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柯智豪的「稍早派」歌女鍊成陣——李竺芯

製作人與女歌手

「女性歌手」的注目來歷久遠。台灣近年密集出現令人耳目一新的女聲,每每更迭都成為焦點熱事,由魏如萱、鄭宜農、9m88、吳卓源、陳嫺靜,甚至黃宇寒等,更能見到今年獲得八項入圍成為大焦點的阿爆⋯⋯比起論述時代的音樂風格走向,描繪時代所代表的女性歌者們會更準確地為這個時代落下註解。

然而成功的明星,背後總有強力的團隊;而每位以音樂這門藝術定乾坤的女歌手,通常都有位偉大的製作人:魏如萱與陳建騏、蔡依林與陳星翰、吳卓源與梁永泰、壞特與陶逸群⋯⋯他們挖掘歌手靈魂中的原鑽,打磨到光可鑑人,再悉心雕琢、鑲上金銀成夢幻逸品,化做熠熠星光上的一道星芒。

如此可貴的關係屢見不鮮,在荏苒時光中就算沒有天長地久,也影響了歌手一生一世。

總是穿著牽拖仔在老臺北城的製作人柯智豪是一個奇人,別稱空獸的他飛天遁地,從展演空間到劇場戶外、傳統戲曲又通俗音樂,年產量巨大,更是從陳冠蒨、黃韻玲、以莉・高露、A-Lin、巴奈、家家,今年還有數個未公開的合作計畫,由他經手並廣受樂界推崇的女歌手不計其數,金曲佳作不斷。

有天他忽然跟我說,一定要把這位奇怪的新朋友介紹給我。

李竺芯,生於台南,目前定居花蓮,即將推出人生中第一張專輯《和昨日說再見》。從小阿嬤哄唱日本童謠,家人熱愛唱歌,耳濡目染下從小就把桌子當舞台,架勢十足地在家當歌星。某次家人幫她報名地方電視台歌唱比賽,初賽才剛結束,一位評審就叫住了她:「你別比賽了,要不要跟著老師學唱歌?」突如其來的邀請,讓她踏上完全不同於一般小孩的童年與人生。

此番詢問的評審其實是師母,老師本人叫陳宏,早年奔赴日本音樂學院進修,回台後成為當時國內少數經過成套式學院訓練培植的音樂工作者,並將日式教學系統引入台灣。

南部人耳熟能詳的〈落山風〉、〈命運的吉他〉、〈港邊敢是男性傷心的所在〉都是由他所譜曲,江蕙、葉啟田、陳小雲、阿吉仔、陳雷、羅時豐、豬哥亮、袁小迪⋯⋯都是經手的名字,他是台語流行音樂文化大師與詞曲創作人,更是第一屆金曲獎作曲創作獎得主。

老師名氣非常,學費自然不便宜,而且一次收費半年,但老師欽點肯定孩子天份,家人也有意栽培,便答應下來。竺芯回憶,媽媽為了學費還去貸款、開票,不是音樂世家的她至今都難以置信家人當初的決定。

陳宏老師承襲日式傳統師徒制,學費昂貴但逐年遞減,第一年全額,第二年減半,第三年開始全額免費,亦即正式成為弟子。老師日常開錄音室為業,她學唱歌就是直接在錄音室唱,老師在外面放唱片,讓她在裡面跟。竺芯一聽就能唱,一唱就會唱,家人說老師直誇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只要教就會;那時侯她才十歲。

唱歌機器的早秋之路

以前錄音沒有 auto-tune,只要音準些微差距,陳宏老師就要求竺芯重唱。有些難度高的地方會重唱十幾次,從小就在這樣的訓練下練唱歌、學音樂,走日系高標準的老師並沒有嚴厲或指責,只是不帶情緒地要求她做到專業標準。

「很想哭又不能哭啊!就是要捏著自己的手唱完。你哭了聲音就會變,所以不能哭。」此番苦練,讓她至今都能很容易聽出歌手是否使用 auto-tune 後製,因為人的聲音不會這麼直。

學習一年多後,開始幫老師錄音,在金安出版社下以「李佳薇演唱、陳宏譜曲」(作者按:李竺芯本名李佳薇)推出一系列兒童音樂教科書、童謠、吟詩等出版品。出版社老闆與沿海一代的閩南語文人時常舉辦台語營與文學營,當時竺芯就會被邀請去演唱,專輯中收錄的〈將進酒〉就是緣起於當時。

「詞曲咬合」一詞曾是幾年前華語流行樂壇熱議話題,但早在傳統漢語詩歌吟唱中就一直有「詩樂諧合」的優良傳統。傳統閩南語根據詞彙來源與特性,以文、白讀音攙雜使用,因句法結構異變的連續變調,其複雜度更遠高國語;然研讀古典詩文,則一律採用文讀音,除掌握個別字音,也須遵守連續變調規則,如不懂詩文含義、句法結構便無法讀出準確語調。

以閩語演唱的〈將進酒〉是一首有難度的長詩,音樂上不但要對閩南語聲韻了解,演唱更須合乎詩樂諧合的音韻。在老師的台語演唱訓練、配合台語文學運動先驅的黃勁連、黃湘雅二位老師指導的標準聲韻,加上鹿港文人流傳的台灣古調「鹿港調」譜曲下成果斐然。擁有歌唱天才的她,這段時間也逐漸將對閩語古詩、對音韻的掌握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天資與年紀,讓掌聲來得容易,大人毫不吝嗇誇獎童年時的自己厲害(誠驁 tsiânn gâu);記憶中她曾在李登輝前總統的私人宴席上演出,唯一流傳下的證據是長輩們至今都還引述前總統的讚譽:「佳薇是台灣尚美的囡仔聲!」

「那時候我唱人家就鼓掌,我每次就是出去唱這首歌,像一台贏得掌聲機器,讓大人們開心。」竺芯說,就算小時候唱的很不願意,但再怎麼不喜歡的場合或不喜歡的歌,只要開始唱就會忘記當下的不快,好像天生就是適合吃這行飯。

只是當同年齡的同學都在聽流行樂,唱台語歌的她就會覺得自己很俗。就算很會唱,也在同儕中得不到認同和成就感,長年自信夾雜自卑。

幾番轉折,後來參加「舊愛新歡古典詩詞譜新曲」比賽,加入現在推廣漢學文化的公司。她其實並沒有特別熱愛古詩詞,單純為了獎金參賽,小時候唱多了,對七聲八調也成本能,渾然天成的古典,讓她駕輕就熟,為古詩詞作曲時更容易把音韻和曲子結合,也能分辨哪些「詩樂諧合」。

唱了公司收的歌〈木蘭〉只為挑戰 R&B,意外攻下百萬點擊。她說自己一直在改變過去的歷史,重複做小時候不喜歡的事,然後卻在這個時間點成功;那首她引用李商隱代表作《錦瑟》寫下的〈傷癮〉,看似變成自己的伊索寓言。

「《錦瑟》是李商隱五、六十歲回望人生的抒發,他不管是官場還是情路都沒有很順遂;以我自己的個人人生觀去解釋是他其實為了要創作而活的很痛苦。古詩中間填寫的新詞,就是我自己跟這首詩的對話。」

因為古典底蘊,譜曲填詞演唱從來都難不倒竺芯,甚至因為夾子電動大樂隊的〈借我一下立可白〉、〈五塊錢狂想曲〉給她諸多刺激,讓她早年炫技硬寫〈心碎廚餘桶〉、〈誰偷走了我的橡皮擦〉渴望以標新立異闖出名號⋯⋯有自信、準備充分又努力不懈,應該只缺貴人稍加引導,即可大鳴大放,但埋頭苦幹的她沒意識到自己樣樣精通確沒人能讓她內省、去蕪存菁,當然更難尋知音。

最後,她還是隨手翻金曲獎手冊的評審介紹頁,才促成與柯智豪合作的契機。

稍早派歌女鍊成陣

兩人這段工作期間,說是攜手靈修也不為過。

竺芯對自己歌唱要求極高,一絲沒唱準也會不舒服,甚至會主動拜託重錄,對完美 take 的苛求連製作人都會出面阻止、反過來說服她,不然錄到滿意真的會花上大把時間。

「豪哥是感覺派的,我是機器派的。他比較隨和,我毛比較多。所以一開始比較多衝突。」竺芯坦言,前面其實簽過兩張唱片約,但因細故都沒發成。加上專輯這件事情已經準備二十年,柯智豪那種會以人為本從鑄造模具開始再打磨音樂的製作方式,讓她著實心急。

當時剛拿到作品時候的柯智豪就苦惱:「這個人已經什麼都會,唱的很好編很好寫很好,那該抓什麼點切入?」他初見竺芯的歌,感覺與竺芯在一座山頭,草木橫生,生機盎然,但要摸出一條路來要怎麼摸?怎麼開路都可以,但會不會有某一條路,走起來橙黄橘绿,一路上盡是風景?

「我覺得她關心的東西很形而上。歌充滿生死觀、等待、肉體與精神。我想說這個人看起來這麼不正經,又在外面打混這麼久,會不會很油?但見面反而看起來瘋瘋的,跟我很合,所以就會特別想多花時間。」

柯智豪說,竺芯就是太會(台語:誠驁 tsiânn gâu),但時常藝人很重要的「本心」就會被這個長年的厲害掩蓋,久了連自己也忘記。他坦言成熟度這麼高的作品過關發掉很簡單,但他更認知到在唱片圈工作這麼久,已到人生下半場,會多思索「做事的重要性」:做什麼才不是凌空產出然後丟到水裡?畢竟這個世代太多了。

能受公評又讓自己肯定並不衝突,讓他更想摸索一條路徑:怎麼樣在一張唱片中讓價值有共同交集?

以他的經驗,做這麼多歌手還是會從那個人是什麼開始。要做一張唱片,不管是男是女是樂團,真正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原形,或是製作人看到了什麼。

他說:「竺芯的編曲我很少動,我是就外面噴上充滿質地的漆。」

柯智豪為竺芯做了許多美感的 mastering,如〈傷癮〉中竺芯以 Bossa Nova 風格獻上微醺特調,柯智豪就直接架上一盞霓虹燈在酒館招牌旁攬客;使用詩經中《秦風.蒹葭》入歌的〈好個等待〉,編曲時是參考歐陽菲菲黃金年代的金曲與音色;由電子音樂人音速死馬(小各)主導的〈一路好走〉加了頌缽,請老師在歌中誦經⋯⋯做好做滿,騷氣十足。

「做音樂其實有很多種工作範圍,有很多其中的工作類型是不太需要找自己的,而且其實蠻多的。但做唱片、當 Artist 最重要的事就是找自己。沒有自己的話就是服務業,我覺得那是最重要的,不然就是跟我一樣;我是在服務 Artist。」

以前製做巴奈或以莉・高露,總想要往前踏一步、跟人家不一樣,什麼帥的都要放,往文化白領、文化菁英的方向去;但現在如拍謝少年,就是往左邊站一步,讓他們看起來有點老陳,30 出頭的小伙子陳年變 38、39 歲的中年人,竺芯也是。

她奇異的小神童生命背景早熟,硬降落在七、八〇年代的復古太老,這個年紀講心靈又太早,不如再拉回一點時間,比現代稍早,但又沒有這麼古早。

他說,其實這樣是很怪胎的,材料很複雜,歌手的特質太過全面。過早加入其他老師編排,恐會變成多頭馬車。他說這個稍早要有流行感,不能跟出身有很大的斷層。

「我想把她的音樂挪到稍早一點點,對我們這個年紀有共鳴;我們 45 歲的人,是聽陳淑樺長大的。聽到這個合成器音色或鼓就會覺得感覺回來了,這些元素丟進去會不會跟她在探討的有共鳴?她的質地非常好,音樂好歌詞好又有能力,就應該要讓她試試看。」

柯智豪用力挖掘、刻意打磨,兩人時常耗上不少時間,各自去面對一首歌該成為的樣貌。甚至進錄音室很常講一些摸不到邊際的話,例如柯智豪就曾對她說「我覺得這首歌就是放到宇宙裡面,你在等一個東西,但這個東西就是不會來,但你就是在等。等到星球也都消失了,宇宙已經不存在,但只剩你,而你知道你在等。」旁人很難介入,變成很抽象的溝通。

為完美包容不完美,是得到自在

竺芯說,柯智豪總會挖出她刻意迴避的或是不曾想過的。

柯智豪叫她以不擅長的真鋼琴自彈自唱〈輕如鴻毛的愛情〉,讓通常半小時就搞定錄完的她一個人在錄音室磨了兩個小時;還有最終版本因黃韻玲聽後讚譽有加,讓她意識到自己可以做到如此,才將本來不在歌單內的〈遠行〉加入專輯。

「我是一個唱歌要求完美的人,這兩首卻最能透露出不完美的地方。尤其〈輕如鴻毛的愛情〉錄完之後,我覺得自己的人性被挖掘出來。這首歌講的是曖昧,本來就是我很少對外透露的情感,曖昧有許多不完美,演唱的時候我就會縮⋯⋯」

靈性追求或專研心理學時常言「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但談何容易。對從小就是個唱歌機器的竺芯是直到此刻慣性才被打破,這兩首不在竺芯舒適圈內的歌意料之外在整個錄音製作期起了重整作用,因為歌序調換成為一大亮點,更改變接續的錄音期程和心態,甚至是歌曲的表現方式。

當這些表現被人鼓勵可以繼續嘗試,以前在同儕中不被認可的情愫漸漸昇華,成為一種優勢:在這個年紀,只有李竺芯可以唱老陳的歌曲,還能混進去新的材料。

放下,就是「自在」。「以前我會在台上會一直力求自己要成為某個樣子,多了這份自在,更能了解為什麼有些歌手在台上就是特別的好看,因為他在上面就是表現自己,在台上就是拿出自己個性的一部分。」

定居花蓮八年,她遇見的人都很強壯,沒受過什麼傷,所以都可以胡亂說話,在廣大的地方,人變得微小,這個「你」並沒有人在意。

「台南人一開始到花蓮還是很不習慣。台南講禮數,有時候『講有閒來坐』,結果真的來坐會覺得『啊怎麼真的來了』但在花蓮如果不想見面是直講不用客氣。剛開始我不習慣,但住久了個性會多長出一些包容,會包容自己,也懂的包容別人。」

第一張創作專輯《和昨日說再見》9/30 便會於數位平台上架,預計十月舉行實體發片專場。花了兩年的時間做九首歌,竺芯與柯智豪寫下的音色是老的,但並不是單純流行國語歌的老,是夾雜了黃西田的那種老。加上生活遷徙,會專輯中聽到「稍早台」、「稍早日」與「稍早華」還混入島嶼氣息的世界音樂。

即將於 9/15 舉辦的專輯媒體搶聽會,當天會公開同名主打歌〈和昨日說再見〉MV,瘋癲默契的兩人因為專輯會議上一句「找生命禮儀公司合作吧!」真的找來生命禮儀公司冬瓜行旅的子品牌「單程旅行社」合作,MV 有金童玉女,還有一杯 mojito 孟婆湯,採訪這天,兩人正想辦法要把紙紮屋搬進搶聽會現場。

竺芯笑說,自己現在正在過以往沒有的童年,是「自在」改變了自己很多。那首困頓自己前半生的〈將進酒〉,後來在專輯中被她改成 6/8 拍,大大別於往日的 4/4 拍古典唱法。畢竟現在有了能力,想用自己的方式表現。

這也圓滿了她想要《和昨日說再見》的核心:你到底是為了別人的掌聲而做,還是你想做自己?

攝影:許智敏
採訪撰文:李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