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吼腔、和風、原民合唱,一幅無法定義的拼貼搖滾:珂拉琪

很多人會用「挖到寶」來形容初聽珂拉琪的心情。由吉他手王家權、主唱夏子所組成,這組雙人創作團體每發新作,必吸引不少樂迷在 YouTube 討論留言,更甚者還替他們寫日文報導、做介紹影片。

關於珂拉琪的由來,不可不提那場牽起「音」緣線的比賽。2018 年底,The Ball 主辦「天下第一閃靈改造大會」,兩人以改編版〈合掌〉拿下「19 歲以上」組的冠軍,有趣的是,在這之前兩人其實不相識。

得知比賽資訊時,家權腦中浮起一個播放清單中的吼腔女聲——2016 年,夏子因為做了惡搞畢業歌〈五八.肄業〉,在網路上小有名氣,那吼腔也讓他一直記在心裏。

還未邀請夏子,家權就大膽以她繆思重編了版〈合掌〉:「當初就是賭一把,編曲都是為對方量身打造,若她不答應,自己也不去比了。」沒想到,他遞上音檔鼓起勇氣私訊,對方還真的答應了,夏子笑說:「我那時候考慮很久,因為我台語很爛。我們的歌都是我找班上的台南同學,一個個教我怎麼唸。」

揉雜各式元素的拼貼畫

成軍一年,珂拉琪從沒做過現場演出,也沒有粉絲專頁,神秘的兩人風塵僕僕從遠方趕來,以一襲日系裝扮出現。相約在紀州庵,家權説,他們常去的地下怪獸工作室就在附近;夏子和臉書大頭貼照一樣帶著口罩,包包裡拽了台很重的筆電,她笑答:「這樣我突然想做什麼才能隨時工作。」

點開珂拉琪的街聲帳號,精巧繪製的單曲封面全出自夏子之手,心細的歌迷能讀懂裡頭的符號。由封面的男女頭像,你能辨別誰是該首歌的主要詞曲創作者,他/她會完成大部分編曲,再交由另一人接手點綴。這般拼貼越來越瘋狂,他們甚至會把對方的編曲大塊挖掉,貼上自己新編的部分。

就讀國北藝設系的夏子説,團名靈感由藝術專有名詞「拼貼」(Collage)而來。如其名,兩人不一樣的聆聽背景,讓珂拉琪的音樂就像一幅對比鮮明,揉雜各式元素的拼貼畫。

不論歌曲由誰主導,不變的是順耳的旋律線。家權自承受周杰倫前期作品影響很深:「他的編曲三巨頭:林邁可、鍾興民、洪敬堯老師,他們寫的弦樂或合成器,會讓我覺得原來一首歌可以寫得這麼舒服,不求炫,但求整體合在一起時候有新的化學效應。」

一首歌在完成前,主旋律永遠都會貼著編曲的改動再次新生,不把人聲當作獨立個體,而是其中一軌樂器,夏子多變的唱腔總能無縫融入歌曲。個人 demo 階段的〈TIC〉原是一首不停 loop 的電子樂,和家權一起編入爵士鼓、電吉他,催出節奏感後,夏子又再寫了新的主旋律段落,唱腔也變得更搖滾。

會說日語的阿美族女孩

小時候跟父母親一起聽姜育恆、張雨生,在加上先前在基隆海景餐廳駐唱,這一切養分內化,讓夏子能很自然地哼出悅耳的曲。她主導的歌主要以日文入詞,而〈Maliyang〉更寫進阿美族語,找來哥哥一起合唱。

寫這首歌是為了紀念原住民阿嬤。自小因跟阿嬤很親,夏子才多少會講原住民話跟日文:「長大到北部就比較少聯絡了,跟親情脫鉤也像我跟這個族群脫鉤的感覺。阿嬤過世的時候,我很難過都沒有回去找他。前面日文歌詞的部分,是對著我阿嬤唱的,像『無以言表/無以立足(言葉になれない/自分になれない)』,就是因為不會講族語,無法對阿嬤傳遞想念。」

〈Maliyang〉封面,少女身著改良的馬蘭阿美族服飾,花朵由左開始分別象徵:荷蘭、清帝國、日本、基督教,最右則是梅花;頭飾的羽毛,被夏子置換成阿美族常入菜的山蘇、大頭根;麥克風上的八角星,是阿美族常用圖騰,代表過世的祖先,他們會升上天守護後代。

自嘲很宅,平日都窩在家聽歌,某些日本創作者會用虛擬歌手做自己的歌,夏子從中認識了和樂器樂團(和楽器バンド)。這組團體從翻唱虛擬歌手的歌曲起家,善於結合日本傳統樂器,做出華麗的和風搖滾,〈Maliyang〉的開頭編排也受其影響,擊鼓、鈴聲混音極具空間感,有股置身日本祭典,被神靈環繞的感覺。

那些送逝者離去的聲音

無獨有偶,家權的創作養分也多來自日本音樂。喜歡椎名林檎的《無限償還》、《你的名字》之前的 RADWIMPS,他似乎特別著迷那種由混亂而生的美感;製作珂拉琪時,許多參考作品都來自金屬團 SiM,他們的狂吼中能帶抒情,是他愛上吼腔的契機。

由他創作的〈這該死的拘執與愛〉,同樣帶著濃烈情感,這首歌原為紀念一段告別的感情,從主歌那句「你是一個溫柔的人/你應該遇到對的人」可瞧見端倪,沒想到,去年初的大選,許多家庭因世代立場不同發生溝通問題,他們家也是其一:「我沒辦法表達自己想說的話,家人也沒辦法接受,剛好要參加南面而歌,珂拉琪也組成,就將原先〈這該死的拘執與愛〉的歌詞變動,把這些心情,小孩子氣、不諒解的地方寫進去。」

對他來說,2019 年是難過的一年,對裡裡外外社會事件的感觸,讓隨後發布的〈葬予歸路飛灰猶在〉表達方式更猛烈。整首歌最動人的一段,是以喪葬樂隊的聲響起頭,交由夏子用比較現代、但類似歌仔戲的鼻腔共鳴,詮釋似經文的詞,歌曲在這被推向神聖的氛圍。

家權說,希望以此形式,紀念那些堅持真理卻被消失的靈魂。而編排靈感何來?「去年夏天,我阿公過世,必須放下所有事情去參加告別式,那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二次的葬禮。那時候看到很多符號跟聲音:金童玉女、唸經文、還有那卡西的感覺。我一邊觀察,一邊去想我們是如何面對死亡這條路。」告別式結束後,他唸了很多《金剛寶懺》,了解他們是用怎樣的文字跟儀式,陪死者走完最後這段,也將原先只有吉他音牆的片段,改成現在類似葬禮的版本。

如果你有共感到,那就是屬於你的歌

〈這該死的拘執與愛〉、〈葬予歸路飛灰猶在〉兩首台語歌在 YouTube 除討論熱烈,不少樂迷也校正了他們的台語寫作、提出咬字韻味的建議。對於聽眾的正面指教,他們積極採納,趁前陣子夏子忙畢展,家權也在那段時間認真去學了台語,並請來顧問修正這些部分,推出重製版歌曲〈這該死的拘執佮愛〉。

儘管家權從小就聽阿嬤講台語,當社會以華語為尊,仍不免變得生疏:「學習台語的過程其實感覺很親近,就像我在寫這些歌時,腦中都是阿嬤的聲音。這本來就是我們想做的事情,你不懂就要去學,與其說是學,不如說是把它撿回來。」夏子一旁附和:「就像阿爆講的,你舌頭不是很順的時候,就去學他。」

或許很多樂迷認為,珂拉琪是有意識地以台灣的歷史、文化為主軸創作,但兩人給出的答案是否:「我們也有像〈TIC〉,或〈Radical Love〉這種和野田洋次郎告白的歌(笑)。部分歌曲雖然像在講台灣的故事,但其實都是由自己的生活經驗出發。」

夏子浪漫地説,每個人會有很多生命經驗,這些經驗可能和他人重疊,如果你有共感到,那就是屬於你的歌。可話鋒一轉,她又道:「我不會那麼強烈地想要 follow 民族意識、本土意識這樣的趨勢。」

文化會有很多不同樣子

「當你想講什麼民族、本土的時候,你會以你的刻板印象,去壓迫到那些跟你想像不一樣的人。」剛讀完大四的夏子,學位論文探討的是何謂原住民文化?聽她說了才知道,阿美族的傳統服飾在 1950 年代以前其實是黑色的,因為花蓮的觀光政策,政府才輔導原住民將它改為紅色:「有些人在提倡黑色的阿美族衣服才是傳統,但是也有人覺得,這個轉化的過程中,族人也有接受,所以紅色也是傳統。大家口中都有不一樣的傳統,你就不能以你自己主觀的眼光說哪個才是正統。」

幾乎每個人的第一篇論文都是在爬梳自己,夏子也不例外。你可能以為夏子只是她的暱稱,可實際上,那是阿嬤替她取的原住民名字。小時候常聽阿嬤呼她「なっちゃん(小夏)」,她以為那是自己的族名,殊不知只是「なつこ(夏子)」的親暱稱呼。當她要阿嬤幫她取個「真正的」族名,阿嬤卻説:這就是啊。

阿嬤給了夏子對原住民文化的想像,可這之中,還包含日本文化。一直到長大她才發現,對阿嬤來說,日本文化也是自身文化的一部分。很多阿美族人會使用日文表時間,好比七點會說「しちじ」,而拖鞋稱作「solipa」也是從日語借詞:「像我爸爸叫做 Pitiro,其實就是聖彼得,因為他們信基督教,原住民就會把聖名拿來用。不管是基督教聖名、日文名字,或是像巴奈這樣的傳統族名,都是現代原住民的樣子。」

很多都市原住民如夏子,對自己的身分認同感到焦慮,彷彿終其一生都是異鄉人。「可不論你身在何處,身為原住民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這名熱愛日本文化、身上流著一半原住民血液的女孩,在論文寫下結論:文化會有很多不同樣子。

是啊,文化會有很多不同的樣子,生在這塊寶島上的我們或許最明白。而珂拉琪恰似用音樂實踐這句話,差異從來不該是衝突,只要適得其所,各式元素都能和諧輝映,那是他們心裡的烏托邦。

不過未來至少一年,你都還不會在現場聽見珂拉琪。除了吉他、人聲,他們的歌多用 midi 編曲,該如何原汁原味地還原,可得下一番苦心。儘管不少歌迷敲碗演出,現階段他們只想循著心裡的聲音,單純把歌做好。「每個階段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行動要趕在外界影響之前。」他們有默契地給出相似的回應,整個採訪過程,也能感受兩人對彼此的信任,不禁覺得,家權那一次大膽邀約賭得真好。

攝影/Yu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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