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初,何韻詩在 YouTube 上發起 POP-UP LIVE,用極簡編制首唱新作《Rive-Sud, Montréal》。直播場景一比一還原他年少時的房間,牆面貼滿偶像梅艷芳的照片,他說,那每一幀都是從九〇年代保存至今的原件,全部原汁原味。
《Rive-Sud, Montréal》以法文寫就,將場景拉回何韻詩度過整個青春期的「蒙特婁南岸」。11 至 19 歲期間,何韻詩隨家人移民加拿大,他就讀當地的法文中學,參加曲棍球隊、陷入暗戀、著迷追星,煩惱就和千千萬萬青少年一樣。每日通勤反覆聽著親手翻錄的 mix tape,輪播草蜢、許志安、周華健的慘情歌,還有他最愛的梅艷芳。
相隔 13 年未發行專輯,何韻詩不再用《共存》、《Heroes》那樣的大標題,拋開意見領袖的包袱、卸下艷光四射的歌星外衣,親自作詞作曲,回頭細數慘綠青春,貼近當年那個瘋狂追星的自己。

何韻詩笑稱他的追星是「非常勞動的一種追星」,在網路尚未出現、一切還依靠類比的年代,做任何事都必須身體力行。記得每週二和週五,唐人街會上架越洋運來的新貨,他照例得花上一小時去到店裡,以免錯過梅艷芳最新的作品和相關報章雜誌。直播背景裡的海報、剪貼相片,就是這樣一張張搜刮來的。
痴迷到極點,沒法私訊留言,難以追到演唱會,唯一貼近偶像的方式就是親手寫信。「寫信就寫信嘛,但我的瘋狂程度是一定要先起草稿再寫兩份,一份發到唱片公司、一份發到歌迷會,確保他一定要收到。反正我的整個世界都是他,他就是我的整個世界。」幾年後,他回到香港參加歌唱比賽,順利拜入當屆評審梅艷芳門下,由狂粉晉升徒弟,演藝生涯因而展開。
出道三十年,何韻詩一路從銀獎拿到金獎,成為能連開數場紅館的天后級人物,他卻在巔峰急轉、隻身來台發展,又在局勢最壞時選擇返港,站往第一線捍衛家鄉。這些年他經歷過封殺、被捕,即使借不到場地演出,也離不開香港,他仍反覆說:「如果沒有這些事情,我不確定能不能做出這張專輯。」
限制之中,他願望做回一名歌手,回歸最基本的創作、唱歌,而那段青蔥歲月是帶他重生的隧道,再次拆解何韻詩是怎樣煉成的。

又歸去記憶的街區
關於蒙特婁的歌,何韻詩並非第一次唱。2008 年,詞人黃偉文就為他寫過一首〈滿地可〉,確認「曾經愛過的可有追/還是漸被過濾」;2017 年,將滿 40 歲的他重遊舊地,也留下一本散文集《行旅・往後》,在人生關口書寫溯源的心境。
這一次穿梭又和以往不同,「好像從我回到香港之後,都沒有真正回到那個時空⋯⋯我其實沒有花很多時間想為什麼我會走到這邊,甚至沒有要走回去跟那個自己,或某些人、某些事和解。在我創作的空間裡它就是很自然跑出來了,我只是接住它。」
第一個被接住的是專輯開門曲〈威廉〉。威廉是他一位已逝世的老友,時隔多年偶然找出兩人合影,回憶翻湧,一口氣譜出了關鍵詞曲。他直言那樣「Get myself out of the way」的創作途徑,是此前從沒出現過的自然狀態。
「真的有很多年,我是很怕很怕坐下來寫歌的。」何韻詩曾在電子報裡自陳,作曲的倦怠約莫是從 30 歲那年開始,「早期創作的熱情和新鮮感已減退,隨著各種外內因素,整個過程漸漸成為一份苦差。例如每次要『交歌』,不是為了演唱會『主題曲』,就是新碟需要主打歌『派台』。一邊寫,一邊自我批判,對比已推出過的作品,總覺得怎麼這麼千篇一律,然後堅信自己再也寫不出更好的歌。」
〈威廉〉衝破心魔,歌曲質地和聲響進一步開展成整張專輯的藍圖,由此按圖索驥找到年少的何韻詩。歌裡蒙昧的模樣,也恰好映照著正摸索如何做回歌手的他。
時間倒回 2022 年,疫情進入尾聲,演出逐步復甦,但自己仍動彈不得。何韻詩坦言,失去了演出機會有如最自信的功夫被廢,一度懷疑能不能捱下去,最低谷時還曾逃避沉迷手遊,「還好,跌到某個點我就一定會覺得不對,還是要找方法從那個洞走出來的。」他自嘲個性有些變態,「我本來就是那種遇到什麼困難,都覺得可以跨過去的人。尤其是以前,有些情況反而表現得更好。」

為緩解原地踏步的焦慮,他一手報名線上課程,重學吉他找回創作熱情,一手向好友借來辦公空間,逼自己像個上班族,每日固定時間坐到電腦前寫歌,「真的慢慢去面對,會發現這個不能做、那條路也不通了,剩下來就是回到最基本的那一塊。」
何韻詩笑說歸零重來的事他早就做過,「不是因為你是台灣人我才這麼說,但第一次真的是 2010 年那次去台灣。之前在香港做得有點氣餒,就把很多累積下來什麼什麼地位、什麼什麼女歌手那些東西整個丟走,去到台灣完全是從零開始。」這回沒法出走,但心靈仍自由,能去一趟時空旅行。
何以為詩?
音樂穿透舊照殺回過去,儘管相紙上的自己表情、髮型、穿著都尷尬,何韻詩依舊如實記下青春細節,「公道一點的話,其實一開始滿順的,但後來那些自我懷疑、不自信會一直反覆出現,就覺得不夠好、不夠好。」
2023 年〈威廉〉以單曲發行時,他就談過寫詞的艱難。以往只要專心作曲,歌詞自有知心的詞人撐腰,首次親自執筆去寫,要找出屬於自己的一套語言,又是一陣磕磕絆絆。該追求專業作詞人的聲腔嗎?腦袋裡的英文、法文、粵語、華語要如何調配?

卡關的時候,他讀傳奇製作人 Rick Rubin 的著作《創造力的修行》,「最開始他就說創作人不用 make a point,只要把你的 point of view 傳達出來就夠了。」一句話打通回堵的思路,他形容:「那段文字好像幫我開了綠燈。覺得對喔!我就是卡在很想告訴大家我的 point 是什麼,但真的不用了,只要把你的看到、感覺到的東西寫下來就夠了,觀眾他們能接住的。」
Rick Rubin 傳授的心法還令他想起摯愛的音樂人宋冬野,「聽他的歌就會莫名的非常感動,當然音樂是會傳達某一些情感,但他的很多歌詞都是 gibberish,你根本不知道他確實在說什麼,但就不重要了。」那天何韻詩聽了好多宋冬野的歌,想像自己是「宋冬菇」,把歌寫下去。(編按:「阿菇」是何韻詩的綽號)
他分享最初完成〈威廉〉時,除了交付給專輯製作人黃耀明,還曾小心翼翼向詩人廖偉棠請教。
疫情期間,何韻詩報名的幾堂線上課程中,其中一門即是廖偉棠的詩詞班,名稱恰好就叫「何以為詩」。某次他在訊息裡向老師分享翻唱法文歌的片段,閒談演唱感受,廖偉棠突然丟回一句:「太好了,你發現了你的精神母語是法文。」他被詩人的犀利眼光嚇住,「因為我也會想,到底哪個才是我最主要的語言?有時候我用英文想事情、寫東西,但英文一定不是母語,廣東話又有口語和書面兩條線,所以我整個人的構造是這些語言混合的狀態。」
細讀新作歌詞,便能看見何韻詩調和語言的筆跡:〈Allô! Marie-Claude!〉白描成長的街區,在靄靄雪景中呼出一句法文問候;〈Neon Days〉用最白話的粵語和法文,將蒙特婁的生活場景參進青澀的對話中;用華語演唱的〈本世紀最怪〉則奔向極致的拼接實驗。
透過創作釐清方向,有時設法從長篇幅的日記和自由書寫裡提煉想說的話,「就這樣子一直試、一直試,好像有一個轉變是在寫完〈擺〉之後,就開始有些東西通了。大概是累積到一個點,也發現真的是可以做得到的,慢慢比較能放鬆了,不要讓自己擋在中間,把自己拿開。」
讓路給直覺,才有機會觸及最私密的核心記憶。〈擺〉藏著無盡雙關,是裙擺的擺、鐘擺的擺,也是慾望無處擺放的擺,〈當我知道〉更進一步揭露赤裸的感情世界。至於如何拿捏自剖的深淺,何韻詩說:「這張專輯我只有一個準則,就是一定要很真誠,就算是用密碼去講,也要是很真誠的。」

黃耀明的製作人歌單
《Rive-Sud, Montréal》前後花了三年完成,期間黃耀明一路支持何韻詩的創作,陪他一首首捏出歌曲的樣貌,既是專輯製作人,也似心靈導師。
專輯發行後,兩人錄製 podcast 還原合作經過。何韻詩回憶第一次興起找明哥製作的念頭,是在 2021 年「達明一派REPLAY LIVE」演唱會上,〈天問〉前奏響起、音樂和影像迎面襲來,歌曲穿越三十年仍與此刻共鳴,令他深受震撼。不隨時間毀壞的藝術性,是他想追求的。
何韻詩與明哥相識多年,卻未曾在音樂上有正式的合作。明哥坦言,接到製作邀請的第一時間先是興奮——畢竟上回擔綱專輯製作人已經是二十年前打造 at17 時了——接著便開始擔心一起工作會做不成朋友。

磨合在所難免,何韻詩透露:「第一次問他的時候,我的想像應該是要做很電音、或是舞曲的,當時整個環境很悶,我想沖洗一下,甚至做一些很跳舞的東西。」沒想到明哥一聽完〈威廉〉和〈小房間〉兩首早期完成的 demo,就決定專輯要依循何韻詩的創作,以吉他線條為基礎發展。
「可能也是我既有的想法,覺得黃耀明做電音最棒,小看他了。」何韻詩笑說剛開始也有過猶疑,「但他真的是一個什麼都聽的人,其實也很喜歡 folk。而且很用心,每丟一個 demo 給他,很快就會收到一份專屬於那首歌的 playlist。」
明哥不彈樂器、也不真的著手編曲,純靠腦中海量的音樂資料庫策劃,編輯歌單是為了確保團隊擁有一致的世界觀。專輯共同製作人李端嫻和蔡德才都與明哥合作多年,也理解如何從中抽出編曲元素,他們向何韻詩說,那些不斷更新的歌單是和明哥做音樂的福利。

明哥在 podcast 中說明,用吉他做這張唱片的主角除了是挑戰自己未做過事,也想跳脫傳統粵語流行歌採鋼琴編曲的套路——他叮囑編曲人千萬別用鋼琴,就算要用也必須是爛爛的電鋼琴聲。試著打破過往對流行歌的理解以及對專業的追求,盡量保留何韻詩作為一個創作人自然、真摯,且具有音樂性的一面。
何韻詩說:「以前在香港做作品或出專輯,常要想這首歌能不能上榜、DJ 會不會喜歡,有很多顧慮,這一次就完全不用去理了,只是很純粹去想這首歌我們喜不喜歡、有沒有做到我們覺得好的指標。這可能是很奢侈的事情,但也是應該是這樣,做完之後就覺得很爽啊!」
Podcast 對談尾聲,黃耀明有感而發,提到今年入行已滿四十年,就算此刻要他放下音樂工作也已無憾,「尤其係呢一個階段,有呢一樣嘢去總結我嘅四十年都幾好啊,真係做咗一樣我覺得好感人嘅嘢。」(尤其這一個階段,有這件事去總結我的四十年都滿好的,真的做了一件我覺得好感人的事。)
「一直抱怨是很費勁的。」
訪談前,何韻詩剛爬出包裝出貨的黑洞。原本還想發完專輯就閉關寫新書,殊不知首批黑膠短短兩日內便完售,外加 CD、卡帶和周邊商品,共 7000 多張郵購訂單瞬間讓公司淪陷,老闆也得親自加入包貨隊伍。
少時追星是勞動,今日做歌手一樣得付出勞力,只是不知不覺間自己也成了有粉絲支持的偶像。2020 年尾,何韻詩建立起會員制個人網站「 Goomomoon.com」,持續用電子報、聊天群組、直播互動與線上演出回饋每月付費訂閱的鐵粉,他說:「如果沒有這些人無條件的等待跟支持,這張專輯未必可以這麼自在地做出來。可能不能說幸運吧,因為真的是我自己一手一腳弄出來的,但也有幸運的部分,就真的有這麼多人相信你終於能做得到。」

前些日子,有位粉絲在群組裡向何韻詩喊話,表示上回的實體聚會阿菇沒現身實在可惜,他只回:「偶像不會在你的面前出現,那才是追星的浪漫。」然而這些年借不到場地演出,想與樂迷見面只能轉往線上,熟悉的四面台變成四面空景,還是令他略感失落,「我只能說線上演唱會很難做,沒有觀眾真的很難很難!尤其那時剛剛開會員網站,還在探索應該怎麼運作,創作狀態也還沒有重新打開⋯⋯有點吃力的原因是,我知道要提供一些新的東西,但又有一點心虛,會覺得有些力不從心,現在回看也是尋找的過程吧。」
尋找的過程艱難,何韻詩卻說自己從未想過「為什麼是我」?當人們都說這處境太慘時,他穩住心態,不被怨懟淹沒,「我覺得人就是要負起自己的責任,意思是,無論後來發生的事多不公義,但最初做的那些都是你自由的選擇嘛。沒有人能強迫你去走到那個街上、去講了那句話,如果那些選擇會把你帶到某一個點,那也是你的也是功課⋯⋯一直抱怨,或是原地不動也是很費勁的,那也不是我啦,我比較會想看現在還有什麼可能,那或許不是此刻你覺得最好、最合理的東西,但反正面前就是這些了,那你要怎麼 make the best out of it?」

《Rive-Sud, Montréal》是他找到的解答,寫日記一般做出能感動自己的歌。何韻詩說練習創作、編曲,甚至緊盯黑膠壓印和裝幀設計,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嘗試脫走舊有的 muscle memory」,打破常年累積的條條框框,「我不想說是『成長』,因為好像有點老套,但我覺得人就必須一直有增長啊,生活一定是這樣子的。假如十年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我到底現在會是怎麼樣,我也不太確定。所以就是這樣子囉,去學習新的東西,也只是歸零而已。」
在增長中歸零,也在歸零中增長,或許就是《Rive-Sud, Montréal》聽來如此自然、不逞強的緣由。
此刻,他不著急踏下一步,只想稍稍延長這張專輯的壽命,讓聽眾和自己一起慢慢消化,「而且我還是希望有一些真的現場的互動,可能不是很大型的演唱會,但起碼要有一些人坐在我附近、聽到我唱歌,我覺得還是有辦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