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插畫/Spike
2014 年底,李拾壹和雞蛋蒸肉餅先後發行首張創作專輯,一位是搞怪唱作才子、一組是玩數學搖滾的全女子樂團,同樣風格獨具,同樣備受期待。
生肖跑過一輪後,世界變化翻天覆地,所幸當初的新人仍在做音樂。跨往 2026 的歲末年初,他們接連交出新作:李拾壹的 EP 《男》延續他的鬼馬視角唱著另類社會觀察;雞蛋蒸肉餅以自編的科幻小說為基底譜寫專輯《<=P:0J3CT 2222/>》,反烏托邦的情節隱隱呼應現實。
趁著重疊的宣傳期邀約訪問,視訊鏡頭打開,兩邊都連聲說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已經想不起來上次見是何時,交換近況還得從頭說起。李拾壹在 2019 年底移居台灣,平時他除了在幕後擔任樂手、參與製作,為許光漢、林宥嘉等人貢獻作曲,幕前的觀眾還能見到他參加《聲林之王3》、擔綱《喱騷》(編按:由杜汶澤創立的 OTT 平台)旗下節目主持工作,經營短影音也頗有心得。
雞蛋蒸肉餅這些年可說是幾經波折,甚至一度切做對半,貝斯手 Wing 和鼓手 Heihei 另組了樂團 Wing It Dawn 開拓後搖路線,主唱 Soft 和吉他手 Soni 以絕命青年為名嘗試來台發展。直到 2024 年底新專輯啟動,分隔兩地的雞蛋蒸肉餅才又在香港重圓。
此刻隔著螢幕遙遙相會,兩邊話題從香港音樂人在台發展的甘苦談、身分認同的尷尬,到面對短影音與演算法的無力⋯⋯自我懷疑日復一日,但都還不到說放棄的時候。
我可以說我來自台灣嗎?
「最近買了咖啡機、洗碗機之後,覺得我完全可以說是扎根在台灣了。」
「哦~我跟拾壹不一樣,我是機車族,租的是那種老公寓,可是我也滿習慣的,追垃圾車也沒什麼不可以的。」
Soft 的吐槽很直接,也間接透露絕命青年的日常有多「台」。一旁的 Soni 補充,「當初來到台灣,就是想體驗一個新的生活。我其實滿喜歡到處跑的狀態,可以去到不同的地方,這應該也是很多樂團、音樂人是嚮往的東西。」

2015 年起,雞蛋蒸肉餅就曾多次來台演出,也憑藉專輯《23:59》接連入圍金音獎、金曲獎,雖然都只匆匆停留,仍收羅了一批粉絲,為主唱與吉他手日後來台發展埋下伏筆。相較起來,李拾壹落腳台灣的決定讓人有些意外,若非特意關心香港樂壇動態,在那之前台灣樂迷對他的印象大多停留在「林宥嘉〈自然醒〉的作曲人」。
「對我來講台灣真的是一個生活的地方,不完全跟音樂有關。我住了那麼多年都還不知道怎麼報名金曲獎、金音獎,單純覺得台灣很好啊,就是為了生活、為了玩。」最早,李拾壹來到台灣是因為主持了旅遊節目《一日五餐 為食台灣》,整季 13 集全島走透透,順道結識了幾個在地的朋友,因此與台灣結下不解之緣。
由短暫工作、旅遊切換到長期定居,他們並沒有水土不服的問題。Soft 說:「我有觀察到很多香港人移居台灣之後,覺得有期望跟現實的落差。我覺得那可能是因為有太多的預設,反而我跟 Soni 都沒有想太多,我也不知道這邊的生活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反正就是先試過才知道。」

與生活對比,經營音樂事業就顯得困難重重。不若在地音樂人能爭取錄音補助,還必須面對複雜的身分認同問題,「有時候我覺得滿尷尬的,會很想要台灣的樂迷把絕命青年當成是台灣樂團,可是我們又真的不是,但完全把我們看待成香港的樂團,又不是我最期待的事情。我自己感覺『香港樂團』對於台灣的樂迷來說還是會有一種距離感,反倒是日本樂團大家的熟悉感、親密度又不一樣。」
Soft 說的尷尬李拾壹也有同感,近兩年他時常往返日本工作,每當有人問你從哪裡來,都讓他有些兩難。「我的確是從台灣來的,我也住在台灣,但我可以說我是台灣人嗎?拿到身分證也一樣,如果在社群媒體上說我是一個台灣的音樂人,大家會怎麼想?」先前李拾壹和日本樂團 wagamama 合作單曲〈o.s.o.s.〉,一邊唱日語、一邊唱華語,YouTube 影片下方就就冒出留言:「李拾壹應該是香港人吧?」
直男行為研究社 vs. 科幻小說
身分認同的困擾無礙日常運行,只是創作時難免要思考該如何定位自己,又該面向哪些人唱。
李拾壹的新作選擇就地取材,描繪四個性格特異的男性:〈雨男〉潮濕到耳朵都發霉、〈節約男〉省到把愛的勇氣也一併省去、〈中長髮男〉不上不下優柔寡斷⋯⋯一首首像是「直男行為研究社」裡的鬼故事,但 EP 名稱《男》也有意無意和「難」諧音。
「最後一首歌叫〈抱抱過信男〉,就是抱抱過度自信的男生。其實過度自信是很好笑的,不過後來我好像可以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可能是這個世界也不容易活,唯有這樣才能去抵擋外面的惡意。」李拾壹說,這四首歌的終極目標只是想問:「你到底是誰?又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人?過去是這樣、未來還會是這樣嗎?」
創作的核心命題又與身分認同的議題交疊,而關於該對誰唱、用什麼樣的語言唱,李拾壹沒有想太多,既然生活在台灣,就一律用華語表達,「其實要同時討好兩個地方的人,要大家同等地看待你真的很難,就先專心做好一件事吧。不過我也發現,香港聽眾的接收的能力是很高的,簡單說就是台灣人聽不懂粵語,但香港人聽得懂華語。」
「如果要用語言去擬定市場,那我們從來都沒有做面對粵語觀眾的作品。」Soft 苦笑,雞蛋蒸肉餅只寫過〈榴槤乜乜乜〉半首粵語歌詞,其他全用港式英語、華語寫就,「還是希望可以面向國際吧,我們的風格本來就不是那種廣東流行歌,也跟大多香港樂團不太一樣,這可能也是一種身分認同的尷尬。」
這次為了籌措專輯製作費用,雞蛋蒸肉餅在募資平台上向樂迷募款,意外察覺另一項港台間的文化差異。台灣消費者相對熟悉募資的運作,在香港幾乎卻沒有前例可循,「很多香港人問我們這是預購嗎?那是不是可以晚一點再買?也有人問可不可以繞過平台,直接跟我們買。就要不斷去解釋,如果募資失敗我們是拿不到錢也做不出產品的。」

點開《<=P:0J3CT 2222/>》的募資頁面,緩緩下滑,文案詳盡說明了專輯概念。打破過往音樂先行的創作模式,此次的曲目循著 Soft 創作的科幻小說展開:那是兩百年後的未來,世界分做兩大陣營,人們按照積分歸類階級,一切生活所需都靠配給,匱乏的現實讓兩個主角萌生逃跑到「西方谷地」尋找自由的念頭。
「我們覺得所有紛爭都是由思想衝突、由我們不認同彼此開始,有一個對抗在裡面,所以我們用了很對抗的元素,新與舊、東方與西方,所有拉扯角力都在裡面。」配合敘事,歌曲也以電影配樂的方式編排,專輯開場的〈Ideo War〉就在搖滾樂團的編制外加入民族器樂與電子聲響。
野心很大、想說的話很多,畢竟上回發專輯已經是整整七年前的事了,等了這麼久才出手,必定要是百分之百滿意的作品。然而這麼多年過去,樂迷是不是還在?大家會不會早忘了還有這組樂團?即使專輯募資達標,樂團仍沒有把握。
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剛剛聽雞餅的創作過程,我覺得很厲害,因為我不會這樣創作,都是一個人在腦海跟自己對話,就容易有很悲觀的想法:現在真的還有人願意去聽一個作品、理解背後的故事嗎?」疑問並非針對雞蛋蒸肉餅,面對自己的作品李拾壹也同樣困惑,「對很多人來講,可能只是在意今天要喝哪一間手搖?然後堅持台灣要說手搖、奶茶是支語,青提也是支語、葡萄才是正確的。」
睽違了十年才等來一張完整的 EP,但這些年來李拾壹持續推出單曲,Instagram Reels、YouTube Shorts 也經營得有聲有色。旅遊隨拍、學日文、吉他彈唱 Threads 留言,迷因感十足,瀏覽數動輒破萬。即便如此,面對混亂的社群生態他仍常常感到無力。
Soft 坦言這次雞蛋蒸肉餅的回歸就像新人出道,必須花更多力氣行銷,熟悉新的宣傳管道。回應李拾壹的提問,她說:「現在認真地講音樂,真的沒有人有耐性聽了,我們也要去參考一下有哪些搞笑影片,算是完全被演算法征服了⋯⋯但我們做音樂的時候其實沒有想這些問題,也沒有為了服務大眾而去做什麼改變,還是從自我想要表達的東西出發。世界這麼大,如果方法用對了,我相信還是會有人在意你的東西,一定有明白你的人。」
負責操作樂團社群的 Heihei 就是明白李拾壹的人,「你是我的榜樣誒,我從來都是你的粉絲!我每天晚上就是躺在床上看你的搞笑的 reels,看了好多好多,就很有靈感,發覺其實拍短影音也很好玩,現在變成我的興趣之一。」
李拾壹笑回:「很多人會說拾壹現在是一個短影音創作者,我沒有抗拒這個身分,因為我也玩得很開心。剛剛雞餅提到大家會忘記他們,其實對我也一樣,大家會忘記這個人也是音樂人誒。」他說,正是因為發覺不能再這樣下去,才動手把近年珍藏的幾首曲子整理好、填上歌詞發行。
在短影音裡自在出演,回歸老本行卻讓他懷疑人生。李拾壹分享在家跟著 Apple Fitness 做運動時,系統自動搭配了當紅的流行音樂,「哇!真的是超難聽!原來這個就是現在最流行的東西嗎?」演算法推捧的音樂,吞噬了他的世界觀。
青少年時期聽著九〇年代的英倫搖滾長大,李拾壹也夢想過當個 rock star,「我想也當 Radiohead、當 Thom Yorke,在台上痾痾痾這樣唱,大家也都會來看,但我天生就不是這樣的人。」他借用港片《破壞之王》裡斷水流大師兄的台詞比喻心路歷程:「就慢慢從一開始覺得是你們不懂聽,你們聽的都是垃圾,變成會不會有可能是我才是那個垃圾?再慢慢變成,真的不要再吵了,大家都是垃圾!」
還沒放棄的未來
曾經有個風水師父對著李拾壹說:「你做音樂注定賺不了錢。」
這麼說就該認命嗎?早在出道前,李拾壹就開始為一線歌手作曲,十多年來他寫過不只一首 hit song,除了林宥嘉的〈自然醒〉、〈垃圾寶貝〉,還有何韻詩〈是有種人〉、許光漢〈一派輕鬆〉、徐暐翔〈我不會接龍〉,香港紅極一時的男團 MIRROR 出道作〈一秒間〉他也有份參與。
「我也經歷過,堅持自己想要做自己的音樂,然後大家都告訴你:拾壹你要寫怎麼樣的歌才可以賣;製作人也會來問:你有多一首〈自然醒〉嗎?你有多一首〈一派輕鬆〉嗎?怎麼可能會有?所以現在我越來越想把音樂變成我的興趣,而不是我的全職。」想起風水師的那句話,李拾壹說:「我覺得到最後,只是要找到一個你自己喜歡的身分而已,我有那麼多身份,每一個我都很喜歡。」
能寫歌、編曲、製作,懂得拍短影音、經營社群,在斜槓之間自由轉換,似乎就不用執著音樂賺不賺錢,他人如何評價了,「如果我可以有其他方法去過自己的生活,然後再投資到我的音樂上面,到時候你不 care,我也不 care 你不 care 我!在音樂路上,我越來越想達到這樣的目標,我不想要再討好任何人了。」
想像未來的音樂路,雞蛋蒸肉餅說《<=P:0J3CT 2222/>》可能是最後的衝刺了。現實總比想像中骨感,團員日日都要吃飯交租,設法生存下來。近期 Soni 頻繁接任編曲、監製工作,Heihei 持續教鼓,Wing 則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Soft 也得認真考慮,如果還不能靠著樂團維生就要回頭當設計師了。
不過在那之前,他們都還想試一試,「拾壹的專輯標題是《男》,我們就是全女生的樂團。無論亞洲還是歐美,都還沒有一個超級著名的全女生的樂團。我就想說,為什麼女生不可以?如果現在沒有,我們可不可以做那個角色?」
答完這最後一題,時間已是晚上 11 點。和李拾壹和雞蛋蒸肉餅的對話一路憂喜參半,甚至很多悲觀難解的時刻,唯有觸及音樂本身他們才顯得篤定,一如你我印象中的香港出身的音樂人,總是品味超前且充滿自信。
經歷政局的變化與離散,或許來自香港或台灣已不那麼重要,拿掉濾鏡聽音樂,一樣能在他們的歌裡感覺到驚喜,像一陣原本沒有的風,吹散固著的想像。有時我會期待,比香港大上 32 倍的台灣,還能容下這股旋風,任它一直吹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