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龐克樂團的硬道理,中年翹臀的軟實力:八十八顆芭樂籽

時隔四年,八十八顆芭樂籽終於帶著《我的心正為你這個中年翹臀燃燒著》回歸。主唱兼吉他手阿強解釋,翹臀二字是對現狀的反諷,在這個肉慾的年代,Instagram 上衝浪妹的比基尼照比大部分樂團的讚數都多,以人性來說很合理,但以事情的脈絡來說很奇怪。

「原來你翹臀背後有這麼多道理喔,我以為只是你看到自己的屁股。」鼓手東祐悠悠説,而我原先也這麼以為。

中年男子代謝越來越慢,前一天吃多了,隔天就得鍛煉,維持身材是很辛苦的。阿強忍不住嘴起 Freddy 前陣子的腹肌照 :「跟你講,要練成那樣不能吃任何有油的東西,雞肉一定是水煮的,不能吃白米飯,但你一定要吃大量的雞胸肉、菜跟地瓜,身材才有辦法變成那樣,所以他說他沒有特別練,基本上就是說謊,政客!不可能!當恁爸沒有研究過。」2020 年,阿強再給了 Freddy 一記飛踢,這次是因為身材問題,語畢,他開心地喝下手中的啤酒。

八十八顆芭樂籽成員:大頭(左上)、冠伶(左下)、阿強(右上)、東祐(右下)。

台北人沒有鄉愁那種東西

成軍二十四年,除了三十五歲的東祐,八十八顆芭樂籽的其他成員皆邁入不惑之年了。如果說《比獸還帥》是三十歲的人熱血方剛想與世界對幹,《我的心正為你這個中年翹臀燃燒著》則是四十歲的人頓悟一切,以不變應萬變。

以〈午夜城市旅人〉揭開新專輯的序幕,這首歌代表了新階段的八十八顆芭樂籽:貝斯跟鼓強勁的節奏、強烈的 riff、大量的藍調旋律,以及那句「已經過了會去思考未來的年紀/也沒有發生任何改變的契機」。

年紀轉變了他們看世界的方法,「四十歲當然還是會堅持做自己,可你會發現,衝撞只會造成衝突。以前比較批判、比較衝,想用自己的音樂改變世界,但那太少年漫畫了,」耳包聽成少女漫畫,阿強遂也補一句:「現在比較少女漫畫。」

就像薛西佛斯日復一日推滾巨石,人生有些事總徒勞無功,更弔詭的是,有時就算所有人都認同你的成就,你的生活卻不會因此改變。無法解釋的人類行為有百百種,其一是口是心非:「現在很多狀況是,嘴巴説『齁這個東西很爛很難吃』或『這個很難聽』,但還是一直去消費。然後說,『他們東西很棒欸』、『這很藝術』,最後就是『這太藝術了我沒辦法』。年輕會覺得這種事很夠屁,四十歲會發現人類就是這樣。」

主唱兼吉他手阿強。

《我的心正為你這個中年翹臀燃燒著》充滿阿強直搗核心的社會觀察,可磨去尖銳,回到《四十四隻石獅子》、《曹豹的野望》那種跳躍、無拘無束的敘事。好比〈台北人沒有鄉愁〉,儘管阿強説台北沒什麼好寫的,卻抓住土生土長台北人最大共鳴:沒有家鄉的奶奶,沒有能歸去的草地,心靈受傷只能靠自己。

製作人李百罡的減法之道

新專輯的 A&R 兼製作人李百罡是東祐當兵同梯,現職索尼音樂(Sony Music) A&R 的他,希望這張專輯既保有野性、骯髒,又不偏離主流市場的口味,「對他來說最難的,是怎麼用成一頭亂髮,但又亂得有條理。」東祐說。

這是八十八顆芭樂籽第一次找來專職的 A&R,雙方起初磨合了一陣子。編曲一開始不大順利,大家想法都不同,最後決定讓讓東祐跟阿強先編,吉他手大頭跟貝斯手冠伶再加入。

以前這種情況,四人只會硬幹下去,錄完一首歌若覺得氣氛不對勁,第一直覺是需不需要加更多東西?「或比如說我覺得阿強吉他不大對,我就把我的再轉大一點,以前就是很暴力。」大頭說,過去四人沒辦法這麼容易解決問題,百罡加入後反而教會他們用減法思考。

吉他手大頭。

聊起本次最難編的歌,大夥一致認定是〈銀行關門後〉,聽音速青春(Sonic Youth)長大的大頭,最怕阿強交出這種順耳的民謠 demo:「一首歌一定要有一些半音、不諧和或緊張,」大頭堅定地說,「不然我會覺得對不起我的過去。」

而冠伶原先編好的貝斯,製作人也認為還可再想想,一行人錄音室裡腦力激盪,吃完一份三寶飯後(聽說吃飯是百罡製作遇到瓶頸的解決之道),終於交出結合民謠、鄉村、夏威夷,帶 fusion 味的歌曲。

和樂團溝通時,百罡習慣以 midi 和電子編曲軟體大致勾勒出未來的方向。一開始他丟的 demo 有滿滿取樣、電子元素,樂團本以為這會是一張符合時下流行的專輯,但看完八十八顆芭樂籽現場後,他的想法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聽《我的心正為你這個中年翹臀燃燒著》,你很難忽視阿強戲劇化的發語詞,為什麼量這麼多?「因為百罡很喜歡⋯⋯我們花了一天的時間在錄那些發語詞,耶、come on、alright,而且錄了三輪。他覺得這是特色,主流世界不會有這種事。」

這個特色,就來自百罡對阿強的演出觀察。據説百罡一共看了兩場,看完第一場,他決定要保留現場的能量;看完第二場,他嘴裡重複呢喃:要噴出來了!「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東西要噴出來⋯⋯」總之,專輯後來還是走回 band sound 取向。

不讓律動在剪輯中消失

初聽〈No Blues No Smith〉的主歌吉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事實上,那是用橡皮筋綁在保特瓶上彈出來的,而背景的窸窣聲響發聲體也是保特瓶。為了錄出理想中的藍調味,他們換過不少吉他,沒想到最後拯救他們的卻是保特瓶。翻遍資源回收箱,他們發現原萃的共鳴最好。

「所以我們花了錢在玉成(錄音室)用兩支很專業的麥克風錄保特瓶。」阿強說。

「其實好像在家裡錄就好了?」冠伶老師的話很有道理。

貝斯手冠伶。

〈No Blues No Smith〉簡單來說,就是有人想摧毀地球,並恐嚇世界:這次沒有布魯斯・威力(Bruce Willis)跟史密斯飛船(Aerosmith)會來救你了。這個時代大家都高呼要愛護地球,但阿強說,這樣講誰會誰在乎?還不如高唱毀滅有效!從製作過程就身體力行,這大概是最有環保概念的歌。

專輯裡另個獨特聲響是鼓。去上廁所時,大家意外發現,錄音室的鼓聲在外頭聽起來很不錯,便將隔音門打開,多架一組麥克風架在三層樓高的長廊上。因為效果太好,很多歌都有使用,但〈請不要悲傷在我們狂歡後那一天〉用得最多,在尾奏,所有樂器慢慢散去,長廊的鼓聲比例被調高,冠伶形容那很像電影散場的聲音。

相比過往對鼓的編排比較有主見,這次東祐的打法以基本節奏為主,不作太細節的編排:「錄音師 Jason 和我說,比起那些很花的鼓手,他比較喜歡像我這樣打很單純的東西,但都有打到他的心裡。」

鼓手東祐。

反其道而行,對八十八顆芭樂籽來說,這張專輯鼓跟貝斯的編曲可說是對這世代的一種抗議,甚至連最終音檔都沒有再對拍修剪。

阿強和東祐都認為,鼓之所以能打出律動(grooving),是因為在大的架構下,樂器相互配合產生了默契,在他們熱愛的 60、70 年代音樂裡,這是最重要的元素之一:「但這個時代編鼓跟貝斯是不需要聽音樂的,只要對點就好。一個 take 的鼓,最後會被剪成三百個片段,一個個去對點,可是很多小的情緒會在這裡面消失,但在這個年代,那些消失的東西不會被重視。」

我們是國際的地下樂團

這次,八十八顆芭樂籽首度升級了專輯預算。過去他們總認為,錄音品質的好壞不會影響聽眾來看現場的意願,但從發布《龐克佛洛伊德》,積極跑了幾年海外巡演後,他們發現若要走出台灣市場,錄音作品要有一定的水準才容易推廣。

他們對樂團的想像也不一樣了。「先前會覺得我們是地下樂團,但現在想的是,我們是國際的地下樂團。」阿強開始思考該怎麼讓音樂更國際化:「我會去想,音樂在怎樣的狀況,讓我即使唱中文也很好理解,而亞洲人也有辦法接受。這張有比較多我想像中國際化的部分,比如很多的藍調調性,旋律線比較清楚,節奏變比較跳。」

從《比獸還壞》、《比獸還帥》二部曲後,八十八顆芭樂籽開始收到不少海外演出邀約,也慢慢發現自己的音樂為何在外國更受歡迎。

「我們一樣都聽披頭四(The Beatles)、金屬製品(Metallica)、超脫樂團(Nirvana) 過來,這些人是可以理解我們的音樂內容,而不是因為歌詞。基本上我反對出國就要唱英文這件事,因為我平常不講英文,我唱英文幹嘛?但有些詞你平常會講就 ok。」阿強認為,語言並非打通國際的重點,儘管唱著中文歌,在韓國、日本,他們都聽見樂迷模擬發音熱情跟唱。

有些聲音會認為,文化輸出必定要涵蓋本土元素:本地語言、傳統樂器⋯⋯越在地越國際。可大頭說,當你去葡萄牙一個大家都喝得爛醉的酒吧,講笑話沒有用,講台灣文化也沒有用,只有律動(grooving)可以讓這些外國人肯定你的音樂——你只能用音樂決勝負。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音樂只有濃濃的西方味。阿強提及,很少人注意到他的曲是五聲音階,那其實就像台灣人沒有陰陽頓挫的說話語調:「但現在好像,我如果要做台灣文化,我要做很故意的東西,我要加傳統樂器,我要唱台語,不是你自然做的,必須拿出來講。」可於他,自然最重要,如他們不是硬做台客搖滾,也非刻意玩西方搖滾,一切都是由過往的養分生成。

你要讓阿嬤都搖滾起來

獨立音樂場景幾度更迭,而八十八顆芭樂籽始終不是當代最火的那批人。當新團崛起、新進入的樂迷一個比一個潮,他們依舊我行我素,端出一盤老藍調龐克,「但現在不擔心人家會說我們東西老,都沒有變化,因為我就是老,我就老。」不潮又怎樣?他們自嘲 Super Dry,雖「乾」得難入口,但若你肯嚐一口,肯定會回「甘」。

〈獨立的雕〉與〈比獸還帥〉有相似的和弦,同樣唱堅定做搖滾樂的決心。但不同的是,寫下〈比獸還帥〉時,心情像是困在迷宮裡走不出去,但阿強認為三十到四十歲這一階段,儘管痛苦仍得突破眼前的障礙,化做一隻雕,勇往直前。

這首歌作為專輯收尾,有繼續前行的明亮意味。當同輩的樂團幾乎都轉做幕後或退休了,八十八顆芭樂籽依舊生猛地持續大大小小的演出。

「我們在台灣算蠻奇怪的團,我現在可以靠這個團生活,這件事很奇怪。」阿強說,這些年也不少年輕人問他該怎麼玩團?但問一問,也覺得那是八十八顆芭樂籽才做得到的方法,可他不認為:「很龐克的團看芭樂籽會說不想這麼流行,不想去唱什麼中秋晚會、不想認識這麼多人,但那些東西對我們來說都沒差。我的理論是:你不用去展現龐克樂團的姿態,因為我就是龐克。」

大部分人都太喜歡待在舒適圈,低估自己能帶來的影響力。提起前陣子,三重的元宵燈會找一堆龐克團去表演,最後鄉親父老跟年輕人都玩在一起,變成一個龐克晚會,阿強說:「我們可以拓寬很多東西,不用受限,你要讓這個地方變得龐克、變得搖滾,而不是讓搖滾的人都來看你,你要讓阿嬤都搖滾起來。」

攝影/Yu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