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浪子宇宙」導演殷振豪:MV如果只為「服務」歌手,可能會不夠深刻了

31 歲的台灣導演殷振豪,擅長故事型的 MV,特色是由劇情主導,藝人不一定都會露臉,形容他所執導的「浪子宇宙三部曲」讓茄子蛋翻身成名也不為過。

「有人跟我說,前年開始〈浪流連〉拍法超爆多,回歸很故事很 indie、很 local 的樣子。」他覺得稍微將很流行、很帥的音樂,配這些故事去看,應該還蠻不錯的。「〈浪子回頭〉就是青少年的那種小叛逆啊。」

殷振豪:MV如果只為「服務」歌手,可能會不夠深刻了。

殷振豪出生自彰化員林,高中唸台中私校,成績不差。這位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偶爾貪玩,說要補習卻流連網咖,沒想到「小叛逆」的生命經驗成了往後的創作養分,不論是〈浪子回頭〉的屁孩,或是〈浪流連〉裡由高捷、吳朋奉所飾演的台味大叔。

「這種阿伯,其實在我們鄉下都還蠻常見的,常常在外面吃飯,你就會聽到他們坐在旁邊喝酒講一些屁話。」殷振豪覺得他們很有趣,加上茄子蛋的音樂本身也夠在地,「對,其實只因為這樣,我就把他們的形象放在故事裡面。」

拍攝觀念受校園台片、婚禮攝影啟發

6 月初那幾天,忙碌的殷振豪與團隊恰好完成外景拍攝,返回六張犁的 Spacebar Studio,難得利用空檔接受採訪。

導演的少年回憶裡除了網咖,還有電影:「一中街也都是網咖,不然就是去吃東西、抐豬屎啊。對,甚至有時候就跑去看電影啊,幾乎每個禮拜都會跑去看電影,先不管爸媽,他們也不知道我跑去哪裡,反正就是『我要回學校了』,但其實我是跑去看電影。」

那時候是對電影著迷,還是用來打發時間?「算著迷啊,當然娛樂也是一個部分,有些則是用來『做功課的』,其實那時候就分很開。」像是易智言的《藍色大門》就帶給他很多啟發:「那個影響超爆深的,剛好也在演高中生的故事,怎麼能這麼簡單又好看。」他笑著說:「然後就會讓你覺得,誒,拍電影好像有機會,因為『看』起來沒有很難。」

除了《藍色大門》,那幾年的校園文藝電影如《盛夏光年》、《渺渺》、《九降風》都讓他動起拍片的念頭,「生命經驗把它挖出來,好像就可以有機會。

考上清華大學的殷振豪接觸更多電影,但有些讓他看完產生「自己無法當文青」的感覺,「有些都太深了,我就會有點 hold 不住(笑)。所以自己拍的東西,也比較難會變那麼文藝。」大學畢業後,他便與朋友成立 Spacebar Studio,先從婚禮攝影開始接案,也影響後來拍 MV 的觀念,「因為每一支婚禮 MV 都要配音樂嘛,畫面拍下來,你就會想追求更精緻的東西。所以在拍之前都會把音樂先選好。」

Spacebar Studio 開拍 MV 的契機源於《StreetVoice 冬季選集》公開徵選 MV,他們挑了安妮朵拉的歌曲投稿入選,接著拍法蘭黛樂團的〈輓歌〉又獲獎,沒想到日後案子陸續上門,越拍越多,影像性格也越來越鮮明,近年不論是「浪子宇宙三部曲」,或者〈愛情怎麼了嗎〉、〈〉、〈希望你回來〉及〈彼個所在〉等,劇情敘事性都極強,細膩表現小人物的真摯情感,引起觀眾的情感共鳴,破百萬點閱成常態,Spacebar Studio 也以此打響名號。

無論商業或藝術,最重要的是說好故事

問他目前為止最滿意的 MV 是?他想了一下回:「〈彼個所在〉吧?魏如萱的歌。」他說在製作階段,他與副導演皆經歷家人離開的生命階段,「那種感覺很奇妙,因為拍攝現場是在靈堂,有點像剛從靈堂這種環境結束,又來另個靈堂拍東西。」他將自己實際的感受放進去,並嘗試不同手法,讓 5 分多鐘的影像如同儀式般地漫長:「每個鏡頭都非常長,光第一顆鏡頭大概 1 分多鐘。我們就是完全不切(畫面)。」

在〈彼個所在〉的 YouTube 留言區,很多人因爲畫面有感而發,回憶自身故事與世界分享。他把人生拍成戲,戲也呼喚觀眾的人生,擴散了音樂的故事本身。

「誒,娃娃(魏如萱)對你們來講算獨立音樂嗎?」說到一半,他突然反問了這題,「其實跟電影一樣嘛,大家最喜歡二分法,商業片藝術片嘛,但久了會發現很多模糊地帶,尤其是韓國電影。上班族也會去看《寄生上流》,但平常 indie 到爆的文青也照看。那音樂也是啊,好像是獨立音樂,但是紅度又是一個商業操作到爆炸的,像 HYUKOH 算嗎?我一直也很好奇這塊。

韓國電影的特色如同殷振豪的風格,淡化了雅俗界線。他也從以前的香港電影跟現在的韓國電影鑽研出一門心法,「人物情感把它盡量放大、講地細膩。」無論商業或藝術,最重要的「應該還是故事吧?故事只要講得好搭得好,人物刻畫得比較清楚一點,把它催到滿,其實你還是會被它感動。」

以「浪子宇宙三部曲」為例,最先發表的〈浪子回頭〉收錄在茄子蛋的首張專輯《卡通人物》,這部 MV 至今已破億觀看次數。對擔綱導演的殷振豪來說,他們的成功是天時地利人和,是音樂搭上了對的傳播載體:「對,拍個 MV 就變這樣很神奇。所以我覺得故事真的很重要,我說的故事不單指我們拍的東西,而是他們這首歌本身就有故事性,只是放在音樂祭的狀態就較難進去。然而透過影像這個載具,坐著聽、坐著看,好好地把影像看完,相輔相成。我覺得力量就會蠻大的。

除了樂團與演員,因為這部 MV 而被矚目的還有殷振豪與 Spacebar Studio;這也成為他們事業的轉捩點,「那(案子)來了你壓力就大,因為得負責,就會逼自己再更多鑽研一下,然後慢慢找到一個模式。」他所謂的模式包含建立流程,以及如何跟業主溝通,「後來發現,大家對於故事 MV 的認知有點不太一樣。說『故事 MV』真的很籠統,但就是得跟不同的樂團或業主慢慢磨合。我自己也去學他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學著去表達這到底是怎麼拍來的。」

或許在未來,他可能會轉而擔任類似製作人、監製的角色,管控 MV 的質感,導演不一定是他,「但是這個產業要夠大,量要夠大,我們才有辦法做這件事情。」

MV 內容不只為服務歌手,也該服務故事本身

八O年代的 MTV 頻道帶動 MV 文化蓬勃發展。台灣首部 MV 是劉文正的〈飛鷹〉(另一說是張艾嘉的〈大家一起來〉),後來隨著唱片工業化、MTV 中文頻道開播到 YouTube 的出現,使得音樂與影像的關係更加密不可分。近年獨立音樂/樂團所呈現出來的視覺也越成熟精緻,質量驚人成長,〈浪子回頭〉不過是其中一例。

殷振豪也觀察到這件事情,尤其看到很多 MV 裡的卡司越請越大,截圖有時候都不是歌手而是演員。畢竟智慧型手機當道,視覺主導時代依然是內容為王,假如 MV 內容只是為了「服務」歌手,他認為可能會不夠深刻:「我們現在拍東西都是盡量服務故事本身,找到傷痛的點在哪裡,然後觀眾看的時候,搞不好 100 個裡會勾到 20 個。」但故事也只是其中一種表現方式,「像有些人是用視覺來表現,玩的很極致像比爾賈導演,有很多寓意在作品裡。」

完成〈浪子回頭〉後案量暴增,不少業主會指定類似的敘事風格,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逼上球場裡面去」,也因此得回頭鑽研前輩導演們的商業作品,吸收各種優點。「主要是看他們跟主流歌手合作的方式,因為跟獨立樂團一定有點不太一樣。」他說:「怎樣讓他們可以在敘事裡面,無違和出現,又不影響故事走向,這是我的主要功課。」

最近以告五人的〈紅〉入圍金曲獎最佳音樂錄影帶獎的殷振豪,不論合作對象是獨立樂團或主流歌手,皆自惕做好本分,盡力透過影像使音樂獲得更多關注。他建議合作對象最好要能明確的介紹自己,清楚自己的理念,才有辦法一起創作,不能只想要帥而已。

譬如茄子蛋就想得很清楚,知道自己的特色是很台、很俗,「然後我就把那個戇直的東西放在影像裡面,所以就有他們的風格嘛。」與 TRASH 合作〈希望你回來〉亦然,「像(主唱)阿夜在寫歌的時候就很清楚自己在寫什麼。因為很明確,所以我們很快就可以把故事生出來,而且完全可以搭他的歌,以及他寫歌的初衷,這是可以一起的。」

訪談接近尾聲,問他有沒有能貫穿每部作品的核心價值?他回說就是真實吧:「你想講的東西要夠真實。所以我們先從周遭環境,可以看到的人事物的故事來做,那對我來講是最快可以接近真實的東西。

番外篇:導演印象最深的 MV 是?

殷振豪:因為喜歡周杰倫的關係,所以那時候看超多 MV 的,還有 MTV 台以前真的是天天看耶。如果硬要講的話,孫燕姿有一首歌叫〈我懷念的〉,那支 MV 真的印象超爆深刻,反正就是孫燕姿在裡面演一個女生嘛,故事也很簡單,男女朋友這樣子,簡單到不需要透過什麼吵來吵去。

小時候看好幾次,主要是因為當時有一 part 被它戳到,有一段是完全用拍立得來做,照片就一直出來,算是影像素材的多樣運用。後來我去 KTV 只要點這首歌的時候,我會一直看,因為覺得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