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戀物歌手以眼淚搭一座博物館:鄭興

經常聽台灣樂迷喚鄭興「興仔」,這帶點台味的稱呼之所以合適,不只因為他曾在台唸書的經歷,也包括眉宇間的愁倦、帶弧度的溫婉語氣,都是本島文藝男孩的常見屬性。倘若你曾聽他唱歌又更明白了,樸質的慢民謠乘區間車般,望窗外總是小島小鎮的平凡風景。

文藝男孩擅憂愁,鄭興以音樂抒情,有時總感覺他表達得太小心翼翼,一字一音都要美麗。可或許正是因為小心,他才能留心城市的雨滴、天空的話語,寫出廣受歡迎的〈城南〉或〈台北下的雨〉。

四月與鄭興視訊採訪,他正坐在揚州家裡的客廳沙發上。十一樓,是常見的大廈公寓,因廳內高掛的父親墨字畫而添了些古風。他偶爾起身帶我們看看窗外,繞繞廳堂,唯獨不走進那刺激他創作新歌的臥房,只是對著鏡頭苦笑解釋:「我房間太亂了不然就給你看一下。」

鄭興於華研旗下發行第二張專輯《眼淚博物館》,靈感源於他返回揚州家中整理房間。(攝影:王晨熙)

怦然心動的房間整理術

時間倒轉至二〇一九年一月,鄭興加入了華研旗下的廠牌「洗耳恭聽」,預備製作他的第二張專輯《眼淚博物館》。專輯定名靈感源於他返回揚州的家中整理臥室、翻出許多舊物,一時囤積症上身,越整理越療癒。

有些是沒有記憶的,譬如父親留下他幼兒園的畫;有些是成長的烙印,譬如青春期寫下的中二句子。怦然心動的房間整理術不求斷捨離,他視舊物為過去曾存在的紀念品。歌手自承戀物,遂在二〇一八年末寫下專輯開場曲〈戀物癖〉,付陳君豪製作、蔡侑良巧手編曲,前奏傳出微波爐、烤箱、冷氣⋯⋯等生活物件的環境音,恰實現他愛「物」及「物」的願望:「我希望它們在這首歌裡有生命。」

〈戀物癖〉後回頭聽見〈眼淚博物館〉的 demo,他便決定新專輯要以此為名,探討空間如何形塑人類情感。念舊與戀物的概念,遂充斥在專輯的每個邊角——由秦旭章製作的〈牆〉則探討人在自我保護時,也隔絕外界的矛盾關係;與蔡旻佑共同作曲的〈過站不停〉,首尾也暗藏火車過站月台聲⋯⋯。

邀請吉他手大竹研伴奏的〈外婆的腳踏車〉更有代表性,鄭興透過三輛腳踏車的汰換,側寫時間流逝與自我成長。他說,自己從小給外婆帶大,記憶中最早的畫面都包含外婆——外婆騎腳踏車載他,外婆將冰棒咬成小塊餵他,外婆家附近的河與黃昏市場⋯⋯公司起初沒考慮收這首歌,卻拗不過他的堅持;在這座「眼淚博物館」裡,念舊的他不能漏掉這首寫到落淚的歌。

踏出「漂亮聲音」的舒適圈

首張專輯《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早早展現鄭興念舊的性格,延續至《眼淚博物館》再進化,他廣邀台灣當前的實力派音樂人共同製作,擴展出豐沛的流行編曲。儘管跨海合作模式提高了溝通成本,對他來說不比獨立製作時輕鬆;卻也因為交流,開拓出自己新的聲嗓。

鄭興與《眼淚博物館》單曲製作人陳君豪、秦旭章、鍾濰宇、混音師黃文萱合照。(洗耳恭聽提供)

以專輯第一首開錄的〈去海邊〉為例。鄭興記得初次配唱時他因為感冒,表現不好,可製作人秦旭章卻認為他感冒時,低吟的嗓音頻率也別有一番風味。事實上另一位製作人鍾濰宇也在〈過於喧囂的孤獨〉幕後花絮中提到,他的演唱方式偏美聲,配唱時便引導他嘗試呢喃、低吟的口氣,踏出「漂亮聲音」的舒適圈。

關於演唱,專輯標題曲〈眼淚博物館〉之於鄭興是一大關卡。陳君豪將之編曲成溫暖而寬厚的華語情歌,為了駕馭,他反覆練習加強自己的敘事技巧:「以前的溫暖比較自顧自沈溺在自己的世界,可是〈眼淚博物館〉讓我覺得,這些事情有了些技術門檻,變得很難唱。」跨過那道唱歌的門檻,他甚至錄到捨不得結束:「唱完之後都還沒覺得過癮。」

《眼淚博物館》包含兩首合唱曲,其中一首〈海鷗〉交由「廠牌師姐」柯泯薰製作。她在受訪時分享,為了呼應歌詞主題「經典海鷗牌相機」的底片感,不僅下功夫在編曲、錄音上保留木頭質感,也與鄭興進行同步同空間的合唱,引領他唱出甜而細緻的音色:「雖然這或許是他不習慣的音色使用,但細膩敘事的唱法,能讓聽者感覺親密。」

《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早早展現鄭興念舊的性格,延續至《眼淚博物館》再進化。(攝影:王晨熙)

告別雨季,走入明朗

〈海鷗〉的編曲貝斯手高潮,同時也是《忽然有一天,我離開了台北》的製作顧問。鄭興分享,高潮曾提醒他的創作缺乏律動,因為寫歌習慣總是文字與旋律先行,直到〈雨季不再來〉(由李詠恩製作)才第一次先設定好鼓的結構作曲。寫歌時,他恰處於合約轉換期,滿懷壓力無處釋放。向「雨季」這塊曾經的音樂招牌告別,便是他敦促自己前行的方法。

細聽整張《眼淚博物館》,他展覽房內的陰影,也拉開窗戶尋找光明。〈過於喧囂的孤獨〉加入異域音階、行進節奏,宛如曠野中旅人唱著「帶我去一個沒有黑夜的地方」;接續與 HUSH 合唱的〈陽台〉亦是節奏明快之作。

鄭興自述童年的家住一樓,有院子可以種花養寵物,如今搬到十一層高樓後不免覺得束縛封閉,遂眷戀能曬到日光的陽台,常在那讀書寫字、望望鄰居澆花。之於他,陽台是生活的秘密基地,滋養連結外界的慾望;之於專輯,〈陽台〉是在潮濕陰暗的調性裡,留一塊乾淨明亮的地方。

在尋找〈陽台〉的合唱對象時,他與製作人鍾濰宇一致認為 HUSH 是絕佳選擇,聽對方錄唱時更是讚嘆那鬆活自如的聲音表情:「〈陽台〉歌詞有一些在講幻想,講男生在成長過程中的困惑,倒也不是聚焦在性別上,而是個體在成長過程中會遇到的問題。HUSH 他也有很多的作品是在講長大這件事,像是〈鬍渣〉。因此他的 vocal 加進來是有意義的,而不是單純好聽才找他。」

戀物的歌手似也貪戀傷感,慶幸他熬過心靈的雨季,還能鬆開緊繃在〈陽台〉這樣翩然的曲調裡舒展。《眼淚博物館》或許糾結,卻不顯世故,曾經青澀的民謠歌手正走在一條通往成熟的路。

《眼淚博物館》展覽房內的陰影,也拉開窗戶尋找光明,是鄭興邁向成熟歌手之作。(攝影:王晨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