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4-12・吹專訪

【吹專訪】我會在乎你:許富凱談《五木大学》

許富凱從小就很有長輩緣,2010 年上電視比賽,奶油小生扮相唱〈斷腸詩〉,節目粉絲組「媽媽團」應援他;2011 年發片出道,兩年後「二姐」江蕙開大型巡迴演唱會,十場固定嘉賓也是他。

早年未成名,在高雄舞廳駐唱,有樂手老師陪練唱,每個大班媽媽桑都很疼他,「因為她們的世界很少出現一個男生,來這個地方唱她們聽得懂的歌。」許富凱說,在舞廳感受到的溫暖,讓他一度跟前唱片公司提議,能否讓他一個禮拜回舞廳唱個兩天。

親戚朋友總說許富凱從小就懂得察言觀色。溫恭直諒大抵是身為家中老么,生活來去皆長輩,知道如何與他們相處。

那是 1987 年 9 月的高雄旗山,許富凱出生,與哥哥姊姊相差十歲,據說許媽媽會生他,是因為工作操勞破病,找美濃算命師摸骨,算命師直斷她「命中還有一個兒子,不生的話,以後要開更多次刀」,沒多久便懷孕了。

許媽媽做美容,常到舞廳後台幫小姐做美容,外人看來是孩童勿近的聲色場所,對許富凱卻是人間觀察學院。「社會」成了他最早進入的校園,新專輯《五木大学》把林森北條通唱作社會大學當是自然;三教九流、殉情愛侶、庇護教堂、居酒串燒⋯⋯,人間悲喜被他唱活,乍聽如台劇上演,乾杯乾杯的觥籌交錯之間,其實是他回憶裡的美麗與苦難再現。

少年唱台語沒自信

許富凱開始唱台語歌,起於爸爸愛看的《豬哥亮餐廳秀》。襁褓時每天起床跟著看,喝完牛奶午睡後繼續看到天黑,稍微長大後,也會在媽媽的美髮院裡,披著毛巾披風邊唱邊跳。

國小二年級初次成為「婚禮歌手」,他在爸爸朋友婚宴上演唱孫淑媚的〈秘密情人〉。隨後三立電視《新人歌唱排行榜》風靡全台,他又在爸爸的安排下,拜師學藝,唱遍南部工地、廟會、百貨公司,有歌唱比賽就去報名。

家裡堆滿金牌,但金牌的反面是被壓抑的童年。彼時陣他一放學回家,就得打開卡拉 ok 機練唱練滿兩小時。直到高中讀美容美髮科,轉大人變聲,音質粗低又常生病,爸爸擔心他練唱壞嗓子,才換得三年的自由時光。

唱台語歌一度變成許富凱的壓力,求學期間常自忖:同學都唱國語流行歌,怎麼自己在唱〈見面三分情〉、〈一卡皮箱〉、〈風飛沙〉?同學出去玩,怎麼自己要回家練唱?同學問他:「你不是學唱歌的嗎,那你唱什麼呀?」他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麼解釋,「老師要我上台唱幾首,我心裡想說,天啊!我唱這些,同學懂嗎?」

在學校,他不分享比賽的事情,把兩個世界分開,白天上課是學生,下課後去比賽變成電視歌星,接受「另一個世界」的掌聲:「去比賽後才發現,我唱的這些歌有這麼多人,會為了你的聲音來錄影現場。然後突然間發現你有粉絲這件事情,會想說,那我唱這些歌,好像也沒有這麼的不 OK 啊。是他們讓我更有自信的去接受這件事,這些歌曲。」

剛開始錄影,製作單位要他請親朋好友來,希望多點觀眾手持燈牌,畫面才好看,可自己住南部,頂多找媽媽單獨陪。「記得第一集的時候,就跟我媽兩個人而已啊。(觀眾席)角落那一個,就是我媽媽拿著我的加油牌。可是到了第三次錄影、第四次錄影,我開始有節目露出的時候,慢慢地就有兩個、三個、四個、五個,甚至到一群,她們自稱是『媽媽團』這樣子。」

當年主持人胡瓜訪問媽媽團,怎麼會開始支持許富凱,其中一位媽媽團成員說,她有天打開 YouTube 聽到許富凱比賽唱歌,就只是聽到了,從此死忠地跟著,讓他的聲音流進她們各自的生活跟血液裡,再把她們繫在一起。

十多年來,媽媽團總會跟著許富凱,從戶外商演追到室內小巨蛋專場,網路上每篇許富凱的訪問都去留言按讚。她們包遊覽車相揪全台跑透,中年追星路上相互照顧;返鄉,也在餐桌上和家人也會討論他,把他當成自己最優秀的孩子疼。

改變要慢慢來

2020 出道滿十年,許富凱成立個人工作室「凱聲影藝」,他唱功了得又年輕,早可以做各路新潮曲風,但他音樂自主後發的卻是一張翻唱專輯——《拾歌》一曲接曲,詮釋本格台語女人歌,動心奪下 2021 年的金曲「最佳台語男歌手獎」。

他不是不想改變,闊斧另類嘗試,只是太在乎別人,不想讓歌迷覺得自己突然變樣,不想讓歌迷太著急:「我覺得很多事情,你要去做嘗試是可以,但是你一定要深思熟慮,這個東西到底適不適合你。要改變可以啊,但是你不能一下子跳太遠。我自己可能也過不去,因為我很在意別人說什麼。」

《拾歌》發行兩年後,他有天出外景拍攝,遇到一位阿伯歌迷對他說:「你現在沒有在唱歌嗎?因為他太久沒看到我在電視上出現了!以前在民視,我去當評審,基本上他們每個禮拜都還會看到我,可是突然間這個節目收了,也就沒有這個人出現了。」

去《孟婆客棧》演歌仔戲、錄實境節目《哈囉!毛小孩》,好似不務歌手正業,他知道不能再拖時間了,「2023 年一定要發,不能再當放羊的小孩!」

2023 農曆年過,處理完父親的後事,他抓到空擋開案發片,預告要做一張演歌專輯。於此同時,表演形象也漸進跳躍,率先在台北跨年夜和血肉果汁機合唱金屬版的〈伊的身邊已經有別人〉、〈關閉太陽〉,大獲好評。

作台語金屬很誇張嗎?他說,不要把長輩想的太古板,很多媽媽粉絲都會做功課,研究歌詞。他記得選秀比賽時,節目製作人寇桑(黃義雄)也頻頻跟他們說,年輕人應該要有些突破,外型可以造型多變,不是只有西裝、領帶,「要讓台語歌展現出年輕的樣子!」

看起來好像勇於跨界,他卻謙稱:「很多事情都是誤打誤撞來的,真的也不在我規劃裡頭。」和血肉合唱的提案,來自跨年晚會導演,他過去並不認識血肉,沒想到合唱表演反應好,乾脆將歌曲錄成正式版〈伊的身邊已經有別人2023〉。

回頭查〈伊的身邊已經有別人〉原曲,當年 MV 就相當前衛,他說那首本來沒 MV 的,是他跟公司提案後,自掏腰包找朋友拍攝,竟也是為了身邊人:「因為這首是我外甥人生寫的第一首歌,我覺得這樣子就沒了,很可惜。所以你說跟血肉再一次合作,這件事情對我來講,是讓這首歌又有新的生命了。」

爸爸的演歌集

台語歌是許爸爸促他練的,貼心待人的處事準則亦然。

許爸爸是這樣的一個人,總怕招呼旁人不周,某次許富凱在路上遇到粉絲,本想婉拒合照,許爸爸竟在旁叮囑他:「做人要有禮貌,人家要跟你翕相,你就跟人家翕相!」

有時回高雄旗山老家,許富凱會看見歌迷已經約在他家喝下午茶,五個大姐就這麼圍著,聊他的歌聲,聊他的近況。

「我爸走了以後手機都在我這,一打開想說,嗯!怎麼這個人(粉絲)也有去找你?」他說,爸爸什麼職業都做過,學歷雖然才國小,卻會在家練毛筆字,自持性格令人尊敬:「他的遺憾是小時候沒有讀很多書,所以出社會後自修,讓經驗變成自己的書。」

《五木大学》走演歌路,追溯路標源頭或許也是許爸爸。「他覺得說,你小時候唱台語歌,那要有第二個專長,我就去學日本歌。」

許爸爸有遠見,因材施教到書局買了「中日三百曲」翻譯大全演歌集,要他撿一首練唱,因為在南部任何廟會的婚喜慶場,一個小朋友若能唱完一整首日文歌,所有長輩都會感到不可思議。

他看不懂五十音,就著書本上的空耳音譯死記硬背,「あ」是「啊」,「い」是「一」。直到長大後回頭研究,才知道那些演歌手是誰。從殿堂級的美空雲雀連結到石川小百合,又發現石川小百合曾和椎名林檎合作,驚訝日本演歌界與時俱進,至今仍在紅白歌唱大賽有一席之地。

跟《五木大学》製作人王希文和 A&R 左光平第一次開會,演歌歌謠已是核心,只差找到概念主題與背景落點。在居酒屋開會,左光平想,台灣最有日本味的地方,便是台北中山區的林森北了,不如就地開始想吧。

故事是這樣一種趨光的東西,它總在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地方徘徊,你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捕捉。受到椎名林檎的影響,《五木大学》本想做成「林森北殺人事件概念專輯」,設定懸疑故事大綱、刑警罪犯角色,幾個人討論地血脈賁張,還想找編劇合作,礙於時間壓力只得作罷,沒想到調整成「林森北印象」的開放命題後,人物樣貌反而百態橫生。

我是唱給她們的

《五木大学》設定十組人物場景,外發歌詞予三位台語音樂劇編導(MC JJ、詹傑、呂筱翊),以及張伍、左光平寫故事。許富凱當時恰好也正在演音樂劇《同學會!同鞋~》,從四月一路到十一月,中間一有空擋就討論錄音、調歌詞倒音,最後在 15 天內把 vocal 錄完。

製作人王希文十分嚴謹,demo 編曲會做到 99 分再交出來,許富凱自己也會在家把錄音功課做足,把歌聽熟。他傾向一口氣把句子唱長,認為每個換氣都要換的有理;也不事先設計氣口情緒,留彈性空間給錄音的當下,任何哽咽、破音都是人性的表現。

在〈銃聲醫院〉裡的笑場,完全是場意外。他解釋:「那是我真的(忘詞)說:『靠夭,下一句是什麼呀』,突然就笑了。後來他(王希文)女朋友說,用這個 take 不是比較好玩嗎?他傳訊息給我上訴看看能不能接受,我說,很好玩呀,太棒了!」

他相信製作人,也不給自己設限,〈No Love Hotel〉由張伍作詞,徘徊條通摩鐵走廊,愛慾喘息,作曲人李竺芯聽過第一版錄音後跟他說「許富凱到底是悶多久了?」。放飛自我錄到最後一首〈いざかや〉,什麼毛豆、干貝、蛤蜊、章魚皆入詞,初聽 demo 完全不知道怎麼面對,錄完後他一度臉色鐵青,開玩笑喊:「王希文為什麼要整我!」

專輯裡用情深刻的〈沓沓仔〉、〈雪〉皆與樂器錄同步,一首是搭許郁瑛的鋼琴,一首搭黃中岳的吉他。

〈沓沓仔〉唱林森北教堂,成為許多林森北小姐們心靈寄託的所在,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高雄旗山看過的茶室小姐,有一位從基隆離鄉背井來的,一輩子再沒回過北海岸的家;也讓他想到,童年常跟媽媽到舞廳後台,幫小姐做美容。

「那時候我很喜歡幫阿姨梳頭髮。他們大概五、六點開店,小姐睡眼惺忪地陸續進場化妝、吹頭髮,我就會坐在某一個阿姨身後從鏡子裡看她,一邊摸一編疏。她們留長直髮是因為客人喜歡,一摸就順,不能燙,卡住不好。長直髮也會有遐想,每天看她們又漂亮又像女鬼,粉條一畫,濃妝艷抹,剛開始漂漂亮亮,兩小時後就茫了,倒在那邊睡覺給我媽修指甲。」

許富凱說,他最怕擦指甲油,因為喝醉的小姐們常常畫一畫就歪掉了。在那醫療法規還不嚴格的年代,甚至會有阿姨吊點滴解酒,一手打營養針,一手修指甲。紅塵軀幹血汗錢,休息室裡很多垃圾桶,是準備來讓她們吐的,吐醒了,可能才發現自己剛剛賺的錢不見了。

在錄音室裡,他只想著把〈沓沓仔〉唱好,穩住呼吸、靜聽鋼琴找安全感,直到唱完之後才發現,「天呀,我是唱給她們的!」

希望每個人都可以被照顧到

許富凱以前在舞廳駐唱,一個半小時要唱十三首歌,練就了時間越晚、聲音越開的體質。那些夜色似乎也被他唱浸歌裡,澆洗條通的歷史塵埃。

專輯中文唯一由他作詞的〈心中〉,透過林森公園的比翼塚,追憶日治時期的殉情故事。他說:「日本人常用一個地區發生的事件,寫成一首演歌。看到這個故事我好有畫面,就來試試看,第一個畫面就是下雪,可是雪裡面很多血,血是紅色的。」

年輕人離鄉背井來台灣,最後在異地死別,畫面淒婉,以為是渡邊淳一《失樂園》,他卻轉舵九〇年代華語歌找寫詞靈感:「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坣娜?坣娜有一首叫〈自由〉,『我會在世界的盡頭等你~』那首,MV 畫面是兩個人躺在雪地裡沒有穿衣服,只蓋著一條棉被。我的畫面就是那個!」

對這位從「傳統台語圈」長成的歌手心中,台語歌沒有新舊之分,問他有無使命感?他答:「使命感是我想唱這個語言,但我也想發掘這個語言還有什麼好玩的。你看我爸,從我小時候聽了那麼多我唱的歌,或別人唱的歌,但我發片他也不干涉。就算我爸現在還在,他聽這張專輯可能會覺得,喔~好啊。」

爸爸不在了,但音樂還在,指引他繼續前進。回想自己成立工作室後,想做翻唱,因此有了《拾歌》;想做演歌,因此有了《五木大学》。他坦言:「我沒什麼人生目標,是做音樂的過程慢慢找到自己的目標是什麼。」

他不算命,不想預知太多事情,讓未來變成阻礙;但仍心有願望清單,相信吸引力法則。遙記開案時說要做一張「林森北殺人事件」,最後仍是以歌關愛社會邊緣的浮花浪蕊,許是他溫暖本質的引力使然。

而眼前的許富凱,也不再是那個被許多長輩關愛著的孩子了,他自主成人,要唱「她們聽得懂的歌」,也要唱「能照顧到她們的歌」。雙手交握合成一個圈,他最後眼光閃閃地說:「《五木大学》是一張社會專輯,我希望每個人都可以被照顧到。過程中發現,我正在為這個人發聲喔?那太好了!」

攝影/彭婷羚 P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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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阿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