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成名在望:ØZI

時間是六月中的下午,計程車正駛向天母的台北美國學校,我和攝影師先行至警衛室詢問可否作採訪拍攝。中年警衛的口音很台,說沒有先申請不能放行,公事公辦之餘仍好奇問我們要訪哪位校友。「ØZI?陳奕凡?」見他對這名字一臉狐疑,我們乾脆換個介紹方式:「就是那個歌手⋯⋯葉璦菱的兒子。」警衛聽到關鍵字,一改嚴肅表情道:「偶有印象,偶有印象。」

本以為拍攝夢碎,沒想到 ØZI 發幾則短訊就疏通障礙了。只見柵門另一頭,一位戴著耳環的黑人男子從刻著「TAIPEI AMERICAN SCHOOL」的校牌下信步走來,悠哉地引我們進到這座宛如 YA 片裡的校園。

OZI

越過學校柵門的 ØZI 像回家一樣,變得更加活潑外向。他與黑人男子滔滔分享前一晚曝光的新歌 MV、最近受到的媒體訪問。我拿時尚雜誌拍的 ØZI 照片給黑人男子看,他嫌說臉都被衣服遮住了,看不到。趁著 ØZI 專心拍 Blow 封面照的空擋,我悄聲問他:「ØZI 從小就是個明星嗎?」他隔了十秒才用英文回答:「我們所有的學生都是明星。」

今年 21 歲的 ØZI 被視為台灣重要的嘻哈、節奏藍調新秀,發片前早已推出數首話題單曲,使他今年與製作人林米奇、剃刀蔣合作的首張專輯《ØZI》頗受矚目。年輕氣盛的 ØZI 說過不只一次,自己的藝名源於英國詩人雪萊的十四行詩〈Ozymandias〉,該詩描繪法老奧西曼德斯的輝煌已成過去,如今只存殘破的雕像可追憶。

雪萊精雕細琢的句子對高中時代的 ØZI 頗為震撼,他不僅把 Ozymandias 刺在手臂上,也在個人首張專輯的開篇 intro 直接引述了這首詩。在這英氣煥發的年紀,ØZI 為自己預寫名利終將逝去的伏筆,只不過那樣的未來還不歸我們管。我們要往過去走,在台北美國學校翻尋這位男孩的成長故事,序言的序言。

直到離開學校前我才知道,這位戴耳環的黑人男子,就是教他那首雪萊名詩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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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學校的鋼琴教室

ØZI 本名陳奕凡,1997 年在洛杉磯出生,因為父母希望他及早學中文,在兩歲時便回台上學。他的大半人生都在寶島上度過,卻身在另一個校園時空。同時唸中文與英語學校至小學三年級後,開始就讀美國學校,輾轉換了幾所,直至國二才轉學到天母的台北美國學校。「我記憶最深的都是在這裡。」ØZI 說,美國學校像大學,從高中時便會提供音樂、影像的課程給學生,還能自己排課選老師,在午休或空堂時,他都會泡在鋼琴教室裡。

黑人老師引我們走進美國學校的鋼琴教室,窗簾拉開,光照進來,畫面朦朧唯美地像《不能說的秘密》的電影場景,坐在鋼琴前的卻不是制服筆挺的男孩。ØZI 在琴鍵上即興,嘴裡雜唸著 beat,就像他平常寫歌那樣自得其樂。他說,小時候學鋼琴很痛苦,結果當時的樂理練習成了現在做音樂的基礎。國中的他是個搖滾咖,後來搭上 EDM 風潮,認識了 Avicii、Skrillex、deadmau5、Diplo、Zedd 等 DJ 開啟他對電音編曲、音色的興趣。

ØZI 喝二十一世紀的西洋流行音樂奶水長大,聽歌不帶成見,一面自承美國嘻哈歌手中,阿姆對他影響最大,一面大讚小賈斯汀的《Journals》是多厲害的 R&B 唱片。

那麼華語流行音樂呢?ØZI 說自己在國小六年級前接觸 Tank、小宇、庭竹、方大同,自認那是華語音樂精彩的尾巴,後來有段時間,華語新人的新歌倒接不上那時的程度了。西洋流行音樂引導他決心成為音樂人,從美國學校畢業後他飛到香港面試波士頓的伯克利音樂學院(Berklee College of Music),表演自創曲,唱到一半,兩名檢考官拿起自己的吉他、貝斯加進來即興(jam)。

伯克利是他唯一申請的大學,下定決心沒考上就找別的法子往音樂路走。但考上了又因為老師的建議,先行休學回台發展音樂事業。

他回來的正是時候。2017 年《中國有嘻哈》爆紅,對華語樂壇產生翻天覆地的影響,在聽中文歌的年輕人心中,流行音樂的代名詞不再受制於張惠妹、蔡依林、林俊傑、周杰倫等舊名,而可以是熱狗、Gai、Higher Brothers 等。

他自己也受惠許多。ØZI 觀察當兵時寫的第一首華語饒舌〈Title〉最初在網路上反應普普,《有嘻哈》後卻流量直升。整個台灣似乎急須一位年輕的嘻哈代表,來證明自己也有嘻哈,也可以很潮很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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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舌新秀還是 R&B 歌手?

美國告示牌榜將 R&B 與嘻哈合成同一類別,一直為某些樂評所詬病。可之於大眾,這兩種類型確實越來越分不開了。

ØZI 也面臨相同的狀況。他一直將自己定位成 R&B 歌手,但與龍虎門合作〈走到飛〉、〈博起〉後,卻讓他普遍被歸類成嘻哈。事實上要走嘻哈之路他並不排斥,2017 年底寫好的新歌〈Diamond〉便是他對自己的饒舌試煉:「那時候是我玩 flow 的緊繃,一半中文一半英文,因為我想要大家到 OK,雖然我中文饒舌是這樣,但是其實英文饒舌,我的想像,英文饒舌我也可以做成那樣子。」

素人時期的〈Title〉唱 20 歲,稍微有成後的〈Diamond〉唱 21 歲,二曲主題皆在對外宣誓少年英雄的野心很大很大:「我覺得我第一張專輯要表達的東西,就是宣誓。因為我覺得我人走在這條路上會有很多歷練,我要真的寫以前我的心路歷程,一定是之後的事情,因為我現在根本還沒開始。」

嘻哈音樂的常見主題如:底層生活的掙扎、把妹、賺錢並非他的生活真相,有時歌詞沾上邊只是想表達,要有那樣的慾望精神自己也無不可。ØZI 善埋哏,在不同的歌裡藏相同的句子,相同的 flow:「這首 R&B 把你逼到瘋了」、「站在雲端」、「shout out to Forbidden Paradise」、「I came for the title」、「這是種態度」⋯⋯他是自己歌裡的詹姆士.哈勒代,等著一級玩家們來獵蛋。

少年口氣這麼大,更顯得專輯開場詩〈Ozymandias〉多麼諷刺了。ØZI 解詩,說麥克傑克森和貓王都是過去式,現在年輕人要聽的是肯伊威斯特與德瑞克(Drake)而他們遲早也會消逝:「打從我要開始走這個音樂路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就算我已經走到頂,就算,我一樣是會這樣。」流行音樂本就短命,沒有人是永遠的巨星,唯獨最好的作品能是例外,一如〈Ozymandias〉裡描繪的森冷雕像:「那雕像就是我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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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自信而不是自我感覺良好

紅髮是去年 ØZI 在〈天堂島〉MV 裡曝光的招牌造型。拍封面照這天,紅色已逐漸往髮尾褪去,露出原本的黑。黑紅紅黑在陽光下和他的紅色鏡片、金鏈金錶相輝映,我們隨後從美國學校的中庭、操場拐進室內的劇場。

劇場的廊道上張貼歷屆學生演出的海報、照片,其中一張留住了 ØZI 演出《悲慘世界》的過去,劇中角色高舉手臂,意在宣示革命,但五官並不清楚。我們問他可不可以跟舊照片合影,經紀人倒先替藝人婉拒,說那不像他。

過去不能曝光,我問 ØZI,你從小就事有自信的人嗎?他說:「不是⋯⋯自信對我來講,是我套在 ØZI 上面的一個樣子。」他接著上起哲學課,要我仔細區分自信和自我感覺:「自我感覺良好就是,你真的覺得你做狗屎也很屌。但是自信是說你至少要 be proud of your work。」有自信,做出爛表現就大方承認(own up to it)。他指向訪綱上,談〈走到飛〉現場演出走音的事件說:「我並不會拿器材的東西當藉口⋯⋯它對我來講是學習經驗。不管網友要怎麼砲,沒關係,管他的,因為至少你現在去看,從『走到飛』之後的所有表演,基本上都是穩的,有九成是穩的。」

他回顧當天的狀況,最初在台上發現麥克風有問題,又意識到自己跟彩排時的狀況不一樣,因慌張而亢奮,因亢奮而失誤:「我等於是需要用我的亢奮,可能是想帶動氣氛的感覺來去彌補,但是這個彌補又造成更大的問題就是太亢奮,表演就爛掉了。」

學會放鬆是進步的關鍵。ØZI 在新專輯裡和 9m88 合作的斷片(block out)神曲〈B.O.〉和他目前發表過的其他硬派歌曲都不相同,特別鬆活、悅耳、明亮。他說這首歌的詞曲編錄過程都非常快,在錄音室裡,9m88 唱兩個小時,他唱三十分鐘就完成了。這一切讓他有新的體會:「我發現我反而不要太 try too hard 去做一些事情,也會有個很特別很特別的成果,而且某種程度上其實也超級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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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h shit,台灣之光

年初訪問 9m88 時,她曾提到相對黑人的處境,身為亞裔唱被歧視的議題,偶爾會感到力道不足。ØZI 認為 9m88 在講的是創作的可信度:「我現在不是想 diss 什麼東西,但是你要不就真的 struggle 過,而且所謂的 struggle 是像黑人那樣的 struggle,或者就完全不要碰(這議題),或者你真的有一個故事。」以嘻哈音樂常寫的另一個主題「錢」來說,他認為最適合寫賺大錢歌曲的人是郭台銘:「郭台銘今天真的做這種饒舌就會炸!而且可信度非常非常高,因為名車就是你的,不是租來的。」

ØZI 認為,儘管在西方社會中的亞裔當然也有自己的種族困境,在他出生的加州,亞裔人口加起來比台灣人還多,可相對於美國黑人有高票房的《黑豹》、反覆述說的黑人歷史精神,亞裔美國人幾乎是隱形的:「我們連 care 都不會 care,《花木蘭》也照樣找一個白人演(註 1)。」採訪當時,哈佛大學才被指控以性格特質等主觀評分,壓低亞裔入學的比例,和哈佛在 1920 年代為控制越來越多的猶太人入學的手法極為相似。而在截稿當下,紐約的亞裔社群仍在抗議,市長白思豪取消特殊高中入學考試(SHSAT)的決定,事前沒有邀請亞裔代表參與討論(註 2)。

身為浸染在美國文化與台灣生活經驗中的 ØZI 觀察,如今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亞裔以嘻哈曲風站上國際,可處理自我樣貌的方式各不相同——印尼的 Rich Chigga(現已更名為 Rich Brian)起初用自嘲的方式步入主流,韓國的 Dean、Jay Park、G-Dragon 則不吝展現他們的帥。BTS 防彈少年打入告示牌榜首,ØZI 將視線標準向這些人物看齊,他相信自己有資源與能力去試著創作出相同水平的作品。

成名在望,野心勃勃,反身回顧所處台灣社會的矛盾情結,ØZI 抿嘴笑說:「但是我現在把東西做好,你又把我歸類為外國人。你懂嗎?台灣就是要土,就是要俗,不然就是學外國人。那那那我跟國際接軌你也幹,我不跟國際接軌你又說太土?所以你就不要 care,你東西就做到位,讓外國人認同你之後你回來他就說,oh shit,台灣之光。」

註 1:迪士尼的真人版《花木蘭》曾在 2015 至 2016 年被抗議找白人來演。2017 年尾陸續公布的主要角色,皆找上華裔演員如:劉亦菲、甄子丹、李連杰、鞏俐。
註 2:紐約時報:〈報告指哈佛大學給亞裔申請者性格打低分〉、〈「一個巨大盲點」:紐約亞裔為何感覺被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