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我就是正在老,但你們也幹不掉我:熱狗 MC HotDog

你或許不知道,熱狗 MC HotDog 長年的生活習慣是只喝可樂不喝水,「我是逼不得已絕不喝水!」為什麼?「水超難喝沒有味道啊。」老學校的敗類體質可不尋常,有次本色音樂員工體檢,他的數值竟是全公司最健康的。

喝可樂保健康這樣的怪道理,似也呼應他新專輯《廢物》的核心價值。那些以厭世表述的生活態度、愛情親情,總歸是「每天來點負能量」,要起負負得正之效。在開場曲中,他早早唱到這時代「是誰比窩囊誰更廢」。

《廢物》相隔前作七年,綜觀他的創作生涯間隔算長了。他解釋,自己 2015 年就在錄音了,可中途轉作兄弟本色,又接到《中國有嘻哈》、《中國新說唱》的節目邀約,忙呀。

自己個性軟爛,忙起來就不想寫歌,擺爛到 2019 年初,一股感覺上來,纔趕緊加寫了幾首,包括〈嘻哈沒有派對〉、〈厭世吉娃娃〉、〈Do You Remeber〉這些重要且精彩的作品,都是那時候完成的。同時,他也重新面對四年前錄下的歌,重新汰選、編曲,過程中淘汰掉的 demo 超過十首之多。

在這單曲換流量的年代,一張完整專輯包含 13 首歌、特地排好曲序已顯得老派,熱狗的歌詞竟還洋洋灑灑寫了三大段:「現在已經沒有什麼饒舌歌手,他會寫好三段歌詞。現在頂多就是兩段、兩分多鐘,三分鐘以內快速吸引人家注意。」

他說,做音樂對他而言是很私人的事,甚至也不是想服務歌迷;寫歌要是能過得了自己那關,就不怕人家怎麼評價怎麼罵了。然而仔細聽聽《廢物》,有些歌分明一出場就是要人坐立難安,「罵」出聲來。

嘻哈沒有派對?

這幾年熱狗沒發片,總有些聲音說他不一樣了,去賺錢了,可專輯一發,許多歌迷都喊著大師兄回來了。他說,這次巡演故意辦在 live house,為的就是告訴大家我還是那個廢物,那個熱狗。

專輯開場的〈嘻哈沒有派對〉與〈改變〉二曲,即可以聽見他企圖辯證這些年,嘻哈場景與自己的劇變與拉扯。

2017 年,《中國有嘻哈》後,中文流行音樂爆發嘻哈熱潮,作為該節目評審,他看著場景熱鬧卻存有疑惑:「大家都覺得現在是 Hip Hop 的盛世,可是我就是故意要跟大家講,真的是這樣嗎?還是是歌舞昇平,都是假象?」

他提到剛落幕的金曲獎,自然很高興有嘻哈歌手入圍、得獎,但心裡仍對大環境的變化有所保留:「因為我覺得現在做音樂的門檻變低了,每一個人他都可以是饒舌歌手,他都可以來做音樂,而且現在屌的地方是人人都有機會,現在你可能錄一首很有創意很屌的歌,放在網路上可能就爆了、紅了。你不需要一張專輯,可能只需要一首歌。」

說起來也不只是嘻哈,整個創作場景的門檻都降低了,有點 sense 就能做出很不賴的歌;找懂影像的朋友拍一拍,MV 就出來了。若擁有特殊個性就能脫穎而出,再稍稍努力經營社群媒體,就會有一票粉絲來看你表演。

對於創作者似乎是最好的年代,他骨子裡卻有更多的期待:「可是正因為這樣子,所有人都不差了,所有人都在一個平均的面上。可是相對來講,真正讓你驚艷的東西也不多了。」他不禁哼起了〈嘻哈沒有派對〉的歌詞:「怎麼每個 Flow 都一樣 他們都一樣/像街上的女孩子 她們長得都好像」。

用你的方式來擊敗你

〈嘻哈沒有派對〉副歌用 autotune 是在諷刺這個氾濫使用的音色嗎?「沒有要諷刺,你不覺得我 autotune 用得很好嗎?用得很好怎麼會是諷刺呢?」他澄清:「你與其講諷刺,更應該說是我要用你的方式來擊敗你。」

許多人看他是聽老學校長大的,不能接受 Trap 風潮,但 Trap 於他而言並沒有問題,甚至有時很喜歡:「我覺得 Hip Hop 需要各種風格,需要言之有物的東西。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某些時候就是需要這種無腦、腦殘的,聽來 high 的、爽的、沒有壓力的,因為現實生活已經非常苦悶,不想要再聽說教。」

他困惑為何 Old School 跟 Trap 的聽眾要彼此互相較勁,兩種曲風中都有好作品跟爛作品,何必比較?「對我來講這是非常無聊的假議題!」

中文嘻哈教父有時負責調停,有時也要鳴槍開戰。〈就讓子彈飛〉便是打從心底想引起爭議。

〈就讓子彈飛〉直觸死刑議題,是激情版《我們與惡的距離》,手法誇張描述社會大眾對犯罪者的痛恨。

然而,他也清楚「死刑議題」已經超越一首歌所可以給出的答案:「真的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廢死的某一些理論、他拋出來的議題其實我覺得我是可以認同的;可是堅持死刑當然也沒有錯,你犯了那麼多罪大惡極的案件,你根本無心戀棧,某種程度不判你死刑都覺得很過意不去。」

寫歌背景是 2014 年鄭捷案至 2016 年小燈泡事件之間,他反省到,這些人往往就生活在我們周遭,他們可能每天都宅在家裡,沈迷網路,和家人無法相處,感覺沒有什麼犯罪動機,怎麼最後卻犯下滔天大罪?「有的時候你非常草率、氣憤、覺得公平正義地把他快速槍決,那我就覺得喪失掉一個去研究這種人的性格跟得他的心理狀態的機會。」

負負得正 厭世兒童

世界有很多難題,厭世可以是面對它的一種方式。《廢物》大量運用厭世符號,包括草東沒有派對、大風吹、魯蛇⋯⋯然而聲響上卻是十分躁動的。

《廢物》企圖詮釋,厭世並不消極,它是一個出口,每個人都有的一面:「我一直覺得厭世或負能量,我們每一個人都需要它,因為我們的生活、真實的世界,本來就不是那麼的美好。可是我們從小受到的教育也好,長輩、朋友們給我們鼓勵的話、網路上所有人⋯⋯都在給你畫一個大餅,就是『明天會更好』、『everything will be alright』。」

「我覺得非常不健康!」他觀察身邊的憂鬱症朋友,總是非常痛恨正面鼓勵的話,那些嘴上的沒事,誰相信啊?寧願你放他爛,看清傷口不會癒合。

〈厭世吉娃娃〉副歌用孩嬰聲唱「討厭爸媽」對他來說,寫得一點都不假,有孩子的他,現實經歷就是如此:「小朋友本來就是最莫名其妙,最厭世的一群生物。他們本來就會為了各種莫名其妙的小事厭世。去百貨公司爸爸媽媽不給他買玩具,他就是要買,嚎啕大哭:『我討厭爸爸,我討厭媽媽!』」

他看不爽的還有男女對唱情歌,往往不符合真實情況。現代人的感情糾纏明明是相愛相殺,一通電話打來跟你一哭二鬧三上吊。於是他寫〈怨偶〉,開頭接起電話與艾怡良隔空對峙、叫囂。他悄悄透露,原版 demo 其實接起電話後是一連串超難聽的髒話。

我的生活 這是我的生活

從 2001 年發行四張 EP 至今,18 年來熱狗出手仍是老辣,大方唱著自己的生活:「我覺得這是我與我的音樂,可以一直受到大家追隨而且不會被淘汰的原因。我的東西就是一直在講生活,我所有的歌不會去講一些虛無飄渺,刻意吹捧氛圍。你去觀察很多饒舌歌手,他們沒有在講什麼東西,就是同一個主題、同一個氛圍,一直在講我很屌、很頂端,你們都遜,可是他沒有在講生活。」

同時,他也會調整下筆視角:「我很多看事情的角度,是站在大家的立場去寫。我下筆可能會以一個老百姓、一般年輕人而不僅是熱狗的角度去看。」

這似乎解釋了他忙碌起來,沒辦法專心寫歌的原因。都在工作,沒有生活,自然寫不出歌。我不禁想岔提他的好兄弟張震嶽,常跑戶外活動、頻繁寫歌,是不是因為很懂享受生活?

「我覺得他是有點不知民間疾苦(笑)。因為他之前那段時間沒有負擔嘛,他沒有小孩,沒有小朋友。你看他現在小朋友剛滿幾歲,他還懂不懂生活?我們每個人很早,28、30 歲就有小孩了,我們都是這樣子。你只要有小朋友,你的世界就是崩壞。你看他最近的 Facebook 就是不能出去,好久沒衝浪了。」

狗哥雙手一攤:「沒有辦法的事情呀,就連饒舌歌手如我,我有小朋友也是他媽水深火熱不知道幾年,熬過來!」

回想 5 月熱狗回歸,首波主打選了編曲簡單、溫柔走心的〈Do You Remember〉。前奏老唱盤炒豆子聲,MV 中段輪到蛋堡現身擺出〈史詩〉最後的站姿,四分鐘內弄得歌迷熱淚盈眶。

他說,一開始公司壓根沒想過要先拿這首出來,大家對回歸作的想像往往是很炸很兇的歌,然而他不想落入俗套。〈Do You Remember〉透過意識流,串連所有喜怒哀樂的回憶,對他來說不只是緬懷過去,也持續對比現在、期許未來。

2019 年,熱狗 41 歲了,他不過生日,對年紀毫不在意:「我的年紀跟周杰倫、羅志祥、潘瑋柏其實也差不了多少,差不多一兩歲上下,可是大家不會覺得他們老,可是大家好像會覺得我很老,會一直跟我講說你 40 歲,你 OG 了,那幹,你們為什麼不去問那些其他人?」他哈哈自嘲:「某種程度我是被華語嘻哈教父那種東西,有的沒有的稱號害到了。」

目中無人,話中有槍,他的雙眼躲在墨鏡後,不咬文嚼字地說:「我就是這個年紀,我就是在老,我就是一直在做,你們也幹不掉我。」

攝影/Yuming;場地提供/Asylum


作者

阿哼

阿哼

於是我假裝自己哼情歌,假裝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