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3-09・吹專訪

【吹專訪】大眾記憶需被善待:方序中、柯智豪、林理惠談《小島遊》與大稻埕故事

「他們今天在採訪,我想要放間諜機那台⋯⋯。」設計師方序中對著電話那頭說道。

他口中的間諜機是桌上的卡帶型播放器,外型像是公事包,據說發想自情報員,附有麥克風與伸縮天線。

製作人柯智豪好奇問:「有聲音了欸!到底會是什麼?」

「我要先找一下它的那個⋯⋯從哪裡打開?」

「打開?你說電源?」歌手林理惠說。

「欸,是這個嗎?你們先聊。」

《小島遊》的設計師方序中、製作人柯智豪及歌手林理惠,正在研究 CROWN CRC9950F 這台昭和年間的產物,打算讓耗時半年製作的心血從這台機器放出聲音。

我們相約於長安西路上的 SIDOLI RADIO 小島裡——這是一個結合錄音室、唱片行、咖啡、選物,並以聲音為概念打造的空間——目的是就是為了新推出的概念作品《小島遊》。

這張 EP 一共收錄六首屬於大稻埕的原創故事,隨著古調及電音,一路從延平北路到迪化街,從大屯山到水門,或是永樂商場。

那晚,從音樂製作、角色詮釋聊到特殊的包裝,在不同時間點相識的三人,不一定出身自大稻埕,但各自擁有此地的個人記憶,雖然微小但卻充滿溫度。

(左起):設計師方序中、歌手林理惠、製作人柯智豪。

躺在地上跟他們開會

吹音樂(以下簡稱吹):方序中與柯智豪是怎麼認識的呢?

柯智豪(以下簡稱柯):這次吧?但我知道他啦!因為有些場合會碰到,我知道你長怎麼樣。

方序中(以下簡稱方):其實我們之前有在活動碰到,可是沒有完整的介紹。對,因為疫情時都是透過遠端的會議,見到本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聊天的那個人?在討論的時候,我只是一直丟東西,他再回饋音樂給我們。我還記得那是疫情還最嚴重的時候。

吹:去年五月嗎?

柯:五月差不多。

方:那時候在家裡躺在地上跟他們開會,小豪就放《小島遊》裡的音樂。

吹:那《小島遊》這張 EP 的想法,也是差不多時間誕生嗎?

方:應該也是去年五月的時候,把這想法變得比較完整,但那時候大家連行動都被很約束。所以知道小豪住在這邊,他也有非常多聲音創作的可能性。我們就趕快聯繫:「有沒有可能在這時間點,藉由高科技做出超級不高科技的作品?」那是在疫情之中發生很有緣份,又奇妙的事情。

吹:蠻有趣的,柯智豪可以講一下這段。

柯:剛聽到的時候,當然心裡面排斥啊!其實超多人找我說,要做那種在地的什麼什麼⋯⋯

林理惠(以下簡稱林):沒想到是排斥欸!

柯:因為工作來了就是要接,但第一個反應會覺得:「又來了,又是這種的。」後來慢慢試探就發現:「欸!好像可以喔!」因為通常這種音樂工作,一定要變成某一種樣子。好像真的可以自己幹嘛,我才敢找理惠。

方:其實你應該早講,我也可以給她施壓一下。因為我不曉得他找妳⋯⋯

柯:對,我不知道他們認識。

吹:是喔?所以方序中有認出林理惠的聲音嗎?

方:比較認得她在火星熊(編按:一個女子創作團體)的時候的⋯⋯

柯:她在《小島遊》幾首歌裡面,其實聲音都很不一樣,不管是表現還是角色。

方:我覺得她的可塑性很廣。

柯:對啊,她這方面一直都蠻厲害的。

吹:她還有冰島三郎⋯⋯

方:我沒有看過冰島三郎現場,都是謝明諺(編按:林理惠的老公,知名薩克斯風手)給我看照片。

柯:所以真的想了很久才肯找她。這麼好用的歌手,如果我又是那種很廣告的找她就不好。

方:在幾次聊天的時候,小豪問我有沒有想法?我記得是說:「沒有限制。」這是一個創作不是商業案。因為如果我是創作者,也希望創作是沒有限制的。

柯:我也是屢次跟序中聊,慢慢地了解,他講的沒有限制是真的沒有限制。因為我也碰過那種說:「啊,沒關係,隨便你弄,然後⋯⋯。」

吹:對,一定有很多這種的啊⋯⋯

有沒有可能在聽到音樂的時候,想像你在那個地方?

柯:「欸,其實他回來的那些資訊,慢慢地拼湊是有可能的。」我問題越丟越快發現,序中是腦袋轉速很快的人。然後就做了 demo 給他。

方:我記得好像是〈小島遊〉?然後他就說:「想要創造立體感的作品。」我們通常都會視覺是視覺,音樂是音樂。但是他在建構立體感的時候,我們的確會看到東西,好像真的看到有一個人在巷弄裡面,很多顏色與線條跑進來。

吹:對!林理惠有唱到一句歌詞好像說,前面是什麼地方,好像就真的跟著這個歌者走路的感覺。

柯:其實也是在丟接球的過程中,才有辦法摸出這樣子。如果回到一種時間性、歷史性,有時候會想成大河劇啊,弦樂很漂亮啊什麼的⋯⋯。但後來我們不知道討論到什麼,想到說,要把速度感跟這種比較刺的東西再拉回來。

方:當初我們的確在思考說,有沒有可能在聽到音樂的時候,想像你在那個地方。

吹:好像觀落陰的感覺?現在是所謂的 VR 這樣?

方:小豪創作都會加記憶中的時空跟地點。

吹:那時疫情,哪都不能去會不會讓想像力變豐富?

柯:我覺得有可能欸!比方說,序中講歸綏街。那條街以前有公娼,雖然可能民國 70 年之後就沒有了。對我來講就很強烈,那個東西就跳出來。每個地點,每個人想到的景色可能不太一樣。

吹:歸綏街算以前大稻埕的紅燈區嗎?

柯:它其實不算紅燈區。因為私娼比較像是紅燈區,可是公娼其實是一個很⋯⋯大家可能沒有看過,公娼其實很冷峻,真的像衛生所一樣。

林:它沒有粉紅色的燈對不對?

柯:它沒有。它就是弄得很乾淨。門牌上面還有活的牌子可以換,表示今天有哪幾個人。大的牌子上面,還有一個小牌子可以換,上面會寫甲乙丙丁,表示衛生所這個月有來查過。

私的在大橋頭,那氣氛完全不一樣。我記憶裡的娼,其實離紅燈區這種娛樂性有很大的一段距離。私娼就很黑、很暗。我小時候看到會有小姐在水溝那邊洗下體。

林:私娼的小姐?

柯:它後面會有一個門出來就水溝,小姐出來就蹲在那邊。那個畫面跟去歐洲,或是記憶中看到的電影,其實是很不一樣的。有啦!可能有紅燈,但是很暗很暗那樣子。

林:對啊!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有櫥窗欸。

柯:就是很漂亮,娛樂性很高啦!但我是覺得台灣就是生理性很高,它就是快餐那樣子。

無緣的初戀之類的

吹:那理惠講一下,怎麼詮釋《小島遊》裡的角色啊?

柯:就一下子跳到這邊!?

林:對啊!超跳的欸!

吹:剛剛講黃的要那個⋯⋯漂白一下嘛?

林:一開始小豪他就拿〈思君嘆〉的 demo 給我,問我可不可以唱?我說可以啊!他又突然再丟了一首,我忘記是⋯⋯有地名的那首叫什麼名字?

反正歌詞就是有寫說:「黑美人/大千/義美/躺在延平北路上面。」我聽到就說:「哇!你這什麼東西啊?還有別的嗎?我要全唱。」因為那就是我長大的地方。雖然我住萬華,但其實因為親戚在大稻埕。

我爸又超愛去黑美人大酒家,他一個月大概去五次以上。所以我小時候跟媽媽都會去那找我爸爸,把他帶回家。然後義美也是小時候的記憶,裡面有很多麵包啊、冰淇淋啊。

方:是現在那間義美?

柯:對對對對。

林:對!就是它開超久。

吹:開那麼久了喔?

林:開非常久。其實大稻埕還有第一間 7-11,但從前是光泉。假日我爸媽都會帶我們到光泉:「來走囉,我們來去⋯⋯ 。」

柯:光泉以前是西餐廳啊。

林:對,比較布爾喬亞這樣,感受一下這種生活。其實一看到地名、一看到歌詞,整個畫面就都跑出來了。所以《小島遊》就是在疫情的時候,了結了我思鄉的情懷。

柯:我也很驚訝啊!因為我也不知道她跟這邊這麼熟。

吹:這種巧合都很有趣⋯⋯那小豪給你的詮釋空間也是要很大嗎?

林:他就說:「妳是一個女高中生。妳要想像妳喜歡的人離開了這邊。」那其中另外一首歌旁白說:「前面就是西寧北路/要到水門了。」

吹:再自己加詮釋嗎?那是怎麼樣的女生?戀愛有結果嗎?

林:我從爺爺的老照片裡面選出來⋯⋯這就是他國中時去日本唸書⋯⋯

柯:這國中喔?好帥喔!

方:對啊,清秀。

林:但照片裡的女生,也不是我奶奶,也不知道她是誰?我就認定她應該是爺爺喜歡的⋯⋯

柯:無緣的啦!

林:無緣的初戀之類的。我就看著這張照片,假設是我爺爺在台灣喜歡的小女朋友。可是他去了日本的那種情懷去詮釋〈思君嘆〉,然後還有其它兩首。

柯:〈水門〉。

林:對啊,所以其實⋯⋯蠻激動的啦!另外這張應該是,我爺爺回到台灣。我記得爸爸有說,這是在大稻埕的某個地方。這一張照片很小,但是可以看出當時的文青的生活嗎?

吹:這張是什麼時候?1920 年代?

柯:打仗回來,應該就打仗結束了吧?

林:對對對,1939、1940 年。

方:這張其實拍得很好欸。

柯:對啊!setting 也很厲害。

最後跟大家分享的故事變成了作品

吹:那演唱風格都是林理惠自己的想法?

柯:你是講〈思君嘆〉嗎?它是台灣的南管,旋律本來就長那樣子。

林:我非常感念大學有修南管課。

方:所以你現在很「難管」。

林:很難管,對啊!你問謝明諺。

方:看妳發文就知道了。

林:你有看過他好好管我嗎?不可能啦!超難!

吹:可是妳昨天不是還在擦地板嗎?

林:對,我被他命令跪下來擦地板。

吹:那這段可以寫進去嗎?

林:可以,要讓大家知道我的苦。

方:誒,會想要拍到我們用收音機聽嗎?

吹:可以啊 !

方:你要用哪一種機台?

柯:你上次那個⋯⋯手提的那個啊!那個是什麼?

林:蛤?我還沒有聽過錄音帶的《小島遊》耶!我都還是聽數位檔。

柯:除了年代感之外,還有一種很奇怪的衝突感。其實音樂內容有些是很電的,可能接近 2010 年之後的。它又回去在這個材質上就變成一個很奇異的感覺。

吹:就不是我們記憶的。

方:欸,我看一下插頭有沒有插好?

柯:哇!還蠻大聲的誒!

吹:這聲音也不像黑膠耶?!

柯:欸我有個問題欸!你們不會覺得這種短歌,感覺好像比較有⋯⋯就聽完之後,好像可以想一些事情嗎?因為我們習慣的歌常常會一直 vamp(編按:一段旋律幾小節不斷重覆)。

方:有想像空間,不會硬去填滿一個制式的歌曲長度。

柯:對啊!因為剛剛那首歌大概才不到兩分鐘吧?我自己這次是這樣發現啦!回過頭來再聽這每個故事,短短的好像會比較容易想事情。可是如果是完整的音樂,感覺又好像⋯⋯就像序中講的。

方:就像一個故事的演繹,不會跟你講完之後再講一次。

吹:最後一首〈小島遊〉裡還有放進在地店家的短訪?

柯:喔!其實是很多聲音,就是小島裡有一個計劃。他們這邊有個線上 library(編按:小島裡網站「故事聲遊」採集許多在地人物的訪談)。

吹:我有聽,但為什麼挑這三位訪談?

柯:當然就是呼應記憶啊!這三個人都有講到比較確切的時空、當下的特殊的畫面。比方說,迪化街有推車是賣粥的,這是不容易再看到的畫面。

方:當初我們在成立這個空間,其實是線上的資料庫跟實體空間,可以藉由線上來聽故事,再充滿想像跟畫面;至於實體空間的功能就是把線上的東西實體化。

我們把這些故事——那時候大概已經有 30 則——給小豪聽。我們本來以為是,他聽完故事之後,從裡面去找到靈感來創作,但是他卻去擷取裡面的聲音變成音樂的一部分。

柯:拚不贏他們啊,他們講故事那麼確切。

方:在裡面發生了一個很浪漫的事情,也不能說浪漫啦!我覺得它是一種緣份,〈小島遊〉第一段那位茶行老爺爺,年紀已經很大了。他就是用台語講在這邊看到什麼什麼,那小豪又剛好挑到那一段。結果在我們音樂做出來的一個月之後,老爺爺就去當神仙了。

柯:這真的是緣份。

方:他真的是把在這個世界上,最後跟大家分享的故事變成了作品。

後來我們去詢問他們的家人說:「我們方不方便發表?」他們說:「喔!沒有問題。」我覺得有些事情現在不做,它其實會消失,消失得非常快速,沒有痕跡。

吹:好像電影《戀戀風塵》裡的李天祿,最後一幕戲不是有跟男主角對話,淡淡的但有很深的意義。

方:有時候我們其實不是在說一個很大很大的計劃,而是小小的事情,反而是讓人最容易感動。我覺得是這個計劃最重要的部分,它或像圖書館、資料庫,但我們用電台的方式,搜集聲音及故事再分享出去。

音樂與故事有點像是時代的黏著劑

吹:那換方序中來換講一下視覺的部分。

方:我剛有說,我沒有辦法用一個插畫、一個設計的符號,代表這一次的創作,反而是讓它更像一種藝術品。我們就在思考,每件小事的堆疊就會是非常難能可貴的片段,像是搜集的小故事變成音樂,聽音樂的同時聽到了故事。

音樂與故事有點像是時代的黏著劑。所以我就把音樂想像成是水泥,其實《小島遊》封面做法是,真的把一個錄音帶的殼拆開,把水泥附著在膠殼裡面壓起來拿去掃描。

吹:所以這不是什麼 Photoshop 後製的,是真的拍照的。

方:其實是真的,甚至它有一些在散熱的霧氣啊,這些都是水泥發生的反應。所以你可以想像,這是一個被水泥包覆的錄音帶,被放在裡面很久很久了,打開就是我們這次的音樂。

因為我們在講時代,時代具體化的時候就想像它是磚頭,磚頭跟磚頭中間,一定要有水泥才會黏得起來。如果有很多磚頭就變成一面牆,很多的牆就會變成一個房子,很多的房子就會變成巷弄。這就是我們現在生活的地方。

柯:這樣一個一個蓋,蓋起來了。

方:這有點重量,可以拿拿看,沒啦⋯⋯超輕的。

吹:專輯覆蓋像磚頭的包裝是再生紙張做的嗎?

方:當然不可能用真的磚頭,必須要有設計語彙在上面。每塊磚頭其實都是用廢紙漿來塑型,不過它無法翻模,是師傅手工一個一個做,尤其紙漿無法烘乾只能風乾。

假設現在講永續,那聲音有沒有可能永續?音樂有沒有可能永續?我們把設計跟循環的概念放進來,重新用不同的方式來善待,變成一個藝術型的包裝。

上面有很多綠色的線,其實永樂市場過往用布料來做重要的流動。這些綠色的線段象徵磚頭上的青苔,也代表這個地方以前的生命力。我們想要把這件事情重新地帶入,挑選了各種顏色的綠色,剪成了不同的長度,請師傅一根一根地放進去,每個磚頭都是不同的模樣。

可能都在摸索自己是誰吧?

吹:柯智豪可以講一下就是,剛剛講到設計的永續,這會不會類似音樂上的復古,或是類似的想法呢?

柯:我沒有特別復古的想法。這個區域只是比較早發展,像這個建築物不就看到好幾個不一樣年代的更新嗎?對我來講,其實不太像是復古,而是這些不同時代的東西全部混雜在一塊。

吹:或是說這樣是拼貼嗎?

柯:時間感的拼貼嘛?可是拼貼很⋯⋯不知道,拼貼對我來講有點空間的感覺。這種時序被放在同一個空間裡面,你會以當下的時間來看所有的東西。

吹:那跟你的創作音樂蠻像的。

柯:對,有一點。其實我覺得也是一種摸索的渴望啦!其實我們本來就⋯⋯可能都在摸索自己是誰吧?尤其台灣有很多種不一樣的文化背景,怎樣才能摸出一個所謂的自己,或是台灣到底是什麼?我覺得其實也頗難啦!在音樂上面,像做三牲獻藝會有廟宇跟台灣,可能兩百年的框架,我就會去摸索這個過程,那比方說我如果做⋯⋯

吹:做《小島遊》呢?

柯:做這個其實就是,我把其他摸索到的⋯⋯比方說我做《茶金》好了,也會有一個時間框架嘛,可能是框在民國 40 年左右到 50 年。如果做三牲獻藝會被限制在某一個主題裡面,比方說小法團就要完整。但在《小島遊》就不太像是這樣,我真的可以放膽應用它,可以完全釋放,你還是會聽到小法團,但只是閃過而已。

林:〈迪化〉那種聲響很像《Head Hunter》(編按:爵士鋼琴家 Herbie Hancock 的專輯),從前的 synthesizer 比較仿電的聲音。

方:我會想到《怪奇物語》的片頭。

柯:〈迪化〉的開始樂句:「滿山春色/美麗好遊賞。」我不知道大家沒有聽出來,太多類似的小東西,是我自己的符號。那是台語歌〈滿山春色〉的旋律,我外公以前喝醉一定會唱的歌,後面就會變成是那種歪歌。

那些記憶一直被提出來

吹:那這次創作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應該會想比較多吧?

柯:當然啊!因為序中的這個計劃,讓我很多記憶開始⋯⋯我要去把它再摸仔細一點,像永樂商場其實是去年才拆掉的,它在記憶中就這樣消失了。都市會這樣在變化著,很多東西我們沒看到它就慢慢地消失了。

方:你知道之前,米凱樂對面那個⋯⋯現在變成新房子嗎?

柯:喔對啊!整塊嘛。

方:我還記得它正在拆的時候圍起來,怪手在錘那個房子。我中午去路口吃臭豆腐,坐在那邊吃突然聽到「砰!」一聲,我就看著那個房子被打下來。

柯:眼睜睜地看地貌改變。然後我在中山北路會開始迷路,因為中正橋不見了,我整個方向是錯亂的,開始會感覺好像自己老了。以前會聽爸爸說:「啊,這裡都不一樣了。」那個感覺不太一樣,現在會很確切知道。

方:就很像貓咪的鬍子被剪掉。

柯:不見的東西太多了,只能靠記憶吧?其實這次做,我就覺得很有趣,那些記憶一直被提出來。

小時候,我就是住永樂商場。因為要做這個就回想說,欸,以前有棚子的時候,裡面很多冰庫。迪化街有很多南北貨,這些東西怎麼可能放店裡面?批進來是一整個貨櫃的東西。

林:乾貨也可以冰喔?

柯:對啊,乾貨也要冰啊,不能放會發霉。

永樂商場以前有一個很有趣的畫面。因為老的冰庫其實是用阿摩尼亞去灌。以前我小時候常常就會⋯⋯某一天下午就會有人喊:「閣逼喔!緊走喔!」因為阿摩尼亞是劇毒啊,水管有時候被弄斷,阿摩尼亞就會噴出來。

你想想看那個菜市場多好玩?有賣魚的、賣豬肉的什麼全部逃走,全部跑到延平北路上面,等人家來修。那是很有趣的畫面啊!但現在是很難去形容,因為大家也沒看過冰庫,也不知道阿摩尼亞是什麼。

王:那方序中呢?小島裡進駐之後,有沒有類似的個人感受?

方:我們都會在城市裡面遊走,其實只有出發的地方跟目的地而已。我們都會想著趕快到,也不會去看也不會去觀察。但大家現在慢慢知道說,很多的事情其實是需要善待。

我覺得進駐到這個地方,重新來了解屬於台北、屬於這個時代很重要的線索,多了很多時間去看一些沒有停留過的角落,也跟著採集聽很多故事。尤其是像小豪,或是很多的店家。他們也願意把這種只跟家人講的事情分享出來,我覺得那是最特別的。

因為以前新聞可能只針對一些,呃,什麼⋯⋯年貨大街進行採訪,就開始⋯⋯

吹:今年生意好不好喔?

林:不能試吃,你的感受怎麼樣?

只求這件事情能夠持續

吹:最後對於《小島遊》或小島裡,還有什麼想要做的?

方:我自己對於聲音故事的想法是,對於過去我們願意去做整理,對於現在我們願意去做搜集,也許它就會讓我們有更多創造的期待。我們不求突然還會有新的事情發生,只求這件事情能夠持續,讓更多人能夠一起加入。

柯:因為很有趣,我應該會再跟理惠往下試試看。

方:你講那個啊,遊艇舞台劇。

柯:對啊,我覺得遊艇很好。

吹:這樣很有音樂劇的 fu 啦?

方:欸,其實真的可以欸,就是我講的⋯⋯

柯:就我們自己辦一個餐會,也在船上,不然⋯⋯

方:比基尼。

柯:對,可以啊。

方:復古。

柯:不然就是可以開去淡水。

林:像什麼大港的大雄丸。

柯:開去淡水吃,吃飯吃完再回來這樣子。

林:然後酒家菜!酒家菜!

方:然後有一點,情境劇加上音樂劇的表演。

柯:沒有,她唱歌,乾乾淨淨唱歌就很好啊!船上這樣過去大概 40 分鐘。

方:她自己可以切換很多種角色。

柯:嘿對,她很可以。

林:你說的是電台,你說的是遊艇,你們講了兩件事。

方:沒有啊,沒有,我現在是在順著他講的。

柯:對啊,你可以自己演,你看你可以演女鬼,可以演⋯⋯船上所有的事情你都可以演,哇,多棒啊!

吹:所以那個女學生後來想不開,然後跳河自殺。

林:不會吧!

柯:對啊,很有戲欸。

吹:這超像以前那種台語劇。

柯:真的。

林:好喔。

方:愛恨情仇。

柯:用唱的就好啦,不用真的說要怎樣,也不用真的跳。

方:其實也可以搭配紙芝居,那種說故事方式。

吹:找以前那個辯士喔?

柯:我覺得可以做,其實做音樂,數位那些其實都是宣傳品而已。但是真的要能維生,還是要有一個表演的邏輯在。

方:是啊。

柯:會比較正確一點。

方:還是要結合 NFT?

柯:對啊。

方:元宇宙。

吹:妳不是在做嗎?妳不是超懂?

林:對啊,賣了兩首!

柯:還不錯齁。

林:是真的可以回收,賣 NFT 真的可以把製作費回收。

柯:真的喔!

方:可是它換的是虛擬貨幣。

林:你也可以把它換成⋯⋯

採訪、編輯 / 王信權
文字整理 / 張子勤
攝影 / @re_evantsai



王信權

作者 / 王信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