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13・吹專訪

【吹專訪】如何做一首藝術展裡的歌?陳嫺靜、Neil YEN、馮志銘談〈Soap〉

你聽過肥皂工廠嗎?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英國媒體揭露,因物資缺乏,德國在森林裡秘密設置「肥皂工廠」,溶解人類的屍體製成肥皂,引其群眾譁然。未料,這僅是英國情治單位為了操控戰爭的風向,刻意散播的假新聞。

同樣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也有不少線索指出,德軍嘗試在集中營以人體製作肥皂。有趣的是,儘管最後未過司法審判,如今上網搜尋「肥皂工廠」,仍可以看到不少持定讞態度的文章。

那,肥皂工廠究竟是不是真的呢?

面對資訊,生存在這世代的你,已經安裝好辨別真假的反射神經了嗎?資訊戰場離我們只有一個屏幕的距離、網軍試圖改寫你對世界的覺知⋯⋯這是我們生活「真實」的風景,也是今年藝術家張碩尹的網路展覽——肥皂計畫,試圖以古喻今,向觀者傳遞的當代畫像。

點入肥皂計畫的錄像網站,張碩尹打造出老舊而新穎的科技基地,只是那並不生產肥皂,而是產製資訊。一如社群平台的片段與隨機,觀者能透過點選影像中浮出的肥皂,以非線性的路徑閱覽裏頭發生的種種。走著走著,你會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咦,那不是陳嫺靜嗎?

受到張碩尹邀約,以一首歌的方式參與一個藝術展覽,是陳嫺靜繼「狠配 VERY MIXER」後,再度的跨界(針對這個詞,嫺靜有自己獨到的思考,還請繼續閱讀下去)實踐,她找來 beatmaker Neil YEN 操刀編曲,並與肥皂計畫中負責音效,深耕藝術聲音領域的馮志銘合作錄、混音,完成了〈Soap〉。

當然,〈Soap〉不會是你預期中那樣的歌,畢竟符合展覽質地、提供新的解釋途徑是它的使命。如果你探索完網站,也聽完歌了,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們從聲音的角度出發,看看他們是如何將對肥皂計畫的想像溶解、重塑進一首歌裡。

Q:形容一下你們三人組的工作風格?

志銘:因為創作、編曲本來就很好了,我覺得在調混音的時候,有點像在做科學研究嗎?我們好像在解剖某個東西,就當它是音樂好了,我們在解剖它,把每個東西挑出來,再組合回去。

嫺靜:但我們大概一半時間都在聊天(笑)。

Neil:聽志銘大大小小的智慧,還有互相交流一些彼此聽的世界音樂,北韓的音樂,志銘小有研究。

志銘:沒有沒有,我有聽嫺靜分享的芭比。

嫺靜:嘻謝謝,可能我們真的很勞逸結合。

Neil:我們像是一群晚自習邊吃零食,邊準備科展的學生。

Q:在聊歌之前,想先請志銘稍微分享網站音效的設計過程。

志銘:網站的影像是在虎尾糖廠拍攝,用來模擬一個虛構的肥皂工廠。那個糖廠其實沒有運作,他每年只有三個月在動,所以我的工作其實是用聲音來製造那個工廠廠房運作的樣子。我也跟碩尹提了,因為他是虛幻的工廠,裡面所有廠房的聲音,都是使用科幻片裡的太空機械運作的聲音,大概有三支影片的基底,去做調變混

Q:那,最初得知要用一首歌參與肥皂計畫,嫺靜跟 Neil 的想像是?

嫺靜:想要延續破碎的感覺。因為我覺得在網路上的一個體驗是,當你沒有按儲存、愛心,東西滑過去之後你就再也看不到,你的體驗是由一個個很微小的東西組成。當你想再次碰到同一個東西,就只能靠運氣,有點像玩肥皂計畫網站的感覺。

Neil:我想說這是一個展覽,我想要營造場域跟時間的推移感。那時候碩尹老師有跟我們形容拍攝的場景看起來會很破敗,可是裡面有一些新穎的、一般人無法預見黑科技正在發生,有點新舊融合的感覺。

所以我那時候想要呈現這個衝突感,加上剛嫺靜說的破碎感。希望大家在聽的時候,會感覺我們就像是你身邊的幽魂,或是全息影像,帶你導覽這個旅程,切成四段 beat 其實也是想要營造這種聽感,你會很像在這工廠裡面探險。

嫺靜:挖礦的地方,不是都會有礦車嗎?就很像會有小精靈推著礦車,一直載你到不同的山洞。

Q:可以想像假新聞是一個很難處理的主題,寫詞時,嫺靜是怎麼發想的?

嫺靜:因為假新聞通常很有議題性,所以第一段比較像想說什麼、就寫什麼。我自己的設定是,有點像在隧道入口,導遊插旗子、戴小蜜蜂,然後說「進來了喔~」這種導覽的感覺。

但假新聞要怎麼跟展覽本身以及現實世界結合對我來說是比較困難的。一直到我們去糖廠拍攝,身歷其境整個畫面,以及聽了碩尹老師在電話裡跟我講了糖廠的歷史沿革,我才有比較具體的想法:老師等於是在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架空了一個場景,塞入自己對假新聞可視性的想像,也就是說這整件事也是一個捏造出來的假新聞。

所以歌第二段,你可以想像我們坐著小精靈礦車、帶著一個 VR 眼鏡遊覽工廠。你聽著這個音樂,好像也實際穿梭在工廠,或者收攏、延伸、代入到自己平時使用網路時經歷的畫面。你好像就在一個一個視窗裡面游泳,自己去捏造自己的肥皂工廠。

假新聞其實是一個蠻空泛的詞,你知道假新聞是什麼,可是你也不大能一一舉例,精確說出每一件事會帶來什麼後果,畢竟有時候我也不覺得假新聞真的是假的欸(愚民?)。可是希望配合碩尹老師建構出的場域,可以讓大家感受到這個真真假假中間,一下踩到、一下沒踩到的界線。

Q:關於最後一段的叫聲呢?

嫺靜:其實我個人對肥皂工廠的想像,是一個森林裡的玻璃球,最後一段就有點像是進到叢林裡,旁邊有很多樹,小礦車從工廠進入到「外面真實的世界」那種感覺。

寫完第一段後一直在苦惱二、三段想要寫什麼,後來碩尹老師說,他去找迪拉聊天的時候,迪拉給的建議是可以不用唱啊,只要哼,只有音也可以(智慧之眼)。這也是我一直都還蠻想做的事,一開始在跟 Neil 討論的時候,其實有一個想法是,把我的聲音變成不同人的聲音,用各種角色錄不同的段落,就會有種人多嘴雜的感覺。

現在最後一段就嘗試了這樣的做法,只是它不是人在說話,反而是我用脫離人類的另一種角色,用無法言喻的感覺來創造空間,畢竟整首歌重要的是氛圍,要給聽眾一個想像的空間。但很有趣的一點是,我們在錄的時候,其實只是即興試一下,後來志銘整理完分軌,跟我們介紹哪一軌設定成老人、哪一軌設定是小動物之類的,我就覺得(比大拇指)太有趣了。

Q:因為歌要放在展覽的網站裡,編曲的時候,有討論怎麼和網站的音效做搭配嗎?

嫺靜:因為這個展覽場景發生在數位世界,有討論到可以在歌裡加一些數位的音效,但又不真的是那個音效。像裡頭會有手機鈴聲通知的聲音,可是被破壞過的。

Neil:或者因為是工廠,我想要營造一種機械運轉,卻不是很順暢,有點不協調感的感覺。我找了一些鼓的 sample,但是用倒播的方式處理,或是故意讓他沒有在拍子上,聽起來會有點卡卡,但又有在運作的 feel。加上志銘後期混音的時候,我有聽到他加了一些他們去糖廠收音的音效。

志銘:我拿了網站裡面的一些元素來用,只有一小段而已,沒有讓那個聲音影響歌太多,加在張老師說話那邊。

Q:第三段的男聲是藝術家張碩尹的聲音?

志銘:對,那是嫺靜主動邀請他。

嫺靜:我就覺得都可以試試看,他既然來了!嘻嘻。聽一首歌的時候,就是會聽到頻率嘛,因為我聲音又比較高,Neil 做的很多音效都是那種刺刺的,或是比較上面,低頻只有鼓而已,感覺可以補一下。

Neil:碩尹老師的嗓音非常渾厚有磁性。

Q:有耳聞,志銘平常在做藝術相關的聲音工作,因此混音想法和音樂圈不一樣?

志銘:以前我在做錄像作品的時候,不管是配樂、音效,還是混音,很容易都會照視覺去想。之前在跟一個做聲音藝術的老師討論,關於我們對聲音的描述,其實很多時候也很視覺。但其實人有各種感官嘛,我在混音時也會逐漸開始想,自己要用什麼樣的五感去混這個音樂

像我之前在做的一個企劃,是錄同學家的茶廠:有茶葉的聲音、茶葉工廠的噪音,跟泡茶的聲音,用這些去做一個小專輯,那個混音想像就完全是氣味,或是想像我喝茶時那個味覺。

回到這首歌,我一開始也有設定一個想像。我會覺得這首歌在碩尹的作品或工廠裡面,比較像是一個旁白在描述活在這個場景裡的生物,有點像是在導覽的狀態。但最後的混音其實是我們三個人的混音,比較不是我個人的混音。

Neil 跟嫺靜也加入混音工作時,在哪一部分提出比較多調整需求?

Neil:混這首歌的時候,不是像過往在處理一般歌曲的手法,要搭配整個展的概念,跟我們想傳遞的氛圍。

以往我們做歌,當然 vocal 是還蠻重要,可是這首歌前面口白的呈現,會希望營造出,當一個人在接收資訊的時候,他可能會聽到這邊一點雜音,那邊一點雜音的狀態。我們想要那個 vocal 的聲音來源,比較偏虛無飄渺。

嫺靜:我記得我那時候有一個大目標,就是要我把我的人聲「插」進去那個歌裡。大家聽一首歌時,會有自己習慣注意的部分,比如有些人聽 vocal,有些人聽音樂,可是很少會第一次音樂跟 vocal 一起聽。但我覺得在這個展覽裡,我希望至少第一次聽完的人,不是只記得 vocal 或只記得音效,而是很混雜的資訊。

比如剛剛說的第一段,一方面也是希望,可以從 beat 開始,用編曲帶出泡進一個池塘裡的體感,聽者不需要很清楚聽到這個人在講什麼,想讓先進到耳朵的是「感覺」不是「意思」,所以一開始我們調了蠻久第一段,一直來來回回調一些氛圍上的問題。

Q:因為不同於一般歌曲,這次混音花了很久時間嗎?

Neil:回想到那天,大家真的是昏天暗地得調,調到凌晨吧,但蠻好玩的。

那時候志銘說,有一些時間你是一定要花的,並不是說你今晚做得很快、很有效率,把這東西用完就結束了,你必須要有一段時間跳脫出來,用另一個角度,才會看到事情的全貌、你的瑕疵。

志銘:正常來說你可以花幾個禮拜或幾天,看看這段時間它是不是接近你的感受,因為我們的感受會一直變嘛,所以一但確認它符合這當下的感受,那就是它了。

嫺靜:我自己覺得,混音是建立對這個作品的自信的一段時間。

志銘:就是你把它做出來了,你花一段時間跟他好好建立這個關係,再把它完成,給其他人分享。

嫺靜:就有點像,最後包裝的時候,所有地方都摸一下,確認一下:「我真的好喜歡這首歌喔!」,然後就可以發了!

Q:最後,對於這次的跨界合作,有什麼收穫?

志銘:很多時候談到跨界,其實各自的東西都已經設定好,比方新媒體藝術家跟視覺藝術家合作,可能都會留著很多自己的地域,但我覺得嫺靜在跟碩尹合作的時候,就沒有設定自己是饒舌歌手,她其實是很開放,要做什麼樣的音樂都可以。

嫺靜:大家很喜歡說我跨界,我後來在想,那其實是把人區分成音樂圈是這樣做事,藝術圈是這樣做事。的確,可能會有一個既定習慣,譬如說你去郵局就要先抽票,可是不會有一個「這群人怎麼做事」的準則

我覺得,如果之後要合作,我不應該先想著我正在跨界,它會變一個噱頭,最終目標是你們一起完成一個作品。像是這個展覽,我加入後,我也算是這個展覽的一員,並不是說是饒舌歌手跟藝術家跨界 cross 合作,在我們變成饒舌創作人,或是藝術家之前,我們就是個人嘛,回到人的本質去溝通跟交流,我覺得這才是比較重要的事。



徐韻軒

作者 / 徐韻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