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謝宇威導聆新作《那三年》

「起落無常/三衰六旺/誰人眼淚還緊落?」——〈溜漂人生夢〉

這是謝宇威第 9 張專輯,也是年過半百後的首作,從專輯名稱就能判斷,夾雜了生命經歷的回顧。他也希望能在台灣音樂的歷程上,能夠有一張流行精緻而耐聽的客語專輯。

對於謝宇威而言,流行歌曲的概念就是言簡意賅,精緻如唐詩或〈月亮代表我的心〉那般簡單卻富有意境。而新專輯裡的許多首旋律早已迴盪在他心裡 20 多年,近幾年才將意念填上文字,很多歌曲在寫的時候就已知道是復古的拉丁風,類似浪漫且憂傷的拉丁名曲〈Bésame Mucho〉。

他說,小時候從電視播的老電影中,聽過早期南歐或是南美洲歌曲非常震撼,「很喜歡那種很糾結很濃郁而淒美浪漫的味道,那些歌曲可能對我有很潛意識的影響,所以新專輯旋律出來的時候,大概就知道要編成那樣。」

他邀請兩位老友李昀陵與巴拉圭吉他手 Roberto Zayas,三人共同擔任製作人,以及李昀陵擔任配唱製作人、李欣芸擔任弦樂編曲。此外,Roberto 負責了大部分的編曲與吉他演奏,希望帶來更好的演唱與正統的拉丁風味。

謝宇威認為,客家話與拉丁語系的發音及音樂有許多相近之處,還曾花很多功夫研究 Bossa Nova,並受到 Antônio Carlos Jobim(aka Tom Jobim)影響頗深,「但 Tom Jobim 的 Bossa Nova 跟南歐的情歌,其實又不太一樣,這張有一點南美洲加上巴西。」

除了對人生的體悟,謝宇威希望這張專輯聽來沒有負擔,好聽舒服就好,無需艱深的概念,有原創有改編,有弦樂有厲害樂手。他笑稱,可以想像成一張「男的江蕙唱的專輯」。

問:開場曲〈玉蘭山的茶園〉除了董運昌的吉他,為何加入手碟這種新興打擊樂器?

其實在專輯規劃的時候,本來希望老搭檔董運昌彈更多,後來發現專輯需要很濃烈的拉丁味道,也許 Roberto 更為適合。

其實專輯中〈玉蘭山的茶園〉是重新編曲的版本。第一個版本製作方向上有些錯誤,本來是做固定拍,但較呆板缺乏自然變化而捨棄,自覺不滿意就重新再做一個版本。第二版先用自己的 vocal 以自由拍即興吟唱,董運昌用吉他跟隨對話,再用 synthesizer 去鋪疊,聽起來比較自然有動態。

會想加上手碟是因為它有一種自然感與神秘感,好像跟山林蠻適合的,又可以打破對客家山歌的刻板印象。本來已經找到手碟樂手了,但蔡旭峰(編曲及共同單曲製作人)就說他音源中有真實手碟 sample 的音色就直接使用了。

這首歌就是山歌式的吟唱,跟專輯其它拉丁曲風是完全不一樣的風格,很適合當一個的序曲,有人感覺好像以前《山與田》專輯的開場。

問:為何專輯同名歌曲〈那三年〉有「抒情版」、「深情版」兩個版本?

因為專輯叫《那三年》,兩個版本像是電影一樣:一個是開場;一個是結尾。

在專輯製作最初,我希望拉丁的曲風更純正些,邀請南美音樂大師 Roberto 以吉他為主,編一個較輕柔的抒情版,此版本是向拉丁爵士大師 Antônio Carlos Jobim 致敬;後來還是很希望收錄自己以鋼琴原創的版本,兩種版本能夠前後呼應,於是又邀請老友張凱雅以鋼琴為基礎加上弦樂,再重編一個最初發想的版本,曲速較快較奔放,情感較濃厚,也就是「深情版」,因為前奏跟副歌都較長了些,放在專輯的最後作為結語。

後來排曲序時用 Roberto 編的「抒情版」為主打,是因為考量了跟序曲〈玉蘭山的茶園〉的銜接順暢度與電台播放的長度。其實兩個版本我都很喜歡,問過一些朋友,有些人較喜歡抒情版,有些人較喜歡深情版;深情版是自己原創時的唱法,抒情版是嘗試比較輕的唱法,兩個版本配唱製作人李昀陵在配唱時都有特別的設計與引導。

其實〈那三年〉歌曲後面有令人遺憾的故事,雖然專輯標題對外是這樣說「敬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其實是為了分手後就完全沒有聯絡的初戀女友而作,歌曲的旋律在腦海迴盪近 20 年,直到 5 年前才填上歌詞完成,本來希望他有機會能聽到,誰知前年她猝然離逝世,所以再也沒有機會聽見了。

我也不希望只是沉湎過去,而是希望當你想起曾經擁有的快樂時光時,能把那種感覺帶回到現在,讓自己好像充電一般,繼續向充滿未知的人生旅途邁進。

問:為何會想重新替〈月夜愁〉這首經典填上客語歌詞?

自己認為〈月夜愁〉是鄧雨賢先生最浪漫的一首歌,也是專輯最後完成的歌曲。因為這首歌幾乎每個人都會唱,有太多經典的版本,壓力非常大,修到已至最後期限才完成。原本台語版本歌詞中的「三線路」就是日據時代從愛國東路到圓山,最繁華的中山北路,描寫一個孤單的失戀人,望著晚上對對情侶散步,心生悲歎,寂寞的情景。

我新寫的版本則是將場景拉到晚上 10 點後,華納威秀電影散場時,為了呈現出時代感,我填入了「台北 City」、「已讀不回」、「青春無敵」這些用語。

編曲也考量到客語版〈月夜愁〉演唱時的流暢度,剛好 Roberto 也研究這首歌很久了,因為他來台灣已 30 年,對台灣歌謠已相當熟悉,並且常常聽到這首歌,所以編來毫無違和感,雖然把後面拍子都改了,但聽起來卻很順,復古中卻很有新意。

問:秋天似乎會給人多愁善感的感受,談談〈秋葉〉這首歌曲。

我是一個到秋天就會淡淡感傷傷的人,〈秋葉〉就是為秋天所寫的歌,描寫一段揮之不去的情感。歌曲旋律在我腦海中也已迴盪 20 多年,每當秋天來了或者心中有淡淡的憂傷感概時,〈秋葉〉的旋律就會出現。你也可以說就是我所創作客家版的〈Autumn Leaves〉吧!

專輯最悲傷的兩首歌應該就是〈秋葉〉跟〈婉妹〉。我想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都有一些刻苦銘心的感情,雖早已遠去,但它卻像鬼魅一樣揮之不去烙印在心裡,想忘都忘不了,歌詞裡面說:「請離開,莫再過來,我當作今生懵懂大醉了一場」。

我希望的藝術美感是,遍嚐生命中的酸甜苦辣,縱然是遭受巨大的痛苦,它終究能在心靈裡面沉澱消化釀成一杯酒,喝下會回甘,有種療癒撫慰之效,我覺得這就是藝術創作可貴的地方。

問:〈彩色寧靜海〉則聽來樂觀勵志,這是天命之年的感觸嗎?相較過去,心境上最大的差別是什麼?

專輯有 3 首歌都是為電視連續劇寫的配樂或主題曲。其實在收歌的時候,還缺一首歌,我就將〈彩色寧靜海〉放進來,原本是一首緩慢抒情的勵志歌曲。我跟 Roberto 討論,他隨口開玩笑說:「改成森巴如何?」我也隨口回答:「好啊!試看看!」沒想到編起來效果奇好,更加積極向上,讓人眼睛一亮完全變成另外一種色彩,這是專輯製作期間,最令我最意料之外的驚豔之歌。

因為 Roberto 編曲時把曲子稍微拉長了些,所以我多寫了一段 A2 的歌詞,A1 是描寫以慈悲寬容之眼審視世間,A2 加上了用最真誠的嗓音,溫暖世間。

當初連續劇裡的主人翁是資深畫家潘朝森,他的畫很特別,有一種芬芳的靜謐感,人家問他為什麼,他說:「可能跟小時候失明有關係。」這位畫家 5 到 8 歲的時候曾失明 3 年,所以比起常人,更能用心眼更加深刻去感受這個世界。

本來歌曲是為藝術家追求真善美的理想所寫,後來我想:眼下世人終日努力追求的不就是自己認為的幸福跟快樂嗎?所以這首歌也獻給大家,祝願每個人都能夠追求到自己生命中的真、善、美。

問:〈旅途〉有班多鈕手風琴(Bandoneon)的獨奏,這是在南美相當風行的樂器,代表人物是 Astor Piazzolla,編曲怎麼會想要加入這項樂器呢?還有這次為何會找李欣芸來擔任專輯的弦樂編曲。

從小聽到手風琴就很喜歡,而且特別喜歡班多鈕手風琴,因為它音色更犀利、更激情!具有一種矛盾糾結的心情。雷光夏是我中正高中學姊,她 20 年前在電台介紹 Piazzolla,一聽銷魂而深深著迷,那時候狂買一堆 Piazzolla 的作品及各國的手風琴專輯。

本來想要讓班多鈕手風琴多出現幾首,後來因為 Roberto 在編曲時,已經編的很滿了,再加進去中音域的音頻跟吉他是會打架的——這首歌是刻意請他一定要留下空間,而且是主角。

我一直喜歡李欣芸的作品,她的弦樂編的很浪漫感性而細膩,跟我腦海裡面想要表達的情感意象非常符合。她曾跟我說她媽媽是客家人,有機會也希望合作一些客家的音樂,這次就在她百忙中力邀她來,讓整張專輯加分非常多,真的非常感激。

問:〈婉妹〉怎麼會想到要找侯志堅來編曲呢?

他是我小金門政戰隊的學長,等於像是部隊同袍有親切感,以前常幫他唱廣告歌曲,20 年前約好要一起玩音樂,但後來都各自忙各自的。我這兩年回去北藝大進修,剛好就是他編曲配樂課的學生,所以一定要邀他來玩一首歌。

這首〈婉妹〉也是他在百忙之中,手上還有 3 部電影配樂要忙,趁空檔幫我編的,希望下次要跟他有更密切的合作。

問:同樣加入班多鈕手風琴的〈碎心花〉,也是鄧雨賢的作品,怎麼會想翻唱這首歌呢?

聽歌名〈碎心花〉就是知道是描寫一段脆弱而悲傷的戀情,我用班多鈕手風琴的音色特別能象徵淒美跟無常吧!

10 幾年前,因為幫新竹縣文化局規劃鄧雨賢的百歲冥誕交響音樂會,要選出 20 多首編成交響樂,我就把鄧先生的所有作品研究過一遍,聽到〈碎心花〉時如觸電般深深感動,查資料後才知道有這樣感人故事。

此曲是鄧先生為二戰時,因台灣醫療物資缺乏患瘧疾而過世的 4 歲女兒所寫,我認為〈碎心花〉是鄧先生最淒美的一首歌,年輕世代可能很多人都沒聽過這首歌。第一次聽到時非常震撼,雖然歌只有四句,可是那麼悲切深情,我希望這首好歌能再被聽到、再次被傳唱。

問:為何會想改編〈大埔調〉這首傳統客家歌謠?第一次聽見是什麼時候?

應該是 20 幾歲時聽到這首歌,這是一首南部的客家歌謠。〈大埔調〉雖然是出自南部的,但是因簡單且旋律優美,所以南北客家人都有傳唱。其實我每張專輯都會挑選一些傳統的素材來改編,這樣可以直接保留客家音樂原汁的特色,並改裝賦予新意。

這首歌的 demo 是拿電視節目中與 Robert 合作,也就是初次改編的版本。專輯中則請他在原有的基礎上再改編,並加上范宗沛深情的大提琴,最後在間奏及尾奏中請蔡旭峰加上管風琴與鐵琴,使整首歌曲更具莊嚴性與靈性。

原本就設定此曲在專輯裡是一首最寧靜的歌,想放在倒數第二首當緩緩的「煞車」,而接到最後一首歌。值得一提的是,負責後期母帶處理的王秉皇老師,他很喜歡這首歌,甚至覺得是專輯中好的一首歌。他跟我說,也許未來可以此編制開發「客家發燒片」。

問:〈溜漂人生夢〉又轉變成比較搖滾一點了,也是專輯內唯一歌詞不是出自於自己手筆的歌,可以介紹一下楊政道這位詞人嗎?

楊政道雖與我同年,但他出道甚早,18 歲前就已發表過許多客語歌詞,很年輕就入圍過金曲獎。有一天,他來工作室,我就把這首歌的旋律與想法跟他說,我跟他說小時候曾許下很多願望都達不到,一事無成,覺得自己愧對父母,虛擲青春。雖然是 29 歲寫的,但仍非常貼近自己 50 歲的人生感受,那是一種悲欣交集,也許是對人生的一種不捨跟依戀吧?每次在錄音室多完成一兩軌進度時,自己在車上聆聽總會潸然淚下。

這是專輯裡我最喜歡的一首歌,算是對 50 歲的結語,人生就是起落無常,有悲有喜。寫的時候就知道是一首大編制的抒情搖滾,很像 The Beatles 的〈Hey Jude〉那類型的歌曲,前面以鋼琴娓娓道來,期間樂器漸漸加入,後面大家一起高聲齊唱,所有樂器齊奏,有弦樂團、法國號,還有很長的電吉他 solo。

因為比較搖滾,跟前面拉丁曲風不同,所以間隔上一首歌的空秒較長,有點像是放在專輯裡面的彩蛋,也預告下一張專輯的曲風,下一張確定會做整張是搖滾的客語專輯。因為我心裡面一直是個 Rocker,一直有個搖滾夢,一直有自己的樂團,之前沒有發表完整的搖滾專輯是,因為第一目標希望能夠先豐富客家音樂的各種可能性,接下來第 10 張專輯要做一張硬底子的客語搖滾專輯。

再接下來的兩張也已訂好主題,一張國語,一張佛教的新音樂專輯,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