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19・硬評論

Legacy總經理阿舌談羅大佑:我與那股黑力量共處,從驚怕到臣服

第 32 屆金曲獎將頒發「特別貢獻獎」予音樂人羅大佑。這位在八O年代華語樂壇嶄露頭角,成功將西方搖滾精神、形式,與華語流行歌曲結合的代表人物,五十年來從未間斷創作與演出,並以名曲〈鹿港小鎮〉、〈未來的主人翁〉啟蒙無數音樂創作者。Blow 吹音樂邀請到資深「羅迷」、「Legacy 傳 音樂展演空間」總經理阿舌,親筆細數羅大佑之於他的生命故事。本文在 5 月金曲公布貢獻獎得主時邀稿,至 8 月典禮舉辦前夕刊出,且讓我們隨著阿舌的記憶,感受那位「黑色炫風」不受時間銷蝕的魅力。

文/阿舌(Legacy 傳 音樂展演空間總經理、資深羅迷)

上個世紀在台北市郊的小學裡,操場邊的鞦韆上不只有蝴蝶停在上面,更有股神秘黑力量在旁隱晦的徘徊,催促著一位品學兼不優的小混蛋請快長大,飛躍性的那種:請跳級升格成不俗的真正大人!那時覺得在我腦後右上方十公分處總有隻通天靈魂或説監視器,每分每秒觀看著我的生活。偶爾它會直接潛入下面一點,逼著我心志遵照它的指令,超齡地展開不一樣的思考,那時我十二歲,訝異的感到竟有人知道我暗戀隔壁班的女孩、偵測到我其實每次考試前才在懊悔該唸的書都沒有唸、發現我總是一個人對著天空發呆(1982,童年),它像警總般的全然知悉我。我不知道這怎麼發生的,就像至今我還不明白永遠是什麼(1982,戀曲1980)、或結婚這事到底是誰發明的一樣,那全都是我所不能瞭解的事(1984,我所不能瞭解的事)。

我開始跟黑力量和平共處,從驚怕它的存在、慢慢驗證它的神秘教條、最後臣服於它。近墨者黑,我開始每天只穿黑色衣服,黑色帶給我巨大的保護感,我可以在這單純的保護色底下,自由奔放的做些狂亂思考,進而覺得全世界只有這股黑力量了解我、鼓勵我持續地追求本來就不應該是那樣的真理。

(圖片提供/大右音樂)

國中後我幸運地把到隔壁再隔壁班的女孩陳淑惠,她說除了我之外,她還有一個心儀對象,這個人比我還萬倍瞭解她,不信的話帶我去中華體育館見識一下這股黑色旋風。

一開場雜快的木吉他刷扣,霎那間感到天旋地轉口甘舌燥,平日溫馴的陳淑惠這時站起來猛搖我的肩膀大聲吼唱:多情的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理(1983,誕生)!我徹底明白了!黑力量不是我的專屬巴迪,它監控了多少飢渴的靈魂,將我們制約、改變,我們已經可以跟那些俗不可耐的大人宣示,別以為我們只是溫室裡的花朵,我們將是萬丈光芒的燈塔(1980,我們曾經年輕)!

心被掏空、魂被奪走,那天是 1983 年 12 月 31 日,沒有 101 煙火的年代羅大佑將我慘綠的青春點火的更耀眼絢爛,我開始期待他下一次的演出。

過完一個震撼的夜晚之後,我迷戀上了任何以「現場」名義進行的活動,民歌西餐廳、以唱口水歌為主的犁字輩夜店、迪斯角夜總會的餐廳秀,甚至跳脫衣舞的牛肉場,我愛極了那種台下觀眾將所有目光專注在舞台演出者的齊心氣氛。最念念不忘的還是那晚主宰了全宇宙的黑色力量,於是我決定開始存錢,暗藏了母親給我的補習費以及每週的零用錢,在秋天的時候我把它全部拿去買了 20 張羅大佑「最後與你相互取暖的夜晚」演唱會門票,並開始聯繫許久不見的親友拿出票來送人,因為他說:朋友之間越來越有禮貌,只因大家見面越來越少(1983,現象七十二變)。

(圖片提供/大右音樂)

寒冬夜晚,演出即將開始,我緊張的竟忘了將父親送我的傻瓜相機帶出門,急著在半途下了公車攔了小黃火速返家取相機後再直奔南京東中華體育館。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獨自搭計程車。那天是 1984 年 12 月 31 日,我當然也成功的培養了二十個羅粉。

黑力量依舊陪伴了我整個求學過程,畢業後懵懂在社會上求生存,正當對於未來與一般年輕人同樣感到茫然時,偶然間在電視上看到張小燕專訪羅大佑,這時的他已褪去黑色勁衫,平靜地娓娓道出他對於香港這個新工作環境之感受,但我仍然能感受出他用些許興奮卻又不易被發現的語調說著香港是個東西文化互相撞擊的地方,並由於這份衝突激發了他多少創作靈感與悟出些人生的政治的哲學等等。香港如何飄香,鄉里歡聚異鄉⋯(1991,青春舞曲2000),我關上電視馬上開始進行我的香港求職動作,我渴望追循他去尋求那份所謂的文化刺激,即使當年我連我的家鄉文化是什麼都模糊未懂。而幸運的在沒多久之後還真找到了一份工,跨海去香港的一家電視台上班。

異鄉待了近兩年,果然覺得香港資訊豐富節奏明快,每天開心的沈浸在忙碌的工作環境裡,早也忘了當初來的衝動何來。直到初夏某日下午,獨自坐在銅鑼灣許留山內小憩,看著店外一大群青年不斷集結似乎要去參加什麼大型活動,在一片黑鴉鴉群眾中我瞥見了再熟悉不過卻又陌生的白色身影,他戴著金絲細邊眼鏡,揹著米色背包,獨自參雜在人群中往附近的維多利亞公園前進。我追了出去視線丟了那背影,只能跟著大家走向巨大的活動會場。我坐在草地上,想起了不久前那個也是萬頭鑽動的 12 月 31 號夜晚、想起了離鄉的初衷、想起了家鄉那位有一顆善良的心和一捲長髮(1982,鹿港小鎮)的女友。而那天就是極其特別也絕無僅有的 5 月 35 日。

(圖片提供/大右音樂)

回台以後,我繼續從事影像方面的工作,多年過去成績總是不上不下,心愛的底片風格與技巧眼看著就要被數位化所取代,遂決定再次出走找個沒去過的城市學習些關於數位影像的課程,免得提前被市場消滅。黑力量這時適時出現,但這次是用極輕微的暗示,只讓我在民生報影劇版的一角看見他與妻子日前在紐約完婚的消息。我感到 this is the sign!不用猜接下來就是我在紐約目不暇給夜夜笙歌的荒唐日子。我常去一家屠宰場改建的酒吧,西邊一點點就是傳說中他所住的地方,聽說很多著名音樂人也曾在那流連,但我非常清楚羅大佑不是什麼台灣的 Bob Dylan 又或 Lou Reed,他就是一個台灣本土的努力的聰明的叛逆的獨一無二的音樂人。有天又喝到打烊蹣跚步出酒吧時不勝酒力倒在路旁,望著顛倒的曼哈頓,醉笑看著人間的無聊與是非(1983,小妹),我決定了就放手讓市場慢慢淘汰我吧!再也沒有那麼清醒過了,看著逐漸明亮的天白我哼著:夜下濃妝,生命逐漸甦醒,稍後太陽將會升起,照耀歸去你曾經來臨(1988,)。我站起身,踏回故鄉的路上。

台北醒來的早上驚覺已中年身,回到後期公司將所有沖洗過的 16、35 釐米影片用數個黑色大垃圾袋連同我的電影夢一起打包,我想我還是屬於音樂的,中年轉行要的不是決心而是年輕人專有的衝動。一腳踏入也心甘情願的從此在這泥淖中攪和至今。

2020 年 8 月 8 日,做了一堆怪夢後我在鹿港小鎮的一家摩鐵起床,驅車前往天后宮。那是羅大佑第一次在鹿港演出,我一路望著他先向天公伯及媽祖婆誠心祭拜後緩緩走向台上,意外又驚喜著聽到他唱了第一首歌:「日頭出來日頭落山/日子攏安呢過/花謝花開天暗天光/同款的問題」(1995,心肝寶貝)。台上的那個人 66 歲了仍持續創作演出,而那天正是台下的我 50 歲生日⋯⋯

(圖片提供/大右音樂)

最近黑力量要獲頒金曲的最佳貢獻獎,我想嚴格說來羅大佑大致跟霍金、新垣結衣、陳時中都是一樣重要的,都是給了我們巨大貢獻的超棒人類。他們可能不曾想到自己會如何的影響到他人,也許是讓你當上了科學家或網紅、也許是開啟了某人的正義感、甚至是讓一位少年第一次招攔計程車⋯⋯影響力有深有淺,但它就是成了活生生能改變他人的角色。頒給羅先生當然有其時代意義,但我認為這也不過是錦上添花,這獎項應該是要頒給千千萬萬的羅迷們,我們因為這樣的音樂而成了更厲害的普通人(2019,噢不這不是他的歌),我們有了更超脫的思想、用更深沉更自由的模式來服務這社會、努力讓新世界成了它該有的新樣子。

自覺幸運地能愛上黑力量的歌、愛上黑力量帶給自己的影響與改變,至此我終於才瞭解到愛是沒有人能瞭解的東西,愛是永恆的旋律,愛是歡笑淚珠飄落的過程,愛曾經是我也是你(1983,愛的箴言)。

To Lo Ta You,2021 年 5 月 20 日。阿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