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每個人的離開都是一份禮物,讓我們知道要珍惜:萬芳談《給你們》

最美的是相遇,最難的是分離。

2013 年,歌手 Koumis 蓓麗的病情加重後,萬芳每天去醫院探望她期待奇蹟發生。每晚被迫面對生命的基本命題「怎麼繼續活下去」,不免影響到她的情緒。她說,那段時間非常容易對人感到不耐煩,覺得大家都在講廢話:「當我走出醫院後聽到其他人在聊天,會覺得超級不耐煩,超級不耐煩。我覺得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

訪問過萬芳三次,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語氣裡的波瀾,儘管只有一瞬間。驀地恢復平靜,思緒又回到 Koumis 臨終的那一晚,在家人朋友的圍繞下,她搭著董運昌的吉他,唱著 Koumis 最喜歡的歌曲〈The End of the World〉直到最後一刻。

當晚離開醫院的萬芳感到無助,在夜晚的碧潭不斷奔跑,心有罣礙,腳程再快都甩不掉。此後好幾年,Koumis 便以靈魂相隨,與萬芳在專輯裡隔空合唱,甚至現「聲」演唱會中,一起巡演世界各地。

從 2010 年的《我們不要傷心了》到 2020 年的新專輯《給你們》,這十年來,萬芳仍不斷在面對生老病死的主題,只是如今的詮釋更為寬闊,已能將最痛的安慰化成最深的祝福。

阿峰今天沒有來〉透過同學會的缺席談論逝世,〈給妳們〉坦然年歲的增長⋯⋯熟齡的主題具有普世的情感,常常在歌迷見面會現場,會有歌迷跟她說,謝謝她的音樂陪自己度過了伴侶離世的歲月。講到自己要哭,講到萬芳要哭。對這位歌手來說,歌之所以成為歌,是因為能以這樣的形式去到別人的身邊。

收歌,但不需為她寫歌

「這兩年有很重要的人離去,這個離去讓我碰觸到生命更源頭的那份愛。」萬芳說,自己不像某些創作人,有了創作主題便能讓音樂繞著它成形。自己的性格比較偏向等著一個想法誕生後,在宇宙中聚攏成型。而每一回逝去,似乎都在催動她以音樂紀錄片段成永恆。

《給你們》是萬芳簽約「何樂唱片」後的第一張專輯,也是她音樂生涯首次升級到製作統籌的角色(過去多是掛共同製作),從企劃收歌、訂錄音室、編曲等環節都實際參與。繞了幾年「獨立製作」一圈,又重新回到唱片公司的體制裡,專輯開案後她決定先作版權收歌,看看這樣「傳統」的方法能在當今收到什麼樣的詞曲作品。

專輯主題既然是「生命」,收歌過程她便特別強調,不需要為她量身定作,不需要幫她寫歌;創作人坦白自己生命階段遇到的困難,才會誕生最有生命力的作品。她甚至請企劃廣傳,如果你有歌不知道能給誰唱就交給她吧:「我沒有希望他們幫我寫歌,我希望創作人寫的是他們生命的歌。我想要知道每個人在不同的生命階段,碰到的困難跟問題,那是最有生命力的。

因為收歌,她遇見了知更(模樣)、法蘭(回家吧)這樣相對年輕許多的創作者,甚至收到傳奇音樂人葉樹茵在 2006 年創作的〈好風景〉。起初她便預想,對方若有編曲能力,就盡量保留 demo 的氣味,譬如知更創作的〈模樣〉保留了男音原 key;從前段的低語到後段拔高,讓單曲製作人黃韻玲聽了以後直呼九O年代萬芳唱腔回來了,而這也正好是萬芳所望的。

萬芳甚至覺得,可以邀請寫歌者來參與製作、編曲。

王小苗的詩作〈什麼將把你帶走〉由詹森淮作曲,因為 demo 裡彈的吉他已經很完整了,乾脆就找她來編曲。萬芳說,這首詩發出去後,詹森淮在短短三天內就把旋律寫好了。收到歌曲時,她興奮地大喊「太喜歡」好幾次,並盛讚詹森淮立體了這首歌,尤其是詩作最後留白處的旋律處理,好似在說,如果你曾經愛我,我就不見了:「我每次講到這首歌,我眼睛都會發光!每次在車上聽我都會大叫,老天爺你對我太好了,我到這個時候還能收到這麼有趣的作品。很動人的是它不是原本就寫好的,而是因為我們才有的一首歌。」

法蘭的〈回家吧〉是那種聽來簡單卻最難處理的歌。第一版編曲錄好要混音前,她直覺不對,便狠下心來決定全部重頭:「我跟小玲說,〈回家吧〉如果是回到初衷的地方,那應該是用更簡單的方式呈現,才是『回來』的感覺。」

一首歌還沒出去前有千萬種可能,她請在〈阿峰今天沒有來〉裡彈吉他的鍾承洋重新編曲,兩人移至萬芳工作室裡,一人一吉他同步錄音;後期又加入老奶奶叮嚀般的吟唱,藏在尾奏狂奔的電吉他深處,好似回家路途上的遙遠呼喚。

生命的作者論電影

《給你們》包括三首萬芳的創作:〈時間梯〉(作詞)、〈在那個冬天的下午,我愛你〉(作詞作曲)與〈我是你的誰〉(作詞作曲)。她極為細膩地剖析人性、愛與生死的肌理;編曲也依著腦海裡的故事走,成了一部部萬芳的作者論電影,只能由她執導、演唱。

最早釋出的〈時間梯〉談「放下」。萬芳說,如果生命輪迴且無常,我們上輩子在一起,下輩子變成陌生人,又何必在這輩子緊抓著一段關係呢?到頭來不如說聲,謝謝、借過、對不起。負責作曲、編曲的陳柔錚,以扭轉時空般的劇場感詮釋,前後對稱的音階爬上又爬下,加諸激烈的鋼琴獨奏,聽來卻一氣呵成,實在厲害。

〈在那個冬天的下午,我愛你〉是萬芳多年前就寫好的歌,歌詞那句「我看著你的眼睛在說謊/卻那麼美麗」,一直留在她的心理——她說,故事裡的謊言關乎愛,無關背叛;「說謊」的主角清楚知道,對方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卻不知道怎麼辦,只能說「沒事」。然而,即將離開的人也清楚,自己待不久了,所以回答曾經愛過就是永恆:「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會最深最深的祝福你,因為我們曾經是那麼的美好,所以請你一定要好好的繼續走你的人生。

萬芳說,她最早想到的編曲人就是生祥樂隊、東京中央線的貝斯手早川徹。她看過早川徹彈鋼琴,而這首歌就應該要是一雙胖胖的手,安安靜靜地在琴鍵上舞動。兩人在同步錄音之初不算順利,試了幾輪後,她透過麥克風,輕輕地唸出歌詞口白引導早川徹,總算讓雙方的情緒、呼吸疊合在一起。

〈我是你的誰〉也是第一個就想到要找李英宏來編曲。萬芳說,這首歌應該要聽起來是剛硬的、雄性的,而李英宏初編的吉他相當符合歌曲需要,後續編曲隨著她提供的故事細節,再慢慢修改成而成。

〈我是你的誰〉靈感源自《七月與安生》,她當年在飛機上看完後,很快地便寫出歌曲的前半段。和電影雷同,〈我是你的誰〉是一趟因為死亡而觸動的追尋,歷經長途的飛行、尾隨、走那人走過的路後,主角才發現對方的心裡其實從來沒有自己:「你是我的全部,但我竟然什麼都不是,對你來說。當你沮喪挫折開心快樂甚至最後跳下去的那一剎那,你的腦海裡頭想的都是別人。那我到底是你的誰,最後崩潰⋯⋯」

「每個人的離開都是一份禮物」

《給你們》的收場曲〈銀色的魚〉是十九兩樂團在新專輯中的延伸作。經歷長途的離別與挫折,她希望這首歌放在最後,能化作重生的力量。編曲畫面是歷經創傷的人,遇見一位海邊孩子。他隨著孩子的視角,潛入深深的海底,穿梭到光的另一頭;在那個新世界裡,他發現所有逝去與思念的人都跳著舞。

〈銀色的魚〉藏有海狗叫聲等環境音,那是編曲人王榆鈞在去年與她一起前往阿根廷的烏斯懷雅,乘船探索冰川之地時所錄製的。萬芳說,到達其中一個冰川無人島後,她沒來由地一直哭,看著成群的海狗跟海鳥,被世界遺忘仍自在喧鬧,她覺得那個孤島就是自己心裏不被理解的那一部分:「我為什麼一直哭是因為我理解,原來她(不被理解的自己)活得好好的。

「生命」的主題很龐大,僅透過一張專輯說也說不完。賤斥老去、社會對女性的要求,也都是她很想討論的。

還有一個東西是我最想最想討論的,就是『還原』。」萬芳說,我們從小到大,成長過程為了符合世界的價值觀,慢慢把自己扭曲、變形到最後變得不喜歡自己。但隨著時間推移,你會找到機會,試著把自己還原:「『還原』不容易講,不容易變成音樂,不容易變成文字,因為它是一種體會。可是每次我一講出來,不同的人都對這個議題很有感受。因為很多人都不喜歡自己。

這些年在音樂裡,她也歷經「還原」的過程。2000 年的《這天》,她開始和唱片公司有更多音樂性的談判,因而邀到王菲的製作人張亞東合作。2002 年《相愛的運氣》則陸續收錄陳珊妮、伍佰、黃小楨等人的創作,自己也試著作曲。直到 2020 年,她自己擔綱專輯製作統籌,唱著自己想唱的主題,對生命的視野也更開闊。

《給你們》收歌到了後半段,她曾請企劃玻璃代寫一篇「收歌文字」闡述近年心境與專輯概念。部分文字後來節錄到實體 CD 附贈的小本子裡。她在文中訝異道,自己已經是 50 歲的人了,過了商業的浪頭後,自己的演唱會怎麼仍有那麼多年輕聽眾?

或許我們錯估了人心體驗和感受的能力,生離死別、傷痛、憂鬱,其實都不是年長者的專利。只是年輕的生命不一定有足夠的資料庫支持他們表達出內心那些還掌握不了、看不清晰的複雜心情。」萬芳在小本子裡自答。

這十年又歷經了各種不同的分別,如今有辦法更堅強地面對「死亡」嗎?她搖搖頭說,這是永遠學不會的事情:「現階段的感受是,我們只是用有限的方式理解生命,但那個生命可能一直都在,只是換了形體與能量。」

每個歌手都有不同的功能,作為「萬芳」存在這個宇宙裡,她認為自己的責任或許就是要傳遞這些訊息吧?每次有人離開,她都會回頭思考生命的本質,這才發現不是我們在面對離別,而是離別不斷在教導我們,「每個人的離開都是一份禮物,那你怎麼收這個禮物去理解生命的本質。因為一定會有結束的一天,所以會知道要珍惜。

攝影/苗嘉澍 MIAO’s photogra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