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會演奏樂器的小虎隊:荷爾蒙少年

一首長達 8 分鐘的情歌〈4:00A.M.〉,在 YouTube 累積了將近兩百萬點聽次數,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們,紛紛在歌單中加入了「荷爾蒙少年」這個名字;演出定番壓軸曲〈傾雨〉,更不知道淋濕了多少憂傷的靈魂。也許是因為主唱詠安的外型並不算特別起眼吧?唱起這種無疾而終的情歌更是令人感同身受地難過。而寫下這些戳心歌詞的他,當時還不滿二十歲。

荷爾蒙少年現任團員:主唱兼吉他手詠安(左)、貝斯手浩鈞(中)和鼓手思默(右)。

2015 年,身為中正高中熱音社社長的詠安,與副社長思語組了荷爾蒙少年;隔年他們便入選大團誕生「高校插旗」活動,與 SADOG、裸奔野獸和粗大 Band 一起在音樂花房演出。上大學以後,思語決定去澳洲唸書,因此在 2018 年發完首張 EP《Hormone Boys》後,荷爾蒙少年差點解散。

「那段時間我們積極尋找新貝斯手。」詠安表示,當時因參加『尋光計畫』而認識浩鈞:「他的團叫『匆忙樹懶』,第一次看他表演,他就在 intro 爆點弦,幹超帥!就半試探地問他要不要來彈。」後來在某個吃熱炒的晚上,思語私下把浩鈞拉到一旁:「我要走了,可以拜託你接下荷爾蒙嗎?」有種託付終身的認真感,於是浩鈞便加入了(詠安在旁邊聽浩鈞講述這段故事,還一直驚呼「我怎麼不知道有這段!」)。那天,被團員們稱為命運之夜。

浩鈞自高一加入熱音社後才開始學貝斯,聽音樂的脈絡就本人說法是動漫歌、動漫歌以及,動漫歌。「我喜歡聽的歌熱音社都不會開,所以我就一直練自己的東西。」當初為什麼會選擇彈貝斯呢?「我想知道它到底在幹嘛,因為一般人其實都不知道它在(歌裡面)幹嘛。」

把浩鈞挖角進來後,由於貝斯編的東西讓音樂方向變得跟之前很不一樣,便想說順勢換鼓手好了。新鼓手思默是思語的哥哥,剛加入荷爾蒙少年之際,他同時還在打「一種心情」和「赤楊」兩組樂團。「那段時間幾乎一個禮拜練團五天,充實到都快死掉了!」有著爽朗笑容的思默,是個時間管理達人,就讀法律研究所的他,不僅花非常多時間在練鼓和樂團上,還同時在準備考試,相當令人敬佩。

喜歡鼓的聲音、對節奏很感興趣的思默從小學六年級開始學鼓。「有次我跟家人去高雄玩,夢時代裡的電動場有台打鼓的遊戲機,做得跟真鼓一模一樣,連螢幕上在跑的譜都是鼓譜!超帥的!」雖然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類似的機台,但那次體驗卻意外成為思默開始學鼓的契機。

跟詠安聊天後,發現他實在很有趣,是個能將朋友性格具現化成各種顏色的少年。「當我跟一個人熟悉之後,我可以看見那個人周圍散發出一圈淺淺的、有顏色的光芒。」他說思默是個直覺強烈的人,是鮮紅色的;浩鈞則是墨綠色的,邏輯很怪,跳躍性思考,正常狀態即有一種喝醉的不可捉摸感。

「我們在練團室 jam 的時候,也常常會聊,現在在彈的這些 riff、這段的感覺很像什麼顏色。」於是專輯《黑色台北》中,有了渴望透過醉生夢死來遺忘孤單的〈橙夜〉、被時間追著跑而發生意外的〈紅色的人〉,以及寫給自殺友人的〈靛藍〉。

L89 的台北生活,與他的故鄉海王星

「其實最開始是想把整張專輯的每首歌都寫成一種顏色,但有點太難,有些真的就還沒遇到。但我覺得這就是創作上的一種氛圍感。」《黑色台北》是一張專輯,也是一則短篇小說,以人跟城市的關係為主軸,將背景架空於海王星和地球。文字僅收錄在實體專輯內,採訪時專輯尚未完成,他們特地帶了內頁設計的打樣,攤在桌上與我們分享這些故事與歌曲的關聯。

「故事跟歌曲幾乎是同步產生,相輔相成的,大部分是先寫了歌,少數歌曲是後來去補故事而寫的,像〈遙遠的星星〉,不管是音樂編曲或創作主題對我來說都是一個新的領域。」詠安表示,自己以前從未寫過跟親情有關的歌,而這首曲子是寫給父母的:「我媽是音樂老師,小時候她很希望我學鋼琴和小提琴,但我都學很廢,一下就放棄了,現在有點後悔(笑)。雖然後來跑去玩樂團,但我爸媽一直都很支持我,他們常常來看我表演。還記得高中時參加解放音樂節(學生樂團徵選),中午十二點的表演我對面只有 PA 大哥,而爸媽就站在台下。」

〈靛藍〉是這張專輯的初衷,是一首充滿後悔與思念的歌。「我有一個國中時認識的朋友,他高中沒讀多久就休學去拍片了,我很佩服他。幾年後我為了製作高中畢業歌 MV 而想到他,合作過程我們越來越熟,高三到大一那段無所事事的時間還常常約在我家附近喝酒,聊了很多事情,他跟我說自己是靛藍小孩,雖然我笑著說他唬爛,但我真的看得到,他身上和瞳孔散發著淡藍色的光。後來我越來越忙,比較少約。有一陣子知道他心情很差,還私訊聊了一下天,説下次要去找他,沒想到過沒幾天他就自殺了。」

順著《黑色台北》故事推進,抵達〈靛藍〉時,劇情和主角態度皆產生了重大轉變。於是在我幾天後寫稿的當下,重複聆聽專輯直到這首歌的出現,手臂也隨之泛起雞皮疙瘩。

海王星的設定,來自於 Road Trip 主唱林律齊,說他是主唱,還不如稱之為小說家,從樂團粉專上一系列「海王:亞瑟的旅程」便可看見他才華洋溢的文筆(和大開的腦洞)。

2018 年 11 月,Road Trip 邀請荷爾蒙少年一起在樂悠悠之口共演,這場活動名稱叫做「亞瑟與約翰的一期一會」,詠安必須擔任「亞瑟」的好朋友「約翰」,並撰寫一段文字。「也就是在一個既有世界觀的故事裡,我要擔任一個角色。」詠安解釋,自己一開始寫的時候別沒有想太多,只覺得是表演的一種宣傳。「但那個同時剛好是我在建構這張《黑色台北》專輯的最初步,寫完後發現,這是個蠻好的概念去隱喻這整件事情。」

在《黑色台北》中,角色的名字皆由英文字母和數字組成。那串像密碼的代號是什麼意思?「我一開始想超級久,因為不管叫什麼都很奇怪,例如叫個阿明,非常莫名其妙,在一個有科幻感的故事裡叫阿明?超奇怪。也想過像 K、L 這種網路小說常用的名字,但又覺得很中二。」由於故事中的每個角色都能對應到詠安身邊某個真實的人,在跟視覺設計師上官討論後,決定有意義、有邏輯地去建構這些名字:

「例如 EN91L89 就是我,E=Earth,是現實世界的代稱;9=第九代人,因為我們是 1990 年代出生的;N=海王星(Neptune),是回憶跟幻想的概念;1=第一代人;L 則是我的英文名字 Luke 的第一個字。」停頓了一下,詠安有點不好意思地繼續說:「89 是……這個有點白爛,是我們的電話號碼,0989、0952……。」「哈哈哈很有趣啊!」「這個不要寫啦,我覺得蠻蠢的……。」

專輯視覺設計師上官鼎亞是詠安的高中學長,EP《Hormone Boys》的設計也出自他之手。「他主導了我們的視覺風格,到一個蠻特別的地方。」想要顯眼、一放上去就會被人注意到的專輯封面,詠安和上官做了許多嘗試,像是放入整個城市風景,卻又覺得太過花俏,好像少了(多了?)些什麼。「這張專輯的定位是一本故事書,於是上官就去研究了故事書的視覺風格,發現大部分都很簡單明瞭不繁雜,是大家比較容易懂的狀態。翻開書後才會『哇~』,對內容表示驚嘆。」

《黑色台北》的數位發行封面底色全白,只有中間這個正在墜落的太空人;實體則加上了專輯英文名稱。

另一位從首張作品合作至今的,是製作人 Dennis。身為魚條樂團的主唱兼吉他手,Dennis 較廣為人知的經歷是擔任美秀集團的製作人,近期他也陸續與迷幻香菇等潛力新團合作,年紀輕輕便累積了不少製作經驗。「做前期工作帶是最耗費精神的,有時候我們會約在 Dennis 家,從晚上九點討論到凌晨四點,就為了把一個卡住的過門硬幹出來。雖然很累,但在精神時光屋裡看著東西慢慢長出來其實蠻爽的!」團員們都笑稱 Dennis 是「曲風收納大師」:「當我們丟出的 demo 比較雜亂時,他會幫我們整理好;或是像錄〈中華商場〉時,中間的貝斯 riff 浩鈞有三個版本無法選擇,他就會幫忙做選擇。」

說到〈中華商場〉,不得不提浩鈞的「策略性編曲」。招很多的浩鈞在這張專輯中,把點弦、slap、泛音等技巧全都用上了,「〈墜落〉算是新的突破,整首歌都在點弦。但其實我發現平常根本沒有人知道我在點弦,之前有很多人稱讚〈傾雨〉的貝斯,我就想說,看來大家都喜歡 slap,就編了〈中華商場〉,果然,大家一聽就高潮了!」平常很愛研究怪招的浩鈞,有事沒事就會抱著琴一直玩。於是我們隨手拿了把貝斯給他,本想請他示範一些專輯中沒有用到的招,結果,竟意外開啟他的話匣子:

「我很喜歡彈和弦,而彈和弦又加點弦就很好玩!然後像是點弦撥弦結合、或是固定和弦後再變換最高音、或是用一些古箏的彈法……但這個拍子超難抓、姿勢也很詭異。自然泛音和人工泛音我都很喜歡,〈遙遠的星星〉就有一整段泛音。slap 的話,我喜歡刷雙音……」浩鈞抱著琴一面示範一面講解,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頭霧水,但他還是講得很開心:「會想辦法把這些招用在歌裡,不然學了很可惜啊!最近還喜歡玩音量鈕,當 pad 玩。我手邊有大概破百個 riff,都有錄下來,只是還沒有機會做出來,有些 riff 難到自己太久沒聽會忘記當初是怎麼彈出來的,因為手法太奇怪了……。」

思默:「貝斯這麼難,鼓也不能編得太簡單。」
詠安:「大家是在拚什麼……」
思默:「拚節奏組的尊嚴!」

「這跟我們創作模式也有關係,有些歌是從貝斯的 riff 出發。如果我先把歌寫好,浩鈞編的東西加進來可能會不合理,但如果發想是他的話,所有東西的目的性就會讓它變得很合理,有種把貝斯當主軸的意思。」 詠安表示,由於鼓和貝斯已經很滿了,因此自己對於吉他在編曲上的定位也思考了很多:「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補洞,吉他從『我想要編這樣』退到『我應該編這樣比較合理』,可以用新的思維去想。」

我回頭問浩鈞,專輯中最難彈的是哪首?他竟回答了沒什麼花稍技巧的〈橙夜〉:「因為要彈得穩、彈得精準很難。」

那最難唱的是哪首?詠安想了想,選擇〈若已成舟〉:「我不會唱假音,原本想說可以挑戰看看,就特別寫一首有假音的歌,結果被錄音師鄭平電爆。錄完發現完全不行,就又練了兩個月才回去補錄。」

受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影響,原本預計於 5 月 22 日在 The Wall 舉辦的發片專場只好忍痛延期,取而代之的是同一天晚上在樂悠悠之口(民生東)舉辦的「發片前導取暖大會」,僅開放不到百名觀眾入場,並將防疫措施做好做滿。

採訪接近尾聲,我問了最後一個個人很好奇的問題:為什麼你們的打歌服要穿西裝?「呃,因為我們之前表演,被樂迷嫌穿得太像路人,所以就想說那穿正式一點好了。」那有人說你們穿這樣很像小虎隊嗎?「小虎隊比我們帥多了好嗎!」不不不,我覺得比起唱跳歌手,會彈樂器又會創作的小虎隊更是帥氣啊!

攝影 / Yum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