鍵與打擊,都是 LA 原產地的演奏手感。

吉他手 Will Graefe 與 Benjamin Lazar Davis

第二首〈Repeated Stories〉曾以大豎琴在現場演奏多年,五拍敘述人生劇本輪迴感,是她的招牌技法。「我們一直在試著改變,一直在追尋,但我們一直回到原點,一直玩一個重複的遊戲。」蘇珮卿說,身處美國重製 demo,她希望這首能前衛一點,帶點 St. Vincent 的電氣風,再加上 Benjamin 整合 acoustic 聲響的能力:「我們錄到一半,Benjamin 提議可以找一個厲害的 bass moog 進來玩,後來就找了 Zach Tenorio-Miller,也是他的朋友。然後也加入 Son Lux 的鼓手,很夢幻!」

一首隨著一首玩得更開。〈Getting Let Go〉由 Benjamin 的吉他 track 開始,自己隨之哼出主旋律,很快便發展完成,只剩下歌詞。 Benjamin 便建議找他的藝術家教授哥哥 Tim Davis 寫寫看。

「這首歌的主題有點惆悵。常常我們以為是 letting go,其實有時候我們才是被 let go、被別人選擇的。」在和 Tim 視訊過程,他們討論這樣幽微的情感觀察,沒想到早上交曲,下午他立刻回覆歌詞,她光讀第一段 verse 就喜歡上——那開頭從繪本《愛心樹》的作者謝爾・西爾弗斯坦(Shel Silverstein)寫起,一句「Hoping you remember how to climb me」讓人想起繪本裡,老樹不悔付出的辛酸與溫暖。

Every Second A Treasure

專輯主題是回憶,如找到蒙塵的膠捲,編曲、混音於是讓歌曲都帶著一種泛黃的自然底色。從頭聽到尾,彷彿穿越記憶的迷霧森林,朦朧中你感官全開,葉落、鳥鳴、指尖的刮擦與晨光,通通被安上效果器的豎琴、長笛、吉他、貝斯、打擊樂具象出來。

9 月專輯發行前夕,一曲〈Every Second A Treasure〉曾釋出作為前導。她解釋,當時錄到最後那段天旋地轉、恍若要甩開一切的狂喜段落,就知道這首歌要先發:「它是我很想要為這張專輯開頭的一個 celebration,一個慶祝。因為這張專輯對我來說就是往下一步,完全拓展下放以往包袱。」

十幾年前的〈Every Second A Treasure〉demo 本是豎琴、長笛編制,宛如「陽光灑下花園」的一首歌,曾想收在第二張專輯,卻直到紐約才把詞曲完成。在這段不短的日子裡,她歷經事業與情感的跌宕起伏、成為媽媽又乳癌病癒,還從基隆搬到紐約,都讓那「珍惜之情」唱得更具說服力。

《Every Second A Treasure》單曲封面上,蘇珮卿與童年的自己疊影。

下一軌〈Losing and Finding〉亦然,與 Taylor Ashton(樂團 Lake Street Dive 主唱的先生)合寫的英文詞,一同探討著「世界這麼大,為什麼一定要跟你糾纏在一起」的熟齡體悟——夫妻、情人、朋友等長期親密關係裡,總是有不對頻的時候,哪在每一次迷失裡重新找尋、重新連線。

「這首詞也希望能『大於我自己』,我的主觀意識很強,我的歌都是這樣,所以那時候很想加入一點別人的東西,不是一直在講『我』。」她說上一張關於內在疾病,別人很難加入討論,到這張,音樂創作稍稍遠離個人意念,便自然長出一個個具普世性的角色原型。

好比〈Losing and Finding〉裡為長期關係所惑的主體,好比〈Rally Cry〉裡那位歷經童年創傷、越洋又返家的男人,「這首歌一開始叫做〈Stonger Now〉。有時候你經歷過大事還是會有點恐慌,偶爾那些恐慌的時刻會讓人不知道怎麼辦,要幫自己加油打氣。」

〈Rally Cry〉編曲用上她最初注意到 Benjamin 時的管風琴演奏,在挑選音色過程一聯想到 Radiohead 的〈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便決定是它了。由此開啟的 B 面第二首,電氣化的〈Breathe Again〉低語人在困境裡一呼一吸,伴隨人聲、笛子、打擊樂的「碎碎念」,踏入那些願望消逝的夜。

Cody on Drums
Benjamin 錄音室收藏的其中一台風琴

在歌裡與她重逢

蘇珮卿自嘲總在痛苦傷心時才會寫歌。《The Best of the Worst of Times》穿越各種時空,其實都有陰影隨行。閃現在〈Thank You Life〉裡,乍聽平凡的藤椅、咖啡漬、生日快樂,於她皆有不好明說的曾經:「我覺得這首歌有很深很深的黑暗,它才有可能 Thank You Life。」

專輯是越到尾聲,歌越「老」,卻也越接近她的創作本質。她說,〈After All These Years 小目標〉早在大學時就已經寫好,剛回台灣也常常拿到現場表演,直到今年才填上中文新詞,和年輕氣盛的自己對話:「前半段是很有執念的古典音樂家要走自己的路,可是心裡明明知道沒有很想走,只是練了樂器十幾年放不下。滿符合二十幾歲的心態。現在重看,有更多想像,有時候在感情裡也會為了證明什麼就一直努力下去,人都是這樣子吧?」

最後一首〈Reunion〉直接保留她二十歲尾聲時錄下的嗓音,以及對癌逝母親的思念情緒,為此將原檔透過盤帶再處理,模擬成一卷卡帶的聲音:「〈Reunion〉跟我媽媽很有關係。我覺得我會創作,我會是現在這個多愁善感的人跟我媽媽很有關係。她在我很小的時候離開,所以聽到的時候會覺得,作為 ending,重逢,有一天我們還是會重逢。」

類似前作「你會永遠活在我的歌裡」的精神,卻又有點不一樣。歷經了三張專輯的跨度,這次的蘇珮卿已從用音樂證明自己,走到用音樂理解自己。《The Best of the Worst of Times》讓人聽見她更達觀的一面,彷彿山中小屋裡的幽靜告解,歡迎你來聽故事,或者也代入自己的故事。

實體黑膠額外加收的 bonus track〈生活中的幽默感〉和李英宏合作,前後花了兩年在台北與紐約與台灣樂手、英宏錄音完成。她說,這首歌是十年前靈感卡關時隨便寫的,結果兒子很喜歡;歌詞大方自嘲「喜歡的店總是會倒」、「喜歡的歌總是不會賣」,天生冷門、天然呆。

是已經認識自己,於是不怕呈現這樣的自己,單曲與專輯封面還都找兒子 KK 在基隆街拍。她說,在 KK 的鏡頭裡她總會露出不一樣的笑容,陌生卻也自然;選擇基隆市景,因為那裡比紐約更早佔據她人生很長、很重要的一個階段。

獨立製作、獨立發行,如今人在步調快的紐約做事得保持高機動性,雖然開心但也累。她形容做專輯,「真的很像生小孩,超疲倦。前面的過程很開心,最後的過程很痛苦,哈哈哈,這樣聽起來是不是太好笑?」

回憶、重塑、珍惜,回望專輯的製作點滴,到最後也需要一點幽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