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2-21・吹專訪

【吹專訪】戶外派的室內樂,爬山爬出來的專輯:Cicada談《棲居在溪源之上》

文/因奉(樂評人)

2021 年初冬日,Cicada 在誠品表演廳重新詮釋《散落的時光》,十年前的旋律大片大片盪開,段落起伏鮮明,跟現在細膩溫潤的風格大相逕庭。以「向光年代」為名的演出結束後,休團一年,Cicada 的大家各自忙於生活,然而寧靜的海平面之下,創作的新芽早已蓄勢待發。

製作專輯時首重概念,Cicada 一向強調音樂的畫面感。連續幾張以海為主題的專輯之後,Cicada 在 2018 年轉向山林。山林系列作品的萌發,自然也跟團長江致潔的登山經驗有關。「如果不是為了專輯我真的沒有鬥志」,起初為了找尋靈感也為了體驗開始嘗試爬山,從來不擅長運動的江致潔從小郊山開始試起。當次下大雨渾身狼狽,同行友人被嚇退,她卻喜歡上這種離開都市規律、開關切換的感覺。也開啟《走入有霧的森林》封面色系和音樂結構都截然不同的新階段。

新專輯《棲居在溪源之上》的規劃發想,緊接在《走入有霧的森林》之後。2020 年江致潔跟山友一起挑戰南三段,初探丹大溪源後,找到了專輯的核心概念,但在打算再去一趟的時候,沒想到疫情升級,封山延期,一延就是整整一年。隔年秋天,團隊在同一天抵達了相同的地點,這次更深入中央山脈核心谷地,途經嘆息灣、椎椎谷、童話世界,望向「溪的源頭」,用心感受,也帶回了專輯同名曲〈棲居在溪源之上〉MV。畫面裡群山靜謐,樂音化作林葉間的瑣碎嘶鳴:是蟲鳥露珠也是腳步聲,走過狹密的箭竹林,豁然開朗的大片綠色迎面而來。影片的幕後花絮裡,大家看起來都很疲勞狼狽,是真累,也是真的喜悅。

Cicada 的其他人雖然不是登山狂魔,所幸也都是戶外派,有各自喜歡的活動:小提琴罡愷喜愛衝浪、大提琴庭禎迷露營,以野營作為終極目標。這張專輯才加入的吉他手巽洋自稱是懶惰派,但也跟專業登山嚮導的父親一起爬過幾次山。大家身體力行,每張專輯完成的當下其實就在為下一張的主題動腦,然後研究、實踐,而且通常是流汗實踐。

從上一張專輯到《棲居在溪源之上》,風格、概念乃至時間點的連結都很強,但遭遇疫情,又面臨更換團員和休團,不得不延後,眾人又在相繼面對巨大的人生變化。先是罡愷在去年初生小孩,正好迎面撞上寫歌的最後階段,然後是庭禎接棒,在專輯完成到宣傳期間,歷經懷孕到分娩。無論預期內或預期外,Cicada 處變不驚,見招拆招,江致潔也(被迫)練就了一些新功夫。無法常見面,少了一起練團互相激盪的場合,團長擔起更多責任,學會更精準的寫譜編曲,由弦樂組個別去調整技法不合理的部分,再留下吉他給巽洋發揮。江也為了找更多靈感,循線去爬扁柏神殿,寫下〈巨木曾在的痕跡〉,剩下就留待眾人齊聚時再一起討論。

中年玩團,既是興趣也是夢想,考量變多人也變得更柔軟。Cicada 之外,團員各自都有不少 session 接案,不單是古典樂,甚至五月天、江蕙、陳雷的演出也都參與過。大家在比較流行的場子,會配合需求做個稱職樂手,奏出相應的音色。一但回到 Cicada,從「樂手」回返到「團員」反而像是洗盡鉛華,給自己創作與表達的機會。罡愷笑說:「演 Cicada 是要調整狀態的。」

早年樂團為電影《自畫像》譜寫配樂,江致潔近期也接了不少影視配樂,包括公視影集《群山之島與不去會死的他們》和入圍多項日本電影學院獎的《那個男人》。導演石川慶曾改編音樂小說《蜜蜂與遠雷》、犯罪小說《愚行錄》,得獎大熱門電影在 2021 年疫情最嚴峻的時候和台灣樂團搭上線,在連進錄音室的人數都受到限制的時候,Cicada 嘗試視訊練團,兩個月內拚命趕工完成。做出口碑,江致潔的配樂之路也被團員形容為「找到正途」。江覺得電影配樂與 Cicada 的創作型式相仿,都是為了一個目標寫曲,只是對象是大自然或影像的差別。Cicada 把本來畫作般地音樂,鑿空更多,留白給演員跟導演發揮。製作配樂時,不時會做出古典配置意想之外的聲音效果,也會回頭順勢運用在自己的專輯。

Cicada 在山林裡不以征服者的姿態自居,樂音間處處可聽聞與環境共存的本心。江致潔自承受到群山之島第三集,做黑熊研究的郭熊影響甚深。從一開始列清單,征服百岳的心態,逐漸轉變路線,不以登頂為目標。而後因緣際會接到一個植物園配樂案,也得知台灣的森林特色其實是中海拔的雜木林,遂慢慢把視角轉換,去深入觀察中海拔那些不整齊劃一,有些嘈雜外放的野地,也就成了這張專輯想呈現的聽感。

以往上山拍照,江致潔會在寫歌的時候把照片放在桌前輔以創作。現在更多是用身體記憶,像是穿越箭竹林,一兩個小時要不斷地撥開林木前進,只要一閉眼馬上就能回想當時的感覺。〈穿過霧雨森林〉就是描寫這麼一段畫面:江想要雨還沒有下下來的濕感,巽洋就回想自己過往的經驗,選定一個視角:如果鋼琴是腳步聲,那樂曲開頭的吉他泛音,就是用來試圖重現水欲滴下來的片刻,再逐步變化,表達身上和臉頰上的細瑣濕霧。

從散落的時光到如今,有專輯概念才進行創作這件事一直沒變,但江致潔寫歌的方式改變了許多:從手寫譜、單純讓大提琴拉根音,變得越來越豐富,雖然不是弦樂專業背景,偶爾卻反而會有因為不懂技法,寫出了意外可能性的時候。以前個性比較「弓」(編譯 king,網路常用ㄍㄧㄥ替代,原意為撐開的動作,意指壓抑),步入中年學著放鬆,青壯樂團的靈性成長讓《棲居在溪源之上》有很多新元素左蹦右跳,加上木管和打擊樂器,也預告了接下來的專場值得期待。

有很多樂迷會寫長信,分享總是說「Cicada 陪他度過多少困難的時光」。黑膠即將發行,募資的回饋也陸續到位。疫情撥雲見日,專場之後,也考慮海外巡演。去過中國、日本、香港、俄羅斯,三年前緊急事態發佈的當下 Cicada 還在東京,只好無奈宣佈取消演出。Cicada 也觀察各地樂迷的異同:俄羅斯人當成古典樂欣賞,結束的時候起立鼓掌、中國樂迷則會吆喝吶喊,樂迷與樂團的細膩音樂共鳴,還有很多故事未完繼續。

《棲居在溪源之上》從採集到錄製花上了不短的時間,戮力編曲,分段上細到 26 個英文字母不夠,得用上二進位的 AA、BB,但苦行總有收穫,也希望對聽眾來說,這是一張可以長時間重複聆聽的專輯。以前團員一起挑戰潛水,如今做伙爬過幾次山,庭禎覺得山比海更嚇人,比起肉體鍛鍊更得靠意志力走完。江也覺得自己從來不是大膽之人,每回爬山總有身心靈的恐懼與不適要面對,然而山既是壓力源,卻也幫助自己克服許多人生難關。就像苦行,山海不變,最終變化的都是自己的心境。

第一首〈下過雨的營地出太陽了〉La(高)Re(低)不斷出現,到最後一首〈通往家的松針小徑〉的末了則是 La(高)Do(低),音形相近,生生不息,通往家的路兜了一圈,又想一塊回返大自然了。

Cicada《棲居在溪源之上》專輯巡迴

3/12(日)Legacy Taipei
4/30(日)Legacy Taichung

照片提供/WINDIE 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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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因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