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稿 郭振宇
黃嘉宏是近年備受業內矚目的年輕平面設計師。2026 年他憑藉老王樂隊《暮夜徐行》首度以個人名義入圍第 37 屆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獎」,雖未如期獲獎,但這半年間由他操刀的作品就有 Cicada《凝視白色的邊界》和淺堤《沈默的鉅作》兩張裝幀設計,並為大象體操首部紀錄長片《比夢境更真實》及張淦勛專場《如雲影隨行》設計主視覺,足見他的才華與創作能量。
此前,黃嘉宏並未接受過太多採訪,若有對他有些許印象,大多停留在金曲紅毯上一襲紅西裝、黑墨鏡的造型。打開 Intagram 版面,只見作品排布乾淨整潔,猜想這樣在意細節的設計師應該是有點嚴肅、有點距離感的吧,未曾想一見面就被一陣熱情擄獲。
黃嘉宏進門,戴著和金曲造型同款的老派墨鏡,還沒坐定就拿出四包家鄉的伴手禮「新港飴」分送給編輯和攝影師,「見面三分情!」他說。那新港飴是用麥芽糖、砂糖、花生仁做成的傳統甜點,嚼起來有點黏牙,十足南部口味。

和黃嘉宏對話也能體會到一股南方的溫暖,不過分熱情,應對進退真誠又禮貌。問起這件、那件作品怎麼來的,他就翻翻背包拿出打樣、海報和實體專輯,仔細解說設計理念及手法,靈感來自潑灑的柏油、工地的藍色帆布⋯⋯種種潮濕、朦朧,欲賦予人味的質地更讓人不自覺聯想到南國風情。
言談間,他透露家鄉在心中的份量,就算工作再忙也盡可能每月返鄉一趟,與在嘉義生活工作的親戚長輩相聚。從小在新港最熱鬧的路口長大,家裡開銀樓,對面是一座舊市場,有花店、魚販、文具店⋯⋯新港奉天宮時常傳來鞭炮聲,他和妹妹就窩在銀樓展示櫃後方的小桌上寫功課,無聊沒事,媽媽還在店面後方貼了一大張圖畫紙給兩人塗鴉,畫滿了,隨時再換一張空白的新紙。
也許自己的藝術設計細胞是來自於讀服裝設計系的媽媽,他提到母親早年曾擔任外國服裝品牌在台灣的美術校色員,兒時他也常在家中閱覽那些設計手稿。國小二年級後,因母親轉職一家搬離嘉義,黃嘉宏上到台北念小學,「然後小學升三年級的第一個禮拜,阿公阿媽來台北探親,我就哭著跟跟我媽說,我要回嘉義住。」
他隱約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競爭和焦躁性格,「連要當班長都會有家長來關說,就覺得奇怪!跟我以前接觸到的人事物不一樣。」
媽媽又讓他搬回新港,跟著阿公阿媽生活。2007 年前後的新港小鎮,生活娛樂還相對有限,聽音樂自然成了黃嘉宏的消遣之一。那時便利商店仍有預購專輯服務,他會拿著一大包零錢擺在櫃臺上,和店員指定要買哪一張,然後回家用 CD Player 熱心地聽音樂,他說兒時最著迷的還是當年叱吒華語樂壇的周杰倫。

至少一張也好
對八年級後段的黃嘉宏來說,周杰倫的啟蒙並非《范特西》或《葉惠美》,是《十一月的蕭邦》和《我很忙》。他不光聽音樂,也認真研究歌詞本,被那些精美的繪圖、設計和攝影吸引,好奇「製作人員名單」的美術設計、包裝設計是什麼意思,上面的「永真急制」又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他依樣畫葫蘆,開始寫一些模仿方文山乍看很有中國風格的歌詞,用 PowerPoint 排成歌詞本,給同學在班上傳閱。
後來他考進嘉義高商廣設科,但進入科班,老師卻照本宣科,要他們學考古題畫規矩的素描或插畫。黃嘉宏偏不聽,執意把作業規劃成有平面設計感的樣式,分數打下來常常都不好看。「說實在,我也沒有想拿很高分,我覺得⋯⋯」他聲音漸弱,但最後還是一鼓作氣說出來:「那是老師不知道而已。」
早在求學時期他就有股莫名的自信,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仿照聶永真、王志弘這些知名設計師的升學和職涯路徑,進到崑山視傳系、台科大設計研究所商業設計組,也到賴佳韋工作室、究方社等大小設計公司實習。黃嘉宏當時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想做專輯設計,至少一張也好,「我覺得這個載體是一個很彈性的複合媒材,像是一個盤整過程的集合,我很喜歡的音樂、攝影、繪畫,都可以納入進來這個 box 裡面。」
周杰倫的音樂引他入門,但成年後真正令他神往的卻是與導演侯孝賢早年緊密合作的海報設計師劉開作品,以及來自日本的幾位 City Pop 代表人物,如細野晴臣、大貫妙子,同時大學時期受導演是枝裕和初期幾部作品啟蒙,收藏《下一站,天國》(ワンダフルライフ)海報及劇照冊,從而認識對他影響深遠的設計巨擘——葛西薫。一路追尋著昭和尾聲至平成時期的音樂與影像質地,他心想如果有一天成為了平面設計師,就能更接近這些音樂人、攝影師和電影導演。
就在準備要出社會的 2010 年代末,台灣的聽團文化、音樂祭場景迎來空前高潮,獨立音樂蓬勃發展。2020 年,因盧翊軒的賞識與邀請,黃嘉宏開始與「見本生物」固定合作,設計音樂專輯裝幀。兩人聯手的第一張作品是康士坦的變化球《更迭》。
坐上噴射機
「見本生物」創辦人盧翊軒在設計前期討論中告訴黃嘉宏,《更迭》應該要有一個洗鍊的代表物當作封面。盧翊軒拿出 Green!Eyes《The Dargon》黑底、白色枝葉的封面當作參考範例,用圖像思維溝通設計的方式俐落又易懂,讓他體會到原來溝通可以很直球。
黃嘉宏都喊盧翊軒「盧師」,盧師的設計風格簡潔、直接、精準但細膩,曾操刀第 31 屆金曲獎、第 12 屆金音創作獎的主視覺,以及滅火器、濁水溪公社、溫蒂漫步等樂團的裝幀設計。黃嘉宏說,自己就好像和一個美國回來的遠方表哥工作,「時常在快節奏的討論時會講一些我不太懂的英文詞彙。」比如一些形容或設計的專有名詞,「有時候他傳給我,可能都要複製貼上,查一下這意思是否與我認知的相同。」黃嘉宏笑著說。
兩人的風格思路不太相同,「我喜歡 texture(質地)很多的作品,或某種台灣特有的朦朧、潮濕感。」但受盧翊軒影響,黃嘉宏開始思考「洗鍊」能如何經由自己的雙手呈現,「因為簡單的東西是越多複雜技巧去疊出來的。」

翻開《更迭》,是五塊各自代表團員形象的漂流木。以深沉的黑卡紙印上兩次 UV 白墨,再透過疊印技巧做出明暗層次。乍看這些漂流木,就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遊蕩翻浮的肉身。
因為和見本合作,讓黃嘉宏有了更多將設計思維落地的經驗。與盧翊軒傳接想法、整合設計像是一場場快節奏的桌球賽,他認為自己偏感性、天馬行空,相對理性的盧翊軒會適時提醒哪些想法可行、何時該果決俐落,或和客戶溝通如何別太往心裡去。
2023 年,為詮釋蘇明淵的《心內烏空》,兩人在專輯上鑿開一枚深不見底的黑洞,再透過漸層印刷、刀模等技術,讓溫柔的光線從洞底不斷攀升而出。這張作品入圍了第 35 屆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獎」,黃嘉宏第一次踏上了頒獎典禮的紅毯。他覺得,那幾年和見本合作就好像在坐噴射機,「很快能看到很有趣的風景,但這些風景又都會很快速地消散。」
雖說自己的名字因見本為大眾所知,令他以獨立身分活動後有了更多與音樂人合作的機會,但回顧起這些坐噴射機的日子,黃嘉宏認為自己當時懷有某種敬畏之心,每張專輯都當作最後一次機會去做,才有辦法做得好、不愧對盧翊軒的提攜。這些他在見本參與的作品,也被黃嘉宏視作踏上「設計師」的正式起點。
拍翅向遠方
說起裝幀設計師,黃嘉宏形容大抵就像「命運化妝師」——無法決定他人生死,但能透過自己的情感、態度或技術,妝點他人的生命經驗。畢竟設計師大多時候是被託付任務的執行者,生殺大權仍掌握在甲方手裡,但黃嘉宏卻喜歡客戶越多限制越好,這才讓他有錨定創意的重心,以及找到衝破框架的可能性。
好比 2025 年,他獨立擔綱老王樂隊《暮夜徐行》的專輯設計,當時企畫夥伴明確定義「紅」與「黑」作為此次的視覺基調,「我就想,如果我做一本從紅漸層到黑的一個作品會是怎麼樣?」黃嘉宏回憶當時和老王樂隊溝通專輯內容的過程,「他們很坦白地說,在這張專輯的製作期間是團員們也正經歷些艱難時期,很多作品也在講一些人、事、物的變化過程⋯⋯」
他最後選擇以「月相」作為回應「變化」的象徵物。專輯第一頁鑲嵌的 CD 為上半部五首歌,黃嘉宏將其繪製成新月,隨著翻閱,月亮會由盈至虧,又由虧轉盈,在最終頁抵達專輯下半部的另一輪滿月;專輯內頁也結合日晷圖像,跟隨月相變化,為晷面投下十首不同歌曲的歌詞。

這張作品獲第 37 屆金曲獎「最佳裝幀設計」提名。當天,黃嘉宏穿著呼應《暮夜徐行》的紅、黑西裝現身,同樣一副墨鏡,滿臉自信地指了指跟拍的攝影鏡頭。後來他透露,定番墨鏡造型其實是致敬名導演王家衛,他想以此作正字標記,或許哪天就有客戶說:「找那個戴墨鏡的設計師來做這個案子吧!」
言歸正傳,偶爾也有幾乎沒有框架的案件找上門,例如淺提的第三張錄音室專輯《沈默的鉅作》。淺提是黃嘉宏一直很喜歡的樂團,「最開始是因為他們唱了〈怪手〉。」他說自己也喜歡生祥樂隊、謝銘祐,這些把對土地關懷大聲唱出來的音樂,當中觸動的情感認同也與他的兒時記憶有關。還記得新港老家,曾經是反對興建火葬場的連署站,許多為土地疾呼奔走的民眾就在家裡來來去去。
關於《沈默的鉅作》,淺提的主唱與企畫當時只希望能以團員的形象照做設計,就此放手讓黃嘉宏發想。他從袋子裡掏出一大疊當時親手繪製、供攝影師參考用的視覺分鏡,分享精裝版專輯中呼應每一首歌曲的內頁畫面:〈沈默的鉅作〉致敬黑澤明《夢》中第五個夢境烏鴉漫天飛舞的場景;〈Sabrina〉的 Sabrina 真有其人,她站在前景手持相框,將團員們當作一幅畫;〈愛情氣象台〉則是方博拿著一只大風箏,飛放在有烏雲、太陽、風的天空底下⋯⋯
最後一頁,一隻代表淺堤的信天翁拍翅向遠方,也像帶著黃嘉宏飛赴另一個地方。在此他第一次貫徹自己對於專輯裝幀的美學,親自擔綱藝術指導,體現心目中包容各種藝術的媒介,與音樂人、攝影師、3D 動畫師、妝髮造型師協作,合力完成一幅鉅作。

如有神助時
黃嘉宏相信有設計之神的存在。「有時候在嘗試一些提案、或做東西發現有點卡關的時候,都會靜下心想說:好,沒關係,設計之神會保佑我讓這個東西順利前進。」
黃嘉宏說的「神」在他眼裡比較像一種氣場,「人家說『運氣運氣』,我覺得在做合作方作品的時候,很像在打一場幽微的太極。我的氣要推向他那邊,他有一些氣又推向我這邊⋯⋯我不知道對手下一次會出什麼招。」
有次回雲林外公家過年,設計之神冥冥中幫了他一把,讓黃嘉宏找到了作品靈感。
受設計媒體《Shopping Design》委託,黃嘉宏擔任第 156 期雜誌《找回靈感大作戰》封面設計。他一直在想「靈感」這種抽象的事物該怎麼視覺化,直到走過外公家充滿懷舊感的珠簾,感覺好似靈感擦肩而過的具象表現。他打開電腦,完成平面稿,再請 3D 與動態設計師夥伴協作,模擬清風吹拂珠簾飄動的畫面,玩味點陣圖與完形心理學,詮釋「靈感」晶瑩剔透、倏忽即逝的感受。

除雜誌、音樂相關作品外,黃嘉宏自大學時期便積極參與設計許多獨立電影的海報,以及書封設計,如作者蔡易澄的歷史短篇小說集《福島漂流記》、政治學家吳叡人的專著《福爾摩沙意識形態》等。歷經專輯裝幀以外的平面設計工作,讓他悟出一套新的設計功夫。若說設計師與業主像在打太極,那此後應該要用更簡單有力量的招式、直觀的圖像或語彙來傳達想要寄託的訊息。他希望自己作品的每一個符號都是有意義的,如此才能是「誠實的設計」。
但如今紙本出版品正逐步消亡,實體專輯也變得像一件精美的周邊商品,所謂誠實與對設計之神的信仰又該何以為繼?
雋永的事物
採訪前一日,黃嘉宏預告將會攜帶與音樂有關的實體物件,當天見了面才理解那些紙本的「重量」。黃嘉宏背了一大疊 CD、雜誌,另一手的紙筒還塞滿海報、打樣,邊翻邊說自己還是喜歡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事物。
「那個熱忱,並不是說我因為這個東西而獲得多少收益、或認識多少厲害的人,而是很純粹地遙想當年那一個關在自己房間,用 CD player 聽那些作品的狀態。」不僅以平面設計為職,還熱衷收藏一切實體製作物的他說:「我覺得那個很核心、源頭的記憶一直影響著我,讓我覺得就算後來的社會環境怎麼樣變化,這件事情還是很美好的。」
黃嘉宏的核心記憶,是銀樓鋪頭後的圖畫紙,是聶永真、王志弘的裝幀,也是新港鄉的一景一物。在他口中,新港是一處有仕紳守護的鄉鎮,信仰中心奉天宮背後就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祖厝「培桂堂」,宮後街上還有被譽為阿里山畫家的「林國治美術館」。種種積累,讓面臨人口外移的鄉間仍保有穩健的文化底蘊,不被日新月異的潮流取代,如同他所熱愛的音樂與設計。
自己大概就像守門員,黃嘉宏半開玩笑地說:「如果守不住了,那就去考機師吧,33 歲以前都還來得及。」但在那之前,還想盡力守住兒時記憶,守住某種樸實的情懷,繼續向敬重的音樂人、攝影家與設計師靠近,如細野晴臣、大貫妙子和生祥樂隊,如葛西薰、劉開和是枝裕和,去創造雋永的事物。
因此無論如何趕圖、在印刷廠熬夜到凌晨幾點,他都想再撐一下,「至少要為不可見的過程,留下可見的存在。」創作的糾結會隨時間消逝,串流儲存的可能隨時被下架,實體印刷物卻會比你我都長壽得多。他始終相信有些東西總是科技或時間無法淘汰的,像家鄉的新港飴,需要手感,需要溫度,帶有一點黏牙的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