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遊走在獨立和主流之間:剃刀蔣與米奇林

來自跳蛋工廠的兩位製作人——剃刀蔣和米奇林,在音樂圈打滾十餘年,一腳踏入主流唱片界、一腳深踩 Underground,打造出不少知名作品。

遊刃有餘於各式曲風,米奇自做了大嘴巴〈 Funky 那個女孩〉後打開知名度,合作對象涵蓋阿密特、 Boxing、Leo 王⋯⋯等,而鬼才剃刀做嘻哈起家,曾參與製作 J.Sheon、葛仲珊的專輯 ,與天后蔡依林共譜的〈玫瑰少年〉,更獲得金曲獎年度歌曲。

作為製作人,兩人都能編、能寫,也善於 A&R 和企劃。屬性同偏向黑人音樂,在音樂上能互相激盪,搭檔合作的〈走到飛〉、〈搏起〉都是嘻哈名曲,一同創立的廠牌「新樂園」,第一組藝人是紅髮小子 ØZI,初試啼聲便旗開得勝,拿下金曲最佳新人。

於公於私,他們都十分合拍。熱愛動漫的兩人,用《浪人劍客》的人物來譬喻對方:米奇是火爆的宮本武藏、仙人般淡定的剃刀是佐佐木小次郎。只是在現實生活中,武藏和小次郎拔劍一致對外,想打一場最漂亮的仗。

 

鼓手遇上 beatmaker

十三歲學鼓,十六、七歲開始玩樂團、練編曲,米奇作為樂手,高中時就已和當今許多線上歌手,如:柯泯薰、魏如昀、岑寧兒都合作過,自己樂團的主唱還是鄧福如。

他入行也頗早。著迷於 R&B,不停 cover 喜歡的 beat 做練習,隨手上傳到 StreetVoice 的 demo 被製作人蔡政勳聽見,對方約他到錄音室聊聊。一個月後,他辭掉所有打工,專心進入蔡政勳和陳建瑋的工作室做製作助理,一邊學習如何編主流歌曲、磨練琴藝,一邊了解華語唱片的製程。

他加入跳蛋工廠約莫是六年前的事。上工第一天,有個不認識的人找他搭話,兩人小聊一陣後,對方忍不住對他說:「你真是勇者!」語一出,米奇才知道,原來做阿弟仔老師的助理還頗具挑戰性⋯⋯而眼前這個重擊他的人,和自己似乎有很多共通點:喜歡嘻哈跟 R&B、都是超級動漫迷,兩人漸漸變成不錯的朋友。

捎來噩耗的使者是剃刀,善於製作嘻哈,是他被老闆阿弟仔相中的原因。入行前,剃刀的本業是設計師,私下則是嘻哈圈罕見的 beatmaker。那是沒什麼人會做 beat 的年代,想饒舌的他索性自學,大家發現他會製作後便常常找他幫忙。十年前,華語音樂裡的嘻哈呈現還稍嫌半吊,加入製作公司後,剃刀有個願景:希望憑藉自身經驗,把真正的嘻哈在華語音樂裡做出來。

回憶起剛認識剃刀,米奇忍不住力讚:「那時候他開始編一些主流的作品,聽過覺得他很厲害,很常請教他問題。後來發現,他超神秘,很像古代嘻哈製作人,到現都沒有用 midi,直接錄 audio 進去,這很難欸,就像樂器 dubbing 一樣,你要改就是重來,移 key、改速度什麼都不行。」

當今製作人首要任務:融合曲風

如果有追蹤兩人的 Instagram,不難發現,最近他們很常待在錄音室。經過三、四月的籌備期,下半年開始的現在,是一年中製作人最忙碌的時段,東西都得趕在年底前生出。

談到做製作人最困難的地方,兩人不約而同認為是突破。剃刀說,許多事情都可能影響製作人的生涯壽命,當一個製作人沒辦法維持心靈年輕,持續不斷學習新的事物,他的巔峰期可能不過就幾年。市場很現實,總要新的東西,但他不允許自己掉落。

走過這些年,他們慢慢發現,以前華語音樂比較制式,按照公式走,不用想太多就能大賣。但現在不是,你根本不知道什麼行、什麼不可行,已經沒有一套東西絕對能成功。在變動快速的世代,華語音樂製作人的首要任務,是要創造、融合曲風。

米奇認為,當今的音樂都變種了,我們口中的藍調,也已經不是最初的藍調。音樂不過都是基本元素的拼湊,曲風其實是文化區別出來的精神產物:「就像在我們腦子裡樂團 band sound 和嘻哈、R&B 根本沒有這麼遠。最難的就是,素材都在那裡,你怎麼樣把它融合成一個剛剛好、新的東西端出來。」

本命是嘻哈、R&B 卻做著主流歌曲,兩人最常思考的,就是如何將喜好和市場結合。受過主流唱片工業的洗禮,米奇能辨別自己喜歡的和弦、節奏,哪些放入歌曲裡能被市場接受;而剃刀做 beat 出身,知道該保留怎樣的元素,才能讓歌有正港嘻哈味。儘管兩人做音樂的邏輯不同,但目的卻是一樣的。

「我們會偷塞我們喜歡的元素,一點一點測試市場。如果一次塞太多,台灣音樂圈或聽眾可能無法馬上接受,需要潛移默化,讓觀眾去了解這些東西。」米奇說畢,一旁的剃刀隨即幽默註解:「剛進去的時候,不能塞太滿。」

好人緣

談起彼此,兩人都笑說對方是自己的反面。剃刀點評米奇的關鍵字,是絕對火爆,這也意味自己是個沒什麼情緒起伏的人。好兄弟一旁補充:「剃刀就是一個深山仙人,是藝術家,他常活在自己世界,不在意的事,跟他講幾遍都記不得。」

的確,剃刀從小就是一個蠻做自己的孩子。老師對他的點評往往都是不壞,但就是不合群。喜歡「創造」,藝術天份自小流露,音樂、美術都能拿第一,但要他寫功課?抱歉,找不到意義的事他不做。讀復興美工夜校時,因為想剪頭髮,直接在課堂上,請白天做髮型師的同學替他圍起圍兜、設計造型,老師簡直氣炸。

自言不喜歡衝突,與人為善的剃刀,同學圈裡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當壞同學想欺負乖乖牌,他還會充當和事佬,溫和勸說大家好好相處。

好人緣這點,米奇倒是和剃刀很類似。雖然曾掀老師桌大罵髒話的他,永遠被歸類在「嘉義不良少年」一類,但如果有人想欺負班上乖同學,正義感爆棚的他,會比誰都激動地出來嗆聲。語畢,他像是意識到什麼:「從學生時期到現在,我們都試圖踩在中間點去維持平衡,只是用的方式不一樣。」

「所以其實人的個性從小就決定了,不大會變。」剃刀也認同。

做獨立和主流的橋樑

過往許多圍繞獨立和主流的探討,都在兩者「互斥」的前提下,過分強調差異。差異固然是有的,可走過這幾年,他們發現兩群體其實目標一致,重要的是如何搭建中間的橋樑。

自小習慣當「中間人」,善於看見事物的優點,讓他們頗能勝任這樣的角色。剃刀舉了替環球唱片製作葛仲珊 Miss Ko 專輯的例子。那時,Miss Ko 剛從顏社過來,和環球常因為思考邏輯不同,有溝通障礙。

介於中間的剃刀,和兩邊都合作過,明白雙方的需求、眉角,自然擔任「翻譯」一職。他先去和唱片公司釐清市場目標,自己消化後,再翻譯成音樂人能懂的方式。比如說,他告訴音樂人,這次我們要做一首很炸的歌,當方向有了,自己也不忘隨時把關,確認歌曲裡頭有公司需要的 hook。

兩人說,獨立更講究的是精神,是要傳遞一個理念。而唱片公司思維偏向現實多一些,畢竟有管銷壓力,必須做一件會成的事情。然而,做音樂做到底,大家都是要生活的,要精神也要回收成本,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認為,當今華語樂壇,其實需要靠雙方互補,才能打造「巨星」。

作為跨主流、獨立的製作人,他們善用自身經驗,企圖揉和雙方優勢。米奇說:「你要用對的方式去說服不知道的人,我覺得先把自己做起來就是很好的方法。你喜歡獨立音樂,就先把自己這塊做起來,讓他們(主流公司)看,這樣也能成哦!他們就會願意投入更多心力,讓作品能保有精神訴求,又兼顧市場,這樣所有東西都會有平衡。」

他接著補充:「現在,受到唱片公司委託時,我們都會希望,幫忙製作的歌手能講出他們所想的事情,剛好因為我們兩邊都做,所以唱片公司開始會聽我們的想法,當然,也跟這幾年主流音樂的多元發展有關係。」

不會再有第二個麥可傑克森

音樂分眾與多元化,在世界各地早已見怪不怪。只是到這些年,台灣市場分眾化才越發明顯,也讓華語音樂的多樣性浮現。

各種曲風竄出檯面,有嘻哈、有 R&B,有 Soul,米奇認為這樣的發展才健康:「像 9m88 其實是 Soul,以前大家不知道,只覺得那是 R&B,她也算是,但其實更像 Neo Soul。透過做出好音樂,一點一滴、慢慢餵養市場,久了以後聽眾才會知道:啊!原來有這樣的聲音,多元音樂才會成立。其實樂團圈也是一樣,早期以搖滾為主,但這幾年出現越來越多風格的樂團。」

然而,多元化與媒體通路增加的必然結果,就是已無所謂「大眾」,只有一個個分散的族群,不會再有一個人得到所有的鎂光燈。剃刀說,今天,你要做出一個麥克傑克森,除非你有辦法掌控全世界的網路,但是沒有人能做到這件事情:「如今每個樂風都必須推出一個真正的巨星,像落日飛車,我超愛,他們就能算是所屬領域的巨星。我也認為國際公司正在轉變,他們在想辦法維持生存,可以感覺得出,他們之後最重要的事,是把這些認真做音樂的人變成巨星。」

當一切行銷宣傳都無法掌控時,能夠做的反而簡單,就是回到音樂本身。虛擬的「大眾」消失,不需要再揣測他們想要什麼,當有一個族群聽得懂你,創作人就能專注在此挖得更深,未嘗不是福音。

「以前你可以操作,但現在是自由心證的年代,更需要專注做自己的事情,培養自己。」米奇説。

打造新樂園

談起新樂園是如何成立的?剃刀說,就是某天突然覺得可以做了,兩人幫別人做歌做久,也開始想做些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米奇還能清楚記得廠牌正式成立在 2017 年 7 月 7 日,那陣子,他跟剃刀談論到想做 R&B 廠牌這件事,沒一會兒就認識 ØZI 。

他們形容遇到 ØZI 就像是個 trigger,聽見他的作品,與他們腦中所想非常契合。某天,三人一起去看了《異形:聖約》,裡頭探討人類的起源,也涵蓋許多哲學議題。其中,David 最愛朗誦的〈Ozymandias〉來自雪萊,恰恰是 ØZI 高中讀哲學時最喜歡的一首詩,而後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大家越談越起勁,新樂園也孵出雛形。

除了做音樂,兩人什麼都不會,但開始營運廠牌,行政、A&R、宣傳,合約⋯⋯都得自己來,最初還得充當經紀,帶藝人跑通告。

回憶起那段爆肝時光,米奇說:「連 MV 都要自己拍!我當製片,剃刀當美術,一邊在好威龍錄音,兩個人一邊在外面做道具,去年那支 intro,所有場佈都是我們自己做出來的。媒體也是挨家挨戶拜託,要 Banner 就是我們三人其中一個要生出。」

「基本上,所有新聞資料都是我自己寫。」看過許多新樂園寄來的專輯介紹、新聞稿,剃刀一說完,我著實嚇到。
「所有專輯相關的文字,都是他打的啊,我就負責追殺他,他就要一邊編曲一邊寫。他是新樂園總編。」米奇講完全場大笑。

總編先生則形容米奇是新樂園的行政中樞,確保一切事情運作在正軌。儘管個性衝,在這類事情上卻異常嚴謹,很多事覺得能做就做做看,常把自己逼到極限,可謂能者多勞。

就像打籃球的人,會希望打進 NBA,從一開始,這個定位在 PB R&B 的廠牌一直將目標定在走向國際。當初聽起來很渺小的夢,隨著這一年的努力、ØZI 在各項大獎頻獲肯定,開始有了起步。

「人生都已經沒有希望了,還不做一些讓自己快樂的事。」
「對嘛,試一試又不用錢。」兩人一搭一唱。

我們不唱歌,但也很帥

金曲獎結束後,除了案量增加,兩人開始比較容易被人認出來,訪問也變多了。坦言自己是比較高調的製作人,有台前的機會就來者不拒,剃刀打趣說,他們就是想帥啊,不然做音樂這麼辛苦!

當然,這背後是有原因的。米奇說,經歷了這些年,他們有很多想法希望傳達給大家知道,但社會很現實,名氣會影響人家想不想聽你說話。

剃刀回想起有一次,他受邀去顏社當廠牌培植企劃講師,他問在場大概 100 個人,想做音樂產業裡哪個的角色?幾乎所有人都想當最前面的饒舌歌手,真的有在做 beat 就 2 個人。

當時他心想,現在是怎樣,大家都想帥?自己也想帥啊,但產業總要有人在幕後去推動:「我就開始想,為什麼沒有人想當 beatmaker?那是因為一直以來,沒有一個 beatmaker 把自己經營到很帥,讓別人嚮往。我覺得這樣不行,所以我們要成為開始,我和米奇是可以跟這些饒舌歌手一樣有名的,他們用唱功,我們靠做音樂,但我們也很帥!」

攝影/Yu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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