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7-26・吹專訪

【吹專訪】佛教大學生龐克——餵飽豬:與其躊躇在之間,不如用力地活著

還記得今年 3 月初,本土疫情還未爆開,派對尚未結束,全台數十個音樂祭及數不完的專場等待登場。

我在 Leacy 門口巧遇音速死馬鄭各均,手上拿著啤酒的他,打算到 PIPE 看餵飽豬的發片專場。他對這支龐克樂團讚不絕口,還稱是下一個「茄子蛋」。

「茄子蛋?」我至今仍沒搞懂為何形容餵飽豬是下一個茄子蛋,畢竟音樂風格對不太上,搞不好他已忘了此事,也有可能是我聽錯。

總之,這個問題在採訪完餵飽豬就沒那麼重要了。

近幾年,Chill 與泛黑樂風格,接在草東沒有派對帶起的厭世風之後大量出現,不論新團或老團似乎都得沾點邊才算跟上時代。反倒讓餵飽豬首張專輯《大悲懺》充滿速度感的躁動有些另類,開場曲〈無政府不需集結號〉是首快又粗的 Hardcore punk。

不到一分鐘的演奏後,他們接著在〈豬瘟〉裡大聲的唱到:「他被壓榨你不信/人被鎮壓你不信/你說需要眼見為憑/你被壓榨你不信/將被鎮壓你不信/見到棺材眼淚開始滴/北七!」歌詞直接不油膩,不走曖昧不明那套,好比這幾個團員給我的第一印象。

疫情爆發前,我與餵飽豬約在民族西路的搖滾巷。他們會在這練團,想說順道在客廳採訪,不過週末練習的學生實在太多,只好轉移陣地,改到附近的公園,眾人圍坐地上。

事前雖做了功課,但還是怕認錯人,我為了安全起見,先請他們自我介紹。畢竟他們打扮可能比「庶民」還「庶民」。

「你們都是佛光大學?」

「對,熱音社。」主唱兼吉他手顏伯聖,他邊說邊指向身旁的貝斯手地瓜:「最大的學長、第二大的學長、第三大的學長⋯⋯。」但還沒說完就被吉他手黃洄打岔:「他才是第二大,我才是第三。」

「年紀的話啦。」鼓手小益又補上一槍。

「要講一下那時候的故事啊,怎麼號召的?」

便這樣,訪問在互虧自嘲中展開。

2012 年成立的餵飽豬,其中有大一新生、快畢業與當完兵回來的學長,以及從沒在課堂出現過的同學,看似沒交集的四人在佛光大學熱音社相遇。

彼時,剛入學的顏伯聖在川堂唱傷心欲絕與滅火器的歌,黃洄聽到於是邀他擔任主唱。但仍少位鼓手,然後某次社團成發,出現一位沒看過的隱藏人物,他就是現任鼓手小益。

成團初期的餵飽豬都在社辦玩樂器,平常沒事混在一塊,可能晚上說拜拜,隔天又一起吃早餐。

大學長地瓜與黃洄,有時會把顏伯聖灌醉,然後開始寫歌。他們寫歌時速度很快,樂器彈一彈,顏伯聖就會直接唸出歌詞,可能是聊天的內容、最近在想的事情。大概一天內,歌的雛形就浮出來,很快產出能撐半小時表演的歌。第一首很應景就叫〈喝醉〉,關於早上醒來宿醉,晚上醒來喝醉的生活。

他們還自稱是「廢物性樂隊」,將臉書粉絲專頁歸類在喜劇演員,透過音樂將悲化為喜,好比對於人生的態度。

另一首關於酒精的〈宿醉〉,是顏伯聖延畢的時候不知道在幹嘛,每天都喝很醉,有次隔天要去社辦,突然有一種很累的感覺「難道這就是宿醉?」信手捻來於厚紙板寫下,這段不少聽團仔都會唱的副歌:「酒精困擾著我/放鬆了我的憂愁/那紅綠燈和黃燈/在這無人的夜陪著我。」

說到喝醉,顏伯聖還有演完不知道有上台的經驗,「那時候我不知道已經表演完了,然後我就上去就,『誒幹,我在幹嘛?』」突然有人跟他說:「誒伯聖,你要表演,等一下要換你了。」但器材都拿下去的他,轉頭看在 set 的是另一團:「蛤,我演完了?」

顏伯聖笑說,以為大家一起串通起來整他,因此還哭了。他還有次從影像紀錄看到自己在台上醉倒,心裡想:「幹,該不會等一下表演就結束吧?」結果間奏一結束,又飛起來繼續唱,清醒後背超痛。這也是宿醉的滋味。

除了演到一半醉倒再繼續唱,我還發現更驚訝的事情,餵飽豬從前演出是鮮少有「歌單」的,酒一喝情緒就炸了,經常是顏伯聖即興講一段話,再接到符合情境的歌。

地瓜說,餵飽豬的演出就像法會,大家一起情緒釋放,一起喝酒聊天,「尤其我們這一輩有很多的家庭關係,或是跟學生時的想像不一樣,藉由我們的表演可以讓大家得到發洩,其實也很像去法會啊。老人家去法會,就是要得到那個安慰、安全感。」

或許是毫無距離的真性情,在這兩三年間,餵飽豬台下樂迷突然變多,表演開始有些固定橋段,唱到某些歌的時候,有些人會衝上台唱,接受大家的英雄式歡呼後飛下去。最近正式加入的吉他手大捲,對於餵飽豬這樣的隨興演出非常習慣,不過以前是在台下跟著「佛光山關係企業」起哄。

團員口中的「佛光山關係企業」不是真的企業,而是指餵飽豬,還有無先生類比梭羅走石。因為這四團皆來自佛光大學熱音社才有此稱號,平常演出也會相互支援。

去年,這群學長學弟在 PIPE 辦了成果發表會,文案是這樣介紹的:溫柔鄉(溫泉鄉,礁溪),這個地方充斥著廉價的浪漫、野性的博弈、理性的學區、暴力的環境,一群看似嬉皮卻只會嬉皮笑臉的草莓族聚集到了佛門聖地⋯⋯

佛法的薰陶並沒有使餵飽豬堅定不移,倒是學校提供的資源比較多,可以一直更新設備,以前錄 demo 能直接在熱音社收鼓,音箱是用 Marshall,去其它學校才發現:「誒,大家音箱怎麼好難用。」至於對於音樂的影響仍待研究,不過首張專輯的名稱《大悲懺》由來是一本經書,好歹扯上一點邊。

手邊的《大悲懺》,是吃到肉羹實業社的阿堯寄給我的,整體視覺由他一手包辦,手繪的黑白漫畫風格刻意帶點骯髒感,想傳達的概念是「你們眼裡的垃圾,不一定是垃圾」。

我反覆聆聽這張專輯,當然沒有發現像茄子蛋〈浪流連〉那樣精緻的金曲。這是落寞的、反省的、政治的、宣洩的、被拋棄的、黜臭社會的、自我矛盾的,他們企圖用歌曲詮釋「人生中說不出的沈默空白」。

成團九年多,從學校進入社會,餵飽豬已經累積不少歌,像是生活中常被迫選邊站,其實並不屬於任何一方,有時只需要一把〈雨傘〉離開這苦雨之城;〈C.O.P.D.〉講一個人戒了菸,死前都沒有再做這件原本對他而言很快樂的事,但也沒什麼好解釋的,因為〈解釋是一件麻煩的事〉,不需要說教大道理。

首張專輯《大悲懺》集結了上述提到的歌,團員更在共同製作人阿傑(姜智傑)調教之下,踏進 Rebel Sound Studio 彷彿踏入精神時光屋,逼他們做到「每位樂手應該要做的事」,像是檢視器材、琴的狀況,編曲與技術層面升級許多。不過,我也很喜歡第一張 EP 那種土製的真誠感。

「因為我們的歌不是很複雜、很需要專業的聆聽,而是很直接的。」地瓜透露當初第一張 EP 其實想叫「失依少年」,關於出社會發現跟想像中的落差,《大悲懺》就是回頭看,長大之後這些東西,跟原本的連結到底是什麼?「我們從媽寶跳出來變成一個社會人士,得到的東西要怎麼去回饋給我們聽眾?」

據說,不用多大的修行,世俗的一般人只要重複念誦《大悲懺悔文》那幾句經文,也可以得到相對應的安慰或救贖。餵飽豬的歌,對於團員與樂迷而言就像這些經文,〈我死故我在〉是他們認為最契合專輯名稱的歌,尤其副歌那段:「你死了/你早就死了/活著都是騙你的/硬是拉住你的愛/你不得不留下來。」

「當最痛苦的時候,把你拉著的,可能是很愛看一個樂團,或是你正在做的工作,你覺得訪問樂團會有很多的⋯⋯這些東西把我們拉著,我們不會跑去別的地方。」黃洄試著向我解釋著,並認為這些喜怒哀樂,顏伯聖用很簡單的文字把它唱出來。

「那顏伯聖覺得呢?」我問。

「反正生活就是有很多很麻煩的事情,其實你仔細想一想。我們的終點都已經畫好了,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他說,我們可以放心去實踐任何想要做的事情,這是件很踏實的事情,「如果你一直躊躇不前的話,終點就一直離你靠近,那就等於死掉了。」

訪問尾聲返回練團室前,起初歡樂的氣氛突然莫名感性起來。而我也被他們的這句話感動:與其躊躇在之間,不如用力地活著。

攝影/@re_evantsai;場地提供/搖滾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