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JOYCE 就以斯,今年 23 歲、台中人、巨蟹座。」這句熟悉不過的開場白,是許多人認識就以斯的起點。
你或許看過她獨旅歐洲的「我又被偷了」,被三五好友一起做菜的「藝術家廚房」系列逗笑;又或者透過〈都是 Weather 你〉輕快洗腦的旋律認識她。身兼獨立音樂人與影音創作者的就以斯,如今在社群平台累積超過 24 萬名追蹤者。今年,她以新人之姿首次入圍金曲獎,迎來音樂生涯的里程碑。
就以斯前陣子剛結束發片專場,眼神顯得有些疲憊。她下意識地按著因熬夜創作而落枕的脖子,苦笑著說:「我昨天突然想寫歌,寫完後有種預感,這應該會是第二張專輯的歌。」做完第一張專輯後,創作速度不如以往,卻少了過去非得產出的焦慮。她說:「現在不會要求自己一定要寫東西,有感覺就寫,寫到沒感覺就放著。」
視線落在她按著脖子的那隻手臂,才注意到手臂上有一朵清秀的花,花莖下方隱約是一行手寫字,那是 9m88 的親筆簽名,也是她高中翹課衝去專場的紀念。事隔多年,字尾長成一截花莖,從上面開出一朵花。「那朵花代表我的專輯,像從這個 influence 開出來的東西。」從周杰倫、盧廣仲到 Billie Eilish,再到 9m88;那些在不同年紀的音樂啟蒙,一點一滴成為她的養分。在簽名後頭續上花朵的另一層含義,是希望自己的作品也能啟發他人。曾經被音樂接住的少女,如今也期待透過創作,讓另一朵花在某個人的生命裡悄悄綻放。
2025 年,就以斯發行了首張創作專輯《才華換桃花》,記錄近年人生的劇烈轉折——從〈都是 Weather 你〉意外爆紅、當老闆成立工作室,到面對父親離世的重擊,以及進入關係後的心情起伏。這張專輯乘載了愛人的愉悅,也記錄下告別摯愛的痛楚。做完這張專輯,她第一次意識到,快樂與悲傷並不抵觸——兩者如同光與影,共同構成了此刻的自己。
做自己也能被喜歡
在找到音樂以前,就以斯一直試著用各種方式換取他人的認同。
JOYCE,是 JOY 的複數型,是媽媽幫就以斯取的英文名字,彷彿也預示了她帶給外界的第一印象——「快樂」。不管是活靈活現的演出能量,或是掛著兩行鼻涕刷著吉他大唱失戀歌的 reels,她總能將歡樂的氣氛渲染眾人。這份幽默感承襲自她風趣的父親,從小在笑聲裡長大,她很早就領悟到——幽默是面對人生的潤滑劑。
然而,她的校園生活並不順遂。就以斯從小就是個特別的孩子——喜歡拋出疑問、衝撞體制,在同儕眼中是個怪人,人緣一直都不太好。渴望獲得歸屬,於是學會用玩笑話和耍寶換取認同,將「讓大家開心」當作一種生存方式,卻往往用力過猛,反而每況愈下。國中時,她看見派偉俊自彈自唱的 MV,燃起了對吉他的興趣。她原本就喜歡唱歌,如果學會吉他,就能替自己伴奏。在一次次彈唱之中,她逐漸找到表達自己的方式。「唱歌時,大家會安靜下來聽我說話,我好像不用再做一些荒謬的事情討好別人。」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做自己」也能讓人喜歡。看見對方臉上浮現笑容,她感到從前耍寶換不來的滿足。
直到升上高中,女校的舒適圈讓她慢慢探索自己,外界眼中的特別,在此都成了特色。高二時,就以斯參加「台中一中女中聯合歌唱大賽」,從初賽、複賽一路挺進決賽,自彈自唱 LAUV 的〈I Like Me Better〉,最終抱回第三名及人氣獎。站在舞台上的悸動,讓她深刻感受到,音樂才是自己最想做的事。
下了舞台,繁重的課業卻漸漸讓她感到力不從心。高中升大學的臨界點,多數同儕忙著追逐高分以換取更多選擇,鮮少有時間探索課業外的興趣。「我不知道我大學想讀哪裡,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嚴重,但身邊的同學好像都不覺得。」靠著音樂排解壓力時,她注意到偶像 Billie Eilish 也是自學生,她向父母提出自學的想法,儘管媽媽起初充滿擔憂,但她寫下一份詳盡的日程計畫,並承諾會取得高中學歷。最終說服家人,離開了學校,開始摸索未來。
開始對自己負責
休學後,面對大把時間,就以斯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新學期開學的那一天,我沒有上學,我突然覺得心好慌,意識到這就是『開始對自己負責』的感覺了。」初嚐自由的果實,也意味著必須承擔選擇帶來的後果。
小時候的就以斯,常常熟睡到錯過上學時間,睜眼所見就是媽媽憤怒的表情,母女倆為此狠狠交戰了好一陣子。某天,媽媽再也不叫她起床了,只淡淡說道:「我已經叫過你了,你想上學的時候再跟我說。」同樣的選擇權,也存在學習這件事上。媽媽是鋼琴老師,就以斯從幼稚園時便開始學琴。只是媽媽一進入「老師模式」,就和平時溫柔的模樣判若兩人。學了不到一年,她忍不住向母親抗議:「我不要學了!我討厭音樂!」後來家中開設直笛班,與一群孩子自在地玩樂,她才又提起興致。
就以斯回憶起童年,發現一切皆有跡可循。「父母用這樣的方式教育我,讓我勇於去反問環境或體制,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待在現在的選擇中,那有沒有其他的可能?」
她去大學旁聽視覺及影像課程,更確定自己不適合大學學制;空閒時則身兼吉他老師,也去駐唱餐廳打工,一邊累積演出經驗,一邊存錢買錄音器材。然而三個月後,老闆以「太年輕」為由辭退了她。她心裡不服氣,卻也明白——唯有創作屬於自己的作品,才能在不斷汰換的市場裡擁有一席之地。帶著委屈,她寫下人生第一首創作〈collapsing〉。年底,她整理了幾首 Demo 寄到追夢者娛樂。初生之犢的熱情打動了老闆高真,讓她簽進人生第一間唱片公司。
有了合約在身,對音樂之路的想像更為清晰,但自我懷疑也隨著成形的夢想一同膨脹。「我既然都為了音樂休學了,那是不是應該把所有時間都投入在音樂上?」在身份轉換的過渡期,她逐漸失去創作的動力。直到某天,她意識到音樂固然重要,但它並不會是人生的全部,「就算我找到音樂,我一定還有其他有才華的地方。」放開執念,她走進廚房研讀食譜,把對日常的感知揉進麵團裡,意外開啟「藝術家廚房」系列影片。抽離音樂一段時間後,她才又燃起了自信,用更開放的心態重新看待創作。
大起大落的 2024 年
2024 年,就以斯的人生在短短幾個月內被徹底翻轉。2 月,她一如往常地寫歌、上傳串流、拍宣傳影片。那時她已離開唱片公司,回到台中,沒有團隊,也沒有明確規劃,只是單純地做著音樂。
沒想到,一覺醒來,〈都是 Weather 你〉成了當紅歌曲。歌詞詼諧調侃台北陰晴不定的天氣,搭配輕快洗腦的旋律與朗朗上口的 hook,在社群上掀起一波舞蹈 challenge。短時間內突破百萬次觀看,遠超乎她的想像。與此同時,工作邀約也如雪片般湧入,音樂祭、校唱、雜誌拍攝⋯⋯許多從未想像過的機會接踵而至。對渴望被看見的表演者而言,幾乎是個夢想成真的時刻。
害怕錯過機會,她在一個月內就接了超過 30 場的演出。就連得了水痘,也硬著頭皮上台。舞台上的她依舊蹦蹦跳跳,笑容底下是隱忍著傷口的痛楚與不適。「那時候很崩潰,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消化這些事。」她指著臉上殘留的疤痕,露出一絲苦笑。日積月累的高密度演出,把聲帶唱壞了,原先規劃中的專輯製作也被迫一路延後。
幾個月後,父親因病逝世,讓她幾乎被悲傷淹沒。父親離開後的第一個農曆新年,家裡瀰漫著低氣壓。「有時候我早上起床,會看到媽媽在哭。我們兩個都很想接住彼此的脆弱,反而都在對方面前裝堅強。」長久以來,她習慣將快樂帶給別人;當低潮來臨時,她卻發現無法接住自己,轉而尋求專業協助。諮商師卻提起她早期的作品〈shadow〉:「這首歌像是在一片黑暗中戳出一個洞,讓光照進來,難過的歌曲也有療癒人的力量。」這番話如當頭棒喝,讓她意識到過去總習慣把難過的事寫成快樂的歌,讓自己好受一些。「後來我發現,一個人難過的時候,你不是講笑話給他聽。如果有人聽你的歌聽到流眼淚,那也是很療癒的一件事。」
後來,就以斯帶著媽媽與攝影團隊,一起到山上拍攝歌詞影片。在最後一顆鏡頭時,她邀請媽媽入鏡,並播放寫給她的歌〈不怕孤寂〉。那刻,母女倆卸下一路佯裝的逞強,抱著彼此流淚。「有些話無法誠實告訴親近的人,可能會想堅強一點,但我可以把說不出口的話唱給她聽。」就以斯分享,那首歌其實是在對媽媽說「沒那麼堅強也沒關係」。沒想到媽媽聽完,哭著說:「對不起,媽媽還是會堅強的!」就以斯笑著搖搖頭:「我就覺得她沒 get 到!但至少有表達出來了。」
在合作中把自我縮小
「很多前輩說談戀愛後就寫不出歌了,這是我談戀愛後寫下的唯一一首歌。」在發片專場上,就以斯娓娓道來,話音未落,台下一陣起哄。演出者與樂迷之間彷彿共享著某個心照不宣的秘密,親密得像一群交換日記的朋友。聊起那天的演出,就以斯眼神亮了起來,興奮地說:「專輯確實擷取了私密日記裡的一部分。」
〈妳和吉他〉記錄著曖昧初期的羞澀與心動;〈只要你開心〉像一封毫不保留的情書,唱出墜入情網時最純粹的念想。然而進入後半場,原先急著表達自我的「我」,開始試著理解他人的脆弱。〈20240501〉收錄父親聽完她彈唱〈心跳119〉後給予的稱讚,為專輯留下一個祝福的註腳;〈就算今天很難受〉與〈不怕孤寂〉誠實地打開悲傷與低潮,直視過去繞開的情緒。終曲〈花瓣〉則回到純粹的吉他聲,慢慢沉澱情緒。
要讓這部「日記」立體起來,必須卸下創作者的防衛機制。就以斯與〈心跳119〉的編曲人黃瑞克早在〈SPRING DREAM〉時期便已合作過,後來黃瑞克赴美求學,再次交出作品時,音樂風格已深受 Fusion 與 Jazz 影響。「一開始的編曲我聽得不太習慣,他放了太多個人意識進去,已經沒有在 care 我的旋律在寫什麼。」講起當時的拉鋸,就以斯仍心有餘悸。後來她決定飛去美國,和他面對面討論。
抵達後,黃瑞克帶她去體驗最道地的黑人音樂文化,去教會唱福音詩歌,甚至邀來當地樂手一起即興。直到旅程最後一天,就以斯看著身旁的夥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當初找這個人合作,不就是因為我欣賞他的才華嗎?如果都順著我的心意走,那這個人最發光的樣子,就不可能出現在作品裡了。」她把這個心態比喻成進入一段關係。「如果只想把對方改變成自己理想中的樣子,那你喜歡的就不會是真正的他。」無論是戀愛還是合作,都意味著必須讓出一部分空間,接受另一個人帶來的改變。
這樣的領悟,也在製作〈靠很近〉時得到驗證。回想起與偶像共事的過程,就以斯難掩興奮,「我超開心,但一直裝酷,不敢拍照錄影,怕自己看起來不酷!」李權哲一直是她欣賞的音樂人,無論是曲風或表演方式,都深深影響著她。原先〈靠很近〉是一首帶點稚氣的情歌,她一度有些不好意思唱。第一次討論時,李權哲以鋼琴編曲為底,後來交出截然不同的版本。「第一次聽的時候,我有點不習慣,會有一種『我的東西被抽掉』的感覺。」但當歌曲播到第二段主歌時,她被鬆軟的節奏說服了,「我瞬間愛上那個編曲,太喜歡了。」
過去她習慣單打獨鬥做音樂,一手包辦寫歌、宣傳與經營社群。因此在合作初期,她總下意識地想掌控所有細節。但慢慢地,她把作品託付給信任的人,讓更多聲音與想法流進作品中。「當我願意去考量更多人的感受,它才變成一張我做得開心,同時也足夠精彩的作品。」
此時此刻,早已是目的地
過往的就以斯,曾糾結於自己面對大眾的多種身份——音樂人、影音創作者、網紅。參加音樂祭時,她會自己貼錢找樂手、組 full band,證明自己是「做音樂的人」。與此同時,為了維持音樂創作,她必須花大量時間經營社群、接商案,再將收入投入製作。
久而久之,她發覺或許人根本無法定義自己。「你去定義自己,好像是給外人一副有色眼鏡,叫他們用這個角度看你。但他們看見的,未必是你想要外人看到的東西。」每個人都會從不同的角度認識你,而那些切片,都只是自己的一部分。「人一直在改變,但每天都在讓自己過得更好。我也可以今天喜歡音樂,明天嘗試其他事物,我不用為此感到虧欠。讓自己去探索,這就是人生最有趣的事。」
在種種媒介中,音樂始終是她最誠實的表達方式。她坦承,在網路上保持真誠一直都是個挑戰,但自己被音樂保護著,不怕自己表達得太肉麻或太悲觀。比起外界如何定義自己,她現階段更在意擁有人生的主導權。
「我想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質,慢慢把重心移回台中。台中是我真正能安心創作的地方。」不被台北的花花世界迷惑,她希望回到台中能串連更多在地的藝術家,形成一個小小的創作聚落,讓創作者互相交流。
回到熟悉且平靜的環境中,就以斯萌生了一個真誠的願景——發起一場「木吉他復興運動」。她觀察到,越來越多人透過電腦製作音樂,真實樂器的聲響反而顯得稀缺。相較之下,她依然喜歡拿起吉他,用手機錄下人聲與旋律,在沒有修飾的狀態下,反而能仔細感受聲音的細節。「想再聽一次,就只能重新唱一次、重新感受一次。」聊到這裡,她有些不好意思說道:「現在還沒有很完整的想法啦,但我先把標題講出來!邊走邊看!」
正因抱持著全然流動的心態,她也輕鬆看待自己與作品的關係。曾有聽眾向她分享,自己特別喜歡《才華換桃花》的前五首歌。「我覺得很棒耶!他不只喜歡一首,他喜歡一半!」她開心笑著說。有人偏愛明亮的前半段,也有人在後半段找到共鳴。「音樂的審美其實是一種需求。當我進到需求裡面時,一聽就懂了;但如果還沒走到那裡,不管播幾次,也不一定會有感覺。」
就以斯形容,專輯像是一個時光膠囊,將一年前的自己保存下來。如今的她,未必和每首歌都保持同樣深刻的連結;但曾體會過的快樂、悲傷、迷惘與脆弱,都被誠實地留了下來。才華換來了桃花,也換來了與悲傷共處的勇氣——而那份勇氣,也將在未來某個時刻,陪伴另一個經歷相似心境的人。
攝影/草裡面 @anithing.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