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在五年合約盡頭,以歌手身份一搏:柯泯薰談《畫話》

2020 年的《畫話》,是柯泯薰面對自己作為「歌手」身份的專輯。在混音上,她將自己的歌聲往前擺,也釋出更多製作空間給合作音樂人。用粉色畫框框住臉部黑白大特寫,專輯封面早已定格暗示,她這次要站得比過往都前面,也要退得更後面,開放自己的輪廓給旁人著色。

第一次找配唱老師教唱,也第一次找作詞人填詞。別看柯泯薰身形瘦小,卸載心靈武裝,對這位細思敏感的唱作人來說絕非易事。從小受創所致的不信任,曾讓她長時間不敢說出真心話,也把創作的詮釋權緊握手中。在 2017 年的前作《不能發出聲音》裡,傷痕與救贖便已是柯泯薰的創作主題,即使透過民謠與環境聲響小心包裹,破碎的心仍尖銳刺人。

三年過去,黑暗往事仍不易講明,幸好柯泯薰找到更加寬厚的表達方法——反映現代人無所遁形的悲傷、MV 觸及霸凌議題的〈〉,旋律卻美麗無比。如今,歌聲堅定的她不再只對自己唱,也要對著所有受難者唱:「我知道世界上有許許多多,跟我一樣發生過相同傷痛的人們。那些可能被別人欺負的心情、被背叛的心情⋯⋯我想試著誠實的面對這一切,給聽眾一些力量。」

誕生於「盡頭」的專輯

《畫話》是一張誕生於「盡頭」的專輯,在 2020 年底壓線發行。當疫情迫使產業走往山窮水盡的又一村,柯泯薰正面對自己簽約「洗耳恭聽」廠牌五年約的最後一張作品。她知道,這一次必須有所成績,不辜負大家信任也不辜負自己,在賽末點激起奮力一搏的決心。

旁人不知的是,《畫話》風格原來沿用前作設定,該版直到 2019 年錄音步入尾聲,因為〈自戀的自虐〉的收錄才全盤大改。改變的原因之一,是廠牌負責人陶婉玲建議她,將這首原名為〈Illusion〉的曲子轉交給李格弟(詩人夏宇)填詞。

李格弟願意破例為曲填詞,可說是華語流行樂壇的大事。陶婉玲抱持著「柯泯薰再做不起來就要退休」的信念,重新思考柯泯薰在華語市場的定位,並請李格弟以宏觀的角度描述柯泯薰的內心狀態。

柯泯薰解釋,透過李格弟的筆,〈自戀的自虐〉從「非黑即白」的詞意轉化為多重人格的光譜:「自戀是很喜歡自己,自虐是很討厭自己。我覺得她寫這個詞,一直讓我想到毛毛蟲,都會經過結蛹、成熟、破蛹而出的過程。」

另一位讓她「破蛹而出」的是日本音樂人笛岡俊哉(AKNIT)。作為夢的雅朵一員,他曾為魏如萱製作專輯,並在 2018 年擔任守夜人專場嘉賓。柯泯薰憶及當晚演出說:「那是我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沒聽一個現場聽到哭。」

認識 AKNIT 後,柯泯薰經常聽他所做的 24 節氣系列音樂,遂邀請他來製作〈自戀的自虐〉。而因為 AKNIT 的編曲,柯泯薰意識到過往的 band sound 實驗風格,其實困住了自己:「我重新把整張專輯聽一次後,發現其中有幾首歌,我的 vocal 不夠柔軟,不夠游刃有餘。反而好像在跟編曲打架,有點在抗衡。所以我就覺得,幾首歌的編曲要整個改掉,之前的樂器錄音也不夠精準,vocal 也要全部重新錄。」

榕樹爺爺的肩膀

2020 年,《畫話》重新開始,柯泯薰不再想全權控制作品,反而讓出空間給合作音樂人:除了李格弟與 AKNIT,〈拋〉也交付秦旭章、鍾濰宇編曲製作。在自覺 vocal 侷限後,她請配唱老師古晧指導〈拋〉與〈自戀的自虐〉,彌補不足;也聆聽企劃戴居建言,屢次放下創作者的糾結,為舊作〈贈予〉延伸新詞意。一曲〈我們之間的河〉甚至邀請詩人陳昭淵共同作詞。

紀錄與青峰友誼的〈另個時空的你〉,吉他手鍾承洋的編曲極具份量感。前者曾評價柯泯薰是他「擔心不再唱歌的聲音」,多年來以各種方式為她建立自信、搬開心靈拒馬。

柯泯薰回憶,2019 年 12 月 28 日在 Legacy 舉辦的「我們一起走」,她曾挑戰一把吉他作專場,並找音樂路上的貴人合作。其中最關鍵的是找青峰當嘉賓:「他當時跟台下的聽眾朋友說,等一下不管柯柯講什麼、唱什麼,你們就是拍手加尖叫。結果他下台以後,大家真的照做。結果我沒辦法控制我的眼淚,第一次知道原來可以有這種肯定。」

與那麼多人合作,柯泯薰仍未丟失《畫話》的核心動機,是回報台東池上「榕樹爺爺」的提醒,作一張明亮有擔當的專輯。

多年前因為情緒低谷,她培養出聆聽大自然的神奇能力。前往海濱山林聆聽大自然,往往能讓她感覺自己還活著:「站在山的高度的時候,你可以聽到下面村落的車流聲、人聲、狗叫蟲鳴或空氣的聲音。這樣的聲音對別人來說可能是很自然的存在,但對我來說是提醒著我:誒,你還活著唷,你還有耳朵可以去感覺這一切。」

有一陣子她近乎放棄生命,貝斯手高潮便帶她去自己的家鄉——台東池上放風,並在山裡偶遇壯碩的榕樹爺爺,賦予她責任與力量。在《畫話》實體專輯的前言裡,柯泯薰便將這張專輯題獻給「榕樹爺爺以及我生命中的太陽」:「是他教會我要勇敢,告訴我是有能力讓別人坐在我的肩膀上的。」

一面之緣後,柯泯薰曾透過各種方式想再次見到榕樹爺爺,到他身邊錄音。然而,或許是因為心有所求,她往往會迷路或遭遇大霧,被榕樹爺爺拒絕好多次。直到她放棄錄音的想法,才再度在池上相遇,而且路徑竟然非常簡單。

二度見到的榕樹爺爺顯得不夠健康,她決定替他除草,且順帶一提唱歌錄音的事,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最終實況便收錄在專輯的收場曲〈榕樹爺爺〉裡:「他讓我知道,做很多事你不能先想要得到什麼,你必須讓自己的心純淨,才能貼近看個仔細。就是歌詞裡面講的。」

「柯泯薰這個歌手真難搞」

對聲音極度敏感的柯泯薰,錄 vocal 時若感到頻率與編曲打架,便會現場修編曲。這次混音要作到流行唱片的水平,她便參考了田馥甄的〈無用〉:「它有 band sound,同時又有電子,很像我專輯這次的風格。低頻混得非常飽滿,有一些電子的高音分散在空間左右,但是 vocal 又不失力度、強度與清晰度。」

值得一提的是,《畫話》母帶後製(mastering)本來找上日本工程師前田康二處理(其代表作包括大象體操與林宥嘉合作的〈口的形狀〉),可兩次收到的成品都不滿意。到最後,龜毛的她乾脆自掏腰包請 AKNIT 處理。

在這樣艱難的時代,能有時間與資源去打磨作品的精細度,她感謝文化部補助支援,也感謝廠牌的信賴保護。作為洗耳恭聽的第一位簽約藝人,她坦言常有壓力:「如果我是第一個藝人,又是最沒辦法給公司賺錢的,那他們是不是下錯本了?所以怎麼看洗耳恭聽,我覺得它是一個很勇敢的廠牌,而且超級 support 藝人。」

2017 年《不能發出聲音》著實任性,專輯做到八成,她才釋出和公司合作的空間,讓企劃與宣傳加入。雙方第一次交流,想法有衝突時她不知道該怎麼溝通,最終導致專輯的個性呈現不夠鮮明。如今回望不禁自嘲反省:「第二張的狀態讓公司很難做事,因為柯泯薰這個歌手真的超難搞的,哈哈哈。」

還好,洗耳恭聽的夥伴仍相信她的才華、持續溫柔陪伴,終盼得 2020 年這張開闊明亮的成熟之作。在舞台上,柯泯薰也有所蛻變,長年與她合作的企劃戴居觀察道:「我覺得柯柯現在最大的進步是,她終於可以放開吉他唱歌。以前的她都會躲在吉他後面,但像這張專輯一樣,她的 vocal 是可以站出來的。」

「抱著一把吉他/站在麥克風前面/想給誰安慰/旋律自然流瀉」⋯⋯〈飄浮〉尋找家與愛的定義。在 2021 年初的《畫話》台北專場,柯泯薰放下吉他,僅持麥克風演唱,便是以行動作出的答覆了:「拿起麥克風唱歌,是許多我仰慕的歌手正在做的事情。那我有沒有辦法『讓我仰慕我自己?』我想要挑戰看看!」

《畫話》專輯名緣起於柯泯薰以「城市的聲音」為主題,為期半年的油畫創作。她曾形容,油畫必須等上一筆顏料乾了才能繼續畫,而耐心等待下一筆的過程,就像人生遭受傷害後,上色治療,需要時間。

至訪問結束為止,那幅畫仍未完成也從未公開過。或許三年淬鍊的《畫話》,也只是當前階段的著色而已。已懂得與他人連結、故事未了的柯泯薰,還有著無限可能。

【柯泯薰 misi Ke《畫話》台北 Full Band 專場】
時間|台北 2021.1.31(Sun.)19:00
地點|Legacy Taipei(台北市中正區八德路一段 1 號)
票價|預售票 600 元/現場票 800 元/身障票 300 元(僅限 iNDIEVOX 傳真訂購)
購票|iNDIEVOX、實體購票
嘉賓|余佩真、HUSH

攝影/彭婷羚 P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