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0-29・吹專訪

【吹專訪】就算生活不是苦甜參半:王彙筑、Everydaze談《FAC:E》

台北一連下了好幾日的雨,與王彙筑、Everydaze 相約爬山的日子,卻幸運出了個大晴天。一行人在虎山上隨意揀路走,地圖只看個大概。隨行夥伴說:「反正不管怎麼走,山一直都在!」大家聽了心有靈犀地笑出來。

繼《少女維拉》後,王彙筑推出睽違八年的第二張專輯《FAC:E》,而〈山一直都在〉是裡頭的一曲。因為這首歌,加上編輯部很喜歡王彙筑的登山裝扮,遂提議了這次的步道行。

一零一矗立在前方,我們在復興園一旁的休憩區進行訪問。王彙筑說,去年十月原本和山友準備前進帝王之山——南湖大山,第一次挑戰四天三夜的重裝行程,事前做了非常多體能訓練。可人算不如天算,眼見一場颱風就要攪亂這次的安排。

山有多壯闊,當下就有多失落,除了安慰自己「山一直都在」,她也明白了:有些事就算做足準備,也不見得真的能成。

「寫〈山一直都在〉時,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做完這一張,就不會再做下一張了。」這首歌裡藏著對歌迷的告別,就像山一直都在,有天她或許還會再回來唱歌;而之於自己,未來是否要繼續做音樂,她也不想再強求了,因與果上天自有安排。

當然,當 Everydaze 願意接下這張專輯的製作統籌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再續前緣

兩年前王彙筑離開果核音樂,成了獨立音樂人。她回憶第二張專輯剛開案時,因為不擅表達,與製作夥伴無論多少次溝通來回,都無法做出理想的畫面:「雙方之間要是沒有一定的默契,會很疲憊。所以那種時候就在處理各種事情,這個狀態好像不是我做音樂的初衷。」

投補助案時,專輯本打算延續上一張 EP《Dear Sappy》,取作《傻皮的白日夢》,沒想到竟成了惡夢一場,心灰意冷的她,一度打算不做音樂了。後來,製作人鍾濰宇建議她,或許找 Everydaze 輔助編曲能做出不錯的結果,事情才開始有了轉機。

去年底橫空出世的 indie pop 唱作人 Everydaze,今年 27 歲。能編能寫、琴藝了得的他,近期陸續和溫室雜草、Mandark 等人合作,是頗被看好的新生代製作人。

身為名副其實的臥房音樂人,日常生活可以「宅」字敝之。雖因工作忙得焦頭爛額,許久未運動的他當天看起來還算活力滿滿,談吐幽默,十分好親近。

事實上,從 2016 年到 2018 年左右,Everydaze 都是王彙筑現場演出的固定班底,對彼此再熟悉不過。他們不僅喜歡的音樂相似,也都是心思細膩,容易把話悶在心裡的類型。

年初,兩人維持一週碰兩次的頻率,密集在 Everydaze 家中寫歌。去工作時,王彙筑觀察到 Everydaze 的琴總是散落各地,便在生日時送了他琴架 。她笑咪咪地說:「覺得那麼多把琴應該要放一下,他自己工作起來比較舒服。」

那陣子,他們以喜歡的外國音樂人為錨,討論出想嘗試的樂風,一反尋常的製作流程,專輯有半數的歌是自編曲長出雛形,才開始詞曲寫作。

Everydaze 說,王彙筑很厲害的一點是,可以很快地把生活上的事情轉換成歌。當初,他們參考英國音樂人 Låpsley 的風格做了〈Mirror Mirror〉,呼應電子碎拍營造的躁動感,王彙筑在歌裡寫下她看待自己的焦慮視角,詞與編曲的主題如此契合,讓他很驚艷。

龍貓的故事

另外兩首編曲先行的作品:民謠結合電子聲響的〈Totoro〉、Indie Pop 風格的〈當我站在你面前〉,都是王彙筑寫給家人的歌。這一年她家裡發生劇變,家人間也出現許多待磨合的問題。

〈Totoro〉的第一句日文歌詞唱「《龍貓》重新在電影院上映了」,那是今年一月的事了。當王彙筑重溫《龍貓》,她想起兒時在家不停回放這部電影的時空氛圍,和爸爸一同去公園玩耍的光景也歷歷在目。她們家恰好也是兩個女孩,自己跟主角小梅一樣愛吃玉米。而現在,她也由衷希望生病的家人能早日好起來。

說實在,歌詞隱晦,若王彙筑沒說起這則故事,很難知道它具體指涉了什麼。這是她怕生、慢熟的一面,不似寫英文歌時有層防護罩,在中文詞裡打開自己,就像現實生活中與人溝通,總讓她有許多顧慮。

「我在寫這兩首歌時,其實都沒有很直白地去講我在想什麼,有些人會覺得這樣就是沒搔到癢處,但對我來說,這就是一種我的表達方式,它就是我的個性。」

不過她的歌聲是誠實的。Everydaze 印象很深,在錄〈Totoro〉那日,王彙筑一路壓抑情緒,情感連貫地錄完 3 個 take 後,深吸深吐,最後慢慢落下眼淚。他沒有按下暫停鍵,現在打開〈Totoro〉,在 outro,你還能聽到王彙筑那時似嘆息的呼吸聲。

「我之前看《星光大道》,某一集林志炫說,你要哭可以,可是你只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流下一滴淚,最多就是這樣。我覺得彙筑就是這樣,她唱得真的很好。」Everydaze 說。

不一樣的她

唱得真的很好,是多數人對王彙筑的印象,那個好建立在個性與爆發力,不論在《少女維拉》或是日後的中國選秀比賽,她的聲音表情都跟《FAC:E》裡的溫潤細緻很不一樣。

果核時期,唱片工業出身的老師們力求她的唱法必須符合 A&R 人設,王彙筑坦言當時自己並沒有消化得很好。這幾年演出下來,她發現自己唱得舒服,觀眾才會聽得舒服,多少也影響了後續寫歌的旋律線。

唱一連串 16 分音符是她最舒服的狀態,但從訊息設計的角度則顯得太過自溺。製作時,Everydaze 會讓她在麥克風前不停試唱,一起找出更直白清楚的旋律線,〈當我站在你面前〉顆粒分明的副歌,就是他們在工作室裡反覆嘗試的成果。

除了唱法,呼應題旨,你會在《FAC:E》聽見王彙筑的各種新風貌。身為製作統籌,Everydaze 很清楚他要每首歌個性鮮明。

好比為了維持原先的民謠路線,他提議找緩緩主唱 Coco 共寫〈城市海〉,並請擅長處理 Acoustic 聲響的莊鈞智擔任製作;demo 靈感來自 Tim Atlas(王彙筑跑馬拉松的音樂良伴) 的〈Hey Dear〉,則找春豔的好夥伴 dac 一同打磨,讓這首舞曲更添律動;他自己也在〈遮多遮多〉獻出了管樂編曲處女作。

儘管曲風多元,聽下來卻不失整體性。Everydaze 說,從收音的角度,錄音空間、使用的麥克風都有自己的個性;在音色選擇上,專輯大量使用模擬八零年代合成器製造出的聲響;雖然吉他比重不多,但每首歌都是固定班底:「就算你整個大方向設計、樂風設定不一樣,一些小的元素有一致性,聽起來還是有連貫性。」

就算生活不是苦甜參半

專輯的最後一首停在〈Bluebox〉,王彙筑以擅長的彈唱加上配器點綴,裡頭唱的海水藍外套(Ocean blue coat)、海軍藍拳擊手套(Navy boxing gloves)、湖水綠瑜伽墊 (Turquoise yoga mat),都是她的日常物件:「我從小就很喜歡藍色。有天一大早起來,我看了看自己的房間,就突然發現我怎麼這麼多藍色的東西?就去回想很多事情。」

Blue 是憂鬱,就算身處藍色的房間,我們還是可選擇打開窗簾,讓陽光灑進來。「Life’s not a struggle」直至 「Walk out from the blue box」一段,混音搭配歌詞,做出自喃喃自語的低谷,而後豁然開朗的畫面,這是來自 Everydaze 的巧思。

儘管程度不一,《FAC:E》有半數以上的歌實是以苦澀當基底。生活不是苦甜參半,像〈Hey Dear〉、〈遮多遮多〉、〈城市海〉這種全然輕盈的時刻其實不多。

大多時候我們都得像〈24 Hours〉不斷給自己打氣,偶而回首過去,會冒出〈山一直都在〉這番體悟。當你聽完這些歌,意識到載浮載沉就是生活的本質,私心覺得〈Bluebox〉是專輯最好的收尾。

不管你喜不喜歡《FAC:E》,都不能否認這是一張用心的作品,而療癒的專輯背後,兩人互相扶持的故事也很溫馨。Everydaze 說,他第一次見到王彙筑是大三時,對方到輔大表演,自己剛好是前一個表演者。因為很欣賞王彙筑,不僅買了專輯,還主動跟她搭話。

那時候 Everydaze 的樂團剛好散了,自己寫歌四處參加比賽:「那時候她跟我說:『你要堅持下去。』這句真的激勵到我。」

多年後,多虧 Everydaze,王彙筑打開了藍色房間的窗簾,願意繼續唱下去了。「本來覺得他可能忙不過來。那時候最壞的打算就是自己硬幹。但還是問了他,」她看了看旁邊 Everydaze:「真的謝謝你接下這個工作。」



徐韻軒

作者 / 徐韻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