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5-25・吹專訪

【吹專訪】他用16年磨一劍,稱不上家常,卻建構了日常:國蛋談首張專輯《GDNA》

文/Samurai Jack

在顏社地下室準備就緒,一陣腳步聲就從頭頂傳來。

「嗨!」下樓的男子用略帶羞澀的語氣打破沉默後,整理一下頭上的紐約大都會全封帽,他是——國蛋 GorDoN aka Dr.Paper 紙博士。

出道十餘年、今年將要 37 歲的國蛋,以綿密慵懶、不浮誇的唱腔,聞名於台灣饒舌圈,代表作包含〈飛行少女 Gina〉〈外面有點冷〉〈Yesterday〉,以及《Dr.Paper》系列混音帶,透過地下發行,長期在樂迷間傳播,奠定「地下饒舌之王」的地位。

採訪前一週,國蛋剛完成個人最大專場《MY POTNA》3XL。讓他印象最深刻的,除了連兩場在 Zepp New Taipei 完售,依然是與去年疫情下氛圍的差距。他想起去年可能團隊一人確診就必須取消的肅殺感,回憶不禁湧上心頭。

現場回歸和諧的氣氛之外,國蛋也臨時起意跳下舞台與歌迷互動,「我只有事先確定,我從這跳下去是跳得回來。」他指著大腿,一邊笑著說,當天下舞台時撞到煙機,導致隔天演出腳上一片瘀青。

當然他也沒忘記,那些敲碗想看老闆迪拉 talking 的朋友,「他應該是要自己開專場啦!他不適合在我這個小場了啦!他要我在這邊 talking 還要付他嘉賓費,你知道嗎?」地下室頓時被一陣喧鬧笑聲圍繞。

「對,我就是很喜歡《Paid In Full》(台譯:黑街霸王)。」當我率先針對新歌〈Might Be Wrong〉的 MV 所致敬的美國幫派電影提問,國蛋的回答,如反射一般自然。

年初,國蛋終於發行首張全長度專輯《GDNA》,很少饒舌歌手會像他一樣用 16 年磨一劍,他說:「這一次不管是從音樂上甚至影像上,就真的有一種感覺就是我說了算。」從編曲到合作人選,從街區英雄式的連載 MV 到包裝的親子元素,專輯裡裡外外,充滿了他的每個決定。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把他想做的東西,百分之百地濃縮出來。

老學校新音色

延續著〈My Sh*t〉的情節,眼尖的樂迷不難發現,新專輯第二支 MV〈Might Be Wrong〉與許多千禧年的嘻哈 MV 套路相仿。這些符號,除了呼應當時的時空背景,國蛋對東岸嘻哈的熱愛,也在此表露無遺。

MV 講述由國蛋飾演的主角,終日以洗衣店作為掩護進行街頭交易,從一位送貨員躋身富貴的敘事。國蛋表示:「以前就很喜歡那些饒舌歌手翻拍經典的電影,現在還是會翻拍《Boyz n the Hood》(台譯:鄰家少年殺人事件)在他們 MV 裡面,這種手法很有趣。」諸如洗衣店、跑車、蛋堡飾演的犯罪拍檔都出現在 MV 中,不只恰好呼應《Paid In Full》的劇情,紐約饒舌天王 Jay-Z 的經典專輯《The Blueprint》,更以蒙太奇手法頻頻出現。

〈Might Be Wrong〉的亮點不僅限於此,編曲欄位出現的羅國晉 Raylo,也勾起我的興趣。歌曲最後的 Chopped and Screwed 效果,正是他受國蛋之邀製作完成。在此補充個嘻哈小知識:Chopped and Screwed,90 年代於休士頓蔚為風潮的唱盤技巧與製作風格,以遲緩混濁的人聲與器樂著稱,並時常被用來塑造迷幻、頹廢的效果。

國蛋覺得把 Chopped and Screwed 效果,放在〈Might Be Wrong〉的最後,真的像在跟自己對話的感覺,他形容有點像在懲罰,「突然轉換到那邊,好像就是真的有這麼一回事,我覺得小羅提供的那個 Vibe 完全不一樣。」才發現這位被稱為「小羅」的新夥伴,不只出現在這首歌,他與國蛋的老朋友萬志軒「阿萬」,全程參與了錄製,每首曲子擔綱不同角色。

在〈Might Be Wrong〉中,副歌 dubbing 內微微加入的 Auto-Tune,是國蛋對這個時代,甚至是粉絲期待下的回應,「我也是想到『這個時代有現在這個時代的音色』,所以裡面有丟了一點點 Auto-Tune 讓喜歡我的人知道。」但他還是深怕一下全都是 Auto-Tune,聽起來不像是自己的東西,甚至擔心像做了錯的嘗試。為了不讓這事情發生,國蛋與製作人找到了一個平衡——結論就是把它微微擺在 dubbing 的那個音軌,這會比全部給滿,聽起來更有 Vibe。

自《Dr. Paper Vol.3 Sunday Night Slow Jams》開始,同時身兼 beatmaker 的國蛋透露,小鼓刻意選用較新的音色作為嘗試。「跳脫一種思維,試試看新的鼓,也許也沒有什麼不好。」他說,最近還是很關注那些 Queen’s Bridge 的饒舌新人,看看他們現在流行的音色是什麼,例如以寫實風格著稱的 Piif Jones。「我一直都很喜歡那種比較 Underground 的,然後從那裡面聽、學一學,他們那種感覺就是很真實啊。」

另有保留 90 年代東岸硬派饒舌聽感及現代音色的〈My Sh*t〉、〈yoyoyoyo〉。國蛋回憶起製作〈yoyoyoyo〉的情況,「我記得我在做的時候,就是一直在看 Havoc,他就是很會做那種 Two Bars Sample。」這位知名嘻哈製作人,是東岸傳奇組合 Mobb Deep 的 beatmaker,以製作抓耳的循環取樣聞名。因此〈yoyoyoyo〉的琴聲取樣,彷彿是國蛋在製作上的致敬。

台灣嘻哈的年度法會

說到《GDNA》的誕生,國蛋的兒子小嗨可謂是功不可沒。從封面的人型到標準字體都是國蛋在描出框線後,請兒子隨意揮灑的「真跡」,由於小嗨對這些繪畫的用途並不知情,一張父子共譜的專輯,在天真無邪的巧手下於焉誕生。

被問及近期與兒子印象深刻的共同回憶時,國蛋思索了片刻,直到經紀人一語道破:「演唱會上台!」笑聲才頓時打破場面的寧靜。

專輯推出後,國蛋宣布舉辦《MY POTNA》3XL 演唱會。被視為「台灣嘻哈的年度法會」的國蛋專場,這次擴大在 Zepp New Taipei 登場,激烈的搶票程度也一併繼承,門票一分鐘不到秒殺。隔天又緊急加場,全台紛紛掀起一波「缺蛋潮」。

在兩天的演唱會裡,兒子小嗨可說是全場最大的亮點之一——從第一天在場邊的吆喝到第二天手舞足蹈的上台,都給觀眾帶來深刻的父子情誼。「因為他就是特別喜歡英宏,再加上他之前有上台過一次,所以他聽到我要找英宏之後,他就問我說:『那我可以上台玩嗎?』」國蛋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說道。

國蛋表示,這次從 mega 躍升 XXXL,為了增加觀眾的入場體驗,在共同討論後,樂手規模從原本的弦樂隊加入了國樂、管樂以及 VJ 投影,甚至出奇招以手碟開場,可謂是讓觀眾「有感升級」。

正因為更多元素的加入,國蛋也坦言,要花心力去幫樂手老師間作角色分配,「我試著在中間找到一個平衡,就是盡量跟那些樂手老師不要互搶,避免聽起來很像大家都吹得很用力,聲音卻像在打架,像那揚琴手碟精靈老師,就真的像是一個小精靈,沒事出來點一下那種感覺。」

每次專場的「定番」神曲〈飛行少女 Gina〉,以揚琴開場與以往做出差別之外。對於近年定位愈發明確的安可曲常客〈睡吧寶貝〉,國蛋也說明,他其實在創作的時候,很喜歡把每一首歌都做得像專輯裡的最後一首,所以才會刻意把結尾拉長。「因為我都會有一種『這是最後一首的感覺』,每一首都有。那〈睡吧寶貝〉是我覺得最最適合放在最後一首,所以才會作為演唱會的安可曲,如果之後還有結尾更長的,也許安可曲就要換人當了。」

另外,作為首日嘉賓的大師兄蛋堡,帶來睽違四年的經典黃色笑話《機械手臂 2.0》。事實上不只觀眾,國蛋表示,自己也被這長達 15 分鐘的新增橋段逗得又驚又喜,但他明白這是蛋堡在幫忙爭取休息時間,談笑間展現同門師兄弟,長年建立的默契。

稱不上家常,卻建構了日常

專輯所散發的家庭元素,不難使人與師兄蛋堡在歷經身分轉換後,推出的鍍金之作《家常音樂》多做聯想。對國蛋而言,兩者仍有段距離,《GDNA》甚至稱不上家常。「這不是一個家常音樂中會出現的作品,但的確是我這兩三年心境上的濃縮。」國蛋形容在做這張專輯期間,每件事情都使他歷歷在目,彷彿每首作品的心境,至今依然伸手可及。

「創作那時期,各種負面能量充滿全身,那時候應該是疫情,我記得整個社會氛圍很恐慌。」國蛋說,他永遠記得做〈Skit 4 Life〉時,台北輪流供電,大家還要點蠟燭的景況,面臨無預警的停電與社會動盪,焦躁與負面能量,讓他感到世界就像在毀滅邊緣搖搖欲墜。

作為專輯中唯一近乎沒有鼓點的〈Skit 4 Life〉,國蛋解釋由於這兩、三年特別著迷於嘻哈獨立廠牌 Griselda 的風格,加上取樣李英宏作品裡的琴聲,因而發現抽掉了鼓,更能凸顯呼吸的彈性,同時避免不自然的對拍。最終這首告白之作,在沒有鼓襯底的狀態下,發散出比以往更動人的光輝。

雖然《GDNA》稱不上家常,但相對以往更加隱私的題材,卻建構了國蛋這兩、三年的「日常」。〈White Noise〉睽違將近十年與蛋堡再度合作,就是那生活中的背景音樂,難以察覺卻又時刻存在。

一直以來,國蛋善於將老學校的深厚底蘊拆解,並對其進行當代詮釋,取樣優先鼓組在後的編曲流程,也早已內化成為他習以為常的製作樣板。少數並非取樣而成的〈White Noise〉,國蛋解釋這首歌的構成,純粹來自鼓機裡的兩個音色,「那時候我就是亂取名,聽起來安安靜靜的,有點像白噪音,我就給它取名叫〈White Noise〉。」

國蛋打趣的說,比起從前先設定好歌曲框架,再進行填空式的創作,現在他更享受在創作過程挖掘歌曲欠缺的元素,進而安排布局並放上主題。而〈Painkiller〉同樣是如此,受到 Karencici 聲線特殊的音色吸引,作為繼 Ash 後少數與國蛋合作的 R&B 女伶,國蛋刻意把此曲放在倒數第二首,為的就是給聽眾帶來更 refresh 的聽感。而 Karencici 無預警開口饒舌的橋段,也確實讓歌曲煥然一新,國蛋難掩興奮地說道:「我是真的很想要聽她 rap,因為我知道她會。」

這一次,國蛋說了算

「我也不是說因為做了這張專輯,所以就要一直做專輯下去,我還是很喜歡搞一些地下的東西,我還是覺得做那個很好玩。」用 16 年的光陰磨一劍,《GDNA》對國蛋而言最大的突破,與其說在技術上,不如說在整張專輯擁有更大的主控權,或是說,比從前更了解自己要的是什麼。

風格上,沒有最新潮的 Drill 與 Jersey club,但在新舊混雜的編曲中,國蛋相信大家還是聽得出來他有在隨著時代成長。「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如果做了什麼嘗試,不喜歡的人就會說我變了,但一直做我的東西,他們又會說我沒變。」國蛋坦言,這樣的狀況,從以前開始就層出不窮。但他也確信,如果沒有一直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他也不會變成像現在這樣子,尤其在題材相對私人的《GDNA》,他自認更該我行我素。

「如果《Pineapple Bun》是對大家說話,那《GDNA》就是對一兩個人說話。」相比上一張與 Dough-Boy 合作的 EP《Pineapple Bun》,《GDNA》可說是完全不同的類型:一邊是要大火快炒,在短時間內把百分之百的實力釋放出來;另一邊則是小火慢燉,把兩三年的體悟共冶一爐。例如〈SOUR〉像是一顆石頭落入水面,藉由產生的漣漪才得以陸續完成其他更加私人的歌曲,強調了它在專輯承先啟後的關鍵地位。

總結整個《GDNA》的製作過程,國蛋坦白與製作 Mixtape 的心境完全不一樣。雖然過程中發生了許多沒遇過的事情,但幸好最後都迎刃而解。他也特別聲明過程沒有辦法分享,只是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你放心,完全合法。」

成功範例造就世代差異

繼《大嘻哈時代》為台饒翻開歷史新頁,第二季的開播可說是再創佳績,不只讓製作人謝乾乾等一票幕後工作者走向台前。艾蜜莉 AMILI、Gummy B、阿跨面等選手的出圈,也讓台灣嘻哈的聽眾層瞬間擴大,主辦單位於北流舉辦的冠軍賽瞬間秒殺,堪稱是 2023 年的饒舌現象。

「那時候看到阿跨面,他就是一直都穿藍白拖,台南的就是會特別關注一下。」國蛋雖然有看,但不是每集都追,最讓他印象深刻的就屬同鄉的阿跨面,那漂亮的成長曲線與台語造詣相輔相成。「他可以把台語整理的那麼漂亮,我覺得很厲害,甚至有被他驚豔到。」儘管同為臺南人,他對台語的運用仍屬於生活對話層面,因此很好奇阿跨面會如何表現這個語言,例如聽見「啖糝 tām-sám」這類非常見的用詞就覺得特別有趣。

對於《大嘻哈時代》在網路上的熱烈討論,國蛋回憶,接觸嘻哈文化時大約 15 歲,反觀現在接觸嘻哈的群眾越發年幼,他認為這就是世代間,與嘻哈音樂獨特的邂逅方式。「比如說在我 18 歲的時候,整個年級只會有一個人想要成為熱狗。20 年之後,一個班上可能就會有四、五個想要成為誰,整個 Vibe 就是完全不一樣。」風格各異的饒舌歌手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與過去單一樣板式的模仿完全不同;成功範例的數量變多了,想做音樂的動機就跟以前不一樣,這些點讓他最有感觸。

從收 CD 到滑抖音,音樂媒介的變遷,再加上嘻哈廠牌林立與選秀節目的推波助瀾,改變了認識嘻哈的方式。相信國蛋的聽眾,對〈藍色的夢〉這句「沒有掌聲安靜的夜我自己醒來/我以為還是夢看台灣饒舌站起來」肯定不陌生。9 年過去,尤其在見證大嘻哈的盛況後,勢必感觸良多。

「對我來說,如果站在我今天這個角度,我可以說有站起來,因為可能我有拿到我該有的東西,但對很多人甚至是海選沒進的人來說,是站到哪裡去?」不同的位置,萌生不同的心境,在多年後,國蛋對此有了更成熟的觀點。對於台饒,如今是否有辦法昂首闊步繼續前進?他半開玩笑的說:「有些夢做一做就好了,但我還是會保持前進的動力。」

攝影/Samurai J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