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大竹研x早川徹x福島紀明:在「縣道184」跟「東京中央線」上

「當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你彈的每一個聲響都會精彩無比,也會因此感到非常開心。」當訪談結束時,我的老師早川徹這麼對我說。

20170522

在生祥樂隊的舞台上,吉他手大竹研(Ken Ohtake,以下簡稱 Ken)、貝斯手早川徹(Toru Hayakawa,以下簡稱:Toru)和鼓手福島紀明(Noriaki Fukushima,以下簡稱:Nori)是伴隨林生祥「重返縣道 184」的重要音樂夥伴;首先是與林生祥長期合作的 Ken,找來大學時一起玩音樂的夥伴 Toru 參與《大地書房》與《我庄》專輯,接著與 Toru 長期合作的鼓手夥伴  Nori 也上了車,一同堆砌起生祥樂隊磅礡的《圍庄》。

同時在另一條「東京中央線」的音樂路線上,三人自學生時代就深受這條貫穿東京市鐵路沿線的爵士樂、搖滾樂場景影響,也將這個根源作為演出名稱,在 2014 年進行了「東京中央線 Unexpected」巡迴,並發行第一張現場錄音專輯《Live In Tainan(佇台南)》。隨著台灣樂迷們習慣以「東京中央線」稱呼這個演奏樂團,他們在 2017 年正式以「東京中央線」為團名,於 5 月推出全新錄音室專輯《One Line(東京中央線)》。

三人組成的「東京中央線」悠然穿梭在音樂地圖上,從學生時代至今、從東京到世界各地;不曾改變的是揹著樂器怡然自得的身影,還有誠實面對自己的心境。

由大竹研、早川徹與福島紀明組成的東京中央線,甫發行了新專輯《One Line》。
由大竹研(前中)、早川徹(後左)與福島紀明(後右)組成的東京中央線,甫發行了新專輯《One Line》。

Q:請問老師們的音樂旅程是怎麼開始的?為什麼會選擇那項樂器?

Ken:我是從小時候學鋼琴開始的,但是彈的真的很不怎麼樣。到了 15 歲時接觸到吉他,加上受到日本樂團 BOØWY 的影響,就決定開始自學吉他;直到大學時期對爵士音樂產生興趣,就找老師學習,後來也潛心鑽研木吉他演奏。

Nori:小時候在電視節目上聽到 YMO 的音樂 (Yellow Magic Orchestra,音樂家坂本龍一、細野晴臣以及高橋幸宏的電子樂團),就喜歡跟隔壁班同學一起隨音樂敲打課桌椅,敲個不停。接著接觸到海外樂團像是 The Beatles、The Police、Led Zeppelin 等,覺得跟以往聽的音樂很不一樣,非常有趣,就決定開始要玩音樂。但是像吉他、貝斯、鋼琴那些樂器,一摸就覺得不是自己的菜,再加上我深受 Led Zeppelin 鼓手 John Bonham 的鼓聲震撼,就開始自學打鼓了。大概十年前,Sting 跟 The Police 的復出巡演到了日本,我在現場看得淚流滿面啊!

Toru:我三歲時在爸媽強迫下開始學鋼琴,那時候很不喜歡彈琴;直到長大一點聽到美國音樂人 Billy Joel 的音樂,非常的喜歡,就自己試著彈。後來爸媽買了好幾本他的樂譜給我,我就從樂譜裡學他的和弦用法。到了 1989 年,The Rolling Stones 來日本演出,我看到演唱會的電視轉播,現場氣氛非常熱烈,滿場跑的主唱跟吉他手超受大家歡迎;但是舞台上竟然有個動也不動的傢伙(註:貝斯手 Bill Wyman),自顧自的彈奏手上的樂器,對我來說,那個傢伙感覺更 Rock N’ Roll,讓我感覺到——啊,這就是我要彈的樂器!便開始自學彈貝斯。

貝斯手早川徹因為看了滾石樂隊在日本演出,而喜歡上貝斯這把樂器。
貝斯手早川徹因為看了滾石樂隊在日本演出,而喜歡上貝斯這把樂器。

Q:您們都曾提過恩師的影響,像是 Ken 的老師沖繩民謠大師平安隆、津村龜吉,Toru 跟 Nori 的導師傳奇鼓手古澤良治郎。但是當跟隨老師學習到一個程度,得走自己的路時,是如何摸索前進的?

Ken:那時候沒有為自己設定很遠大的目標,只有類似希望在 30 歲時能以音樂為職業、40 歲可以發行創作專輯這種大方向目標。跟著老師們學習,讓我看到自己需要加強的各種地方,那些都是一個個小目標,都得透過不斷練習去克服,同時從中累積經驗。這些小小的階段都是摸索的過程,一個一個克服下去,就會做出自己的風格。

Nori:對於音樂這條路,我一直都有一個明確的信念:就是不要用音樂來騙自己。最重要的目標就是要跟喜歡的夥伴做自己喜歡的音樂。像是專輯、演出這些,都不是路上最重要的目標;如果不是做自己喜歡的音樂,就算做出一百張專輯也沒有意義。先誠實做出自己喜歡的音樂,有了這樣的信念,其他的就會水到渠成。

福島紀明:「對於音樂這條路,我一直都有一個明確的信念:就是不要用音樂來騙自己。」
福島紀明:「對於音樂這條路,我一直都有一個明確的信念:就是不要用音樂來騙自己。」

Toru:古澤老師對我的影響,就像剛 Nori 提到的:「要誠實,面對自己。」只是我跟隨他學習時還很年輕,才 20 出頭歲,對於老師傳達的理念,只能了解字面意義,無法真正領會。對我們來說,他就像是父親一樣的角色,大家非常尊敬他,很多價值觀的建立都仰賴他。回顧那樣的關係其實不是很健康,畢竟他想告訴我們的就是必須忠於自我,必須要學會獨立。

2011 年時,古澤老師辭世了。Ken 一看到消息就打電話通知我。那通電話的記憶到現在還很鮮明,我意識到從那個當下開始,我得為自己思考了,恩師已經不在,必須靠自己釐清之後該做什麼,該怎麼做。說來諷刺,也是在那之後,我才越來越能體會他要教我的理念。你得找到自己,自己是誰?你想玩的音樂是什麼?你想做什麼?

事實上 Ken 對我也有極大影響,我看到他每天都孜孜不倦地認真練習,非常嚴謹。這聽起來很老生常談,但是想要進步就是得持續練習,否則只會原地踏步,很多樂手到了一個階段就停止進步了。古澤老師在生前最後的訪問也被問到給年輕樂手的建議,他只回答:「練習。」就是這樣。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大竹研至今仍每日練琴,早川徹默默看在眼裡,也以持續練習砥礪自己進步。
大竹研至今仍每日練琴,早川徹默默看在眼裡,也以持續練習砥礪自己進步。

Q:老師們在日本也有其他的音樂活動,對您們來說,在台灣做音樂跟在日本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Toru:做音樂的方式沒有什麼不同,不過聽眾就蠻不一樣的。以東京來說,厲害的音樂人臥虎藏龍,到處都是表演空間,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音樂節目,所以聽眾很分散,可能一個表演場地就只有幾個觀眾。觀眾喜好的音樂類型也分的很細,比方說喜歡爵士樂(Jazz)的樂迷,就分成傳統爵士、搖擺樂(Swing Jazz)、前衛爵士(avant-garde jazz)、咆勃爵士(bebop)⋯⋯等等群眾,老實說,日本聽眾不是那麼容易取悅。相反地,台灣的聽眾,對音樂比較沒有明顯的預設立場,欣賞音樂比較單純直接。

Q:團員們相隔兩地,是透過什麼方式一起創作寫歌? 專輯製作過程又是怎樣呢?

Ken:現在我有一半時間住在九州,一半時間住在台灣;平常聯繫就是通過短訊跟 e-mail。但是因為我們一起做音樂很久了,默契很夠,不需要很頻繁的聯絡。而且我們每次碰面都有很多進展,一次就可以討論到細節很深的事,所以也不會需要密集碰面。我們大概是在去年夏天,開始有進錄音室錄製新專輯的想法,那時候是打算準備兩三張專輯的創作數量,然後在今年二月時,一次把幾十首歌錄完。

Toru:不過後來我們還是決定只收錄這張專輯的九首歌,我們用了 3-4 天在錄音室把整張專輯同步錄完,過程很快,沒有做 Editing 後製,就是用錄音記錄下完整的歌曲演奏。

Q:第一張專輯 《Live in Tainan(佇台南)》是在台南表演的現場錄音,這張新專輯《One Line(東京中央線)》則是在錄音室同步演奏錄製的,以都是同時演奏的方式來說,在錄音室裡更能發揮的部分是什麼呢?在心態上又有什麼不同?

Ken:我們將《Live In Tainan》那種現場感氣氛延續到這張專輯來。但是在錄音室裡錄製專輯,可以克服現場演出時在收音上的一些限制,比方說在錄音室錄製的木吉他,麥克風捕捉到的聲音表情就可以更細緻。

Nori:在現場演出時,會隨興所致地發展出很長的即興演奏;但是進錄音室時,演奏的內容會比較濃縮,要表達的東西會更精緻。

Toru:從《Live In Tainan》發行到現在的三年中,我們的默契跟音樂能力都更加成熟;除此之外,現場錄音時的心態比較 High,在錄音室裡雖然也沈浸在音樂中,但是在心態上會比較冷靜、穩定。

不若前作是現場專輯,東京中央線的《One Line》是一張錄音室專輯。
不若前作是現場專輯,東京中央線的《One Line》是一張錄音室專輯。

Q:新專輯《One Line》是否有特定主軸呢?

Ken:許多演奏專輯都是以絢麗的技巧為主,我們希望能用平實的演奏跟節奏來傳達音樂。

Nori:近代音樂製作很多仰賴數位編輯後製,把音樂修得很漂亮。但是我們希望用單純的樂器跟扎實的演奏,做出美麗好聽的音樂。另外最近很多歌曲擁有很厲害、很有個性的歌手表現,但是樂器部分就退到很後面,也聽不太出樂器的互動跟表現,我們希望這張專輯可以讓人們聽清楚每個樂器的表現跟彼此間的關係。

Toru:Ken 跟 Nori 已經把專輯主軸講得很清楚,我再多補充一個層面,那就是「真誠」。我們使用的樂器都是製琴師川畑完之(Kanji Kawabata)做的,錄音過程他也在場幫助我們準備器材、架設麥克風;他對聲音的核心思想就是追求原音,不仰賴人為加工。我們也是以這種心態,在同步錄音時透過演奏控制各自的音量跟音色。混音師 Zen 也非常了解我們的音樂跟想法,不會用一些瘋狂的混音手法處理,而是在原本的錄音基礎上做細微調整。而專輯母帶後製工程師 Don Bartley 的風格也是忠於自然。所以整個專輯製作過程都是很真誠,聽起來很有現場感,很原始,完整保留了三人之間的默契跟演奏時的化學變化。

製琴師川畑完之(後右)是樂隊成員長期合作的夥伴,這次錄音過程也到場協助。
製琴師川畑完之(後右)是樂隊成員長期合作的夥伴,這次錄音過程也到場協助。

Q:做為生祥老師樂手角度跟作為東京中央線成員時,在心態跟音樂表現上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Toru:生祥透過音樂說故事,所以我們也都是以故事為主,用樂器幫忙說故事。除此之外,一起做音樂時,我一直都在注意著生祥,確保他能無拘無束地唱歌;因為他每天的感受、心情都有所不同,在節奏快慢上會因此產生變化,我得感受到那些細微的速度變化做出調整,讓他可以自在歌唱。在東京中央線時,對我來說就像是遊樂園一樣。

Ken:生祥老師的創作是以歌詞為中心表達意義,所以由樂器幫助意義的傳達。但是東京中央線是以樂器為中心做音樂,是用自己的樂器來唱歌。

另外生祥很重視客家話的語言,以及客家民謠在音樂上的特性。對生祥來說,許多電吉他演奏手法就像是說外國語一樣,所以他讓我重新思考找到自己音樂語言的重要性。在跟生祥做音樂時,我很尊重客家的語言、文化跟音樂;在做東京中央線時,就是做自己的音樂,只是不知不覺的,客家的音樂旋律好像也變成我自己的音樂語言了,漸漸有點分不清楚了,哈(笑)。

Q:新專輯《 One Line》 巡演即將要在六月展開,之後是否有什麼計劃?

Nori:台灣演出結束後,我們在日本也有做巡迴演出。然後因為這張專輯只收錄了我們的九首創作,我們還有很多創作,所以之後也會繼續做新專輯!

訪談後記:

幾年前我曾跟著早川徹老師跟大竹研老師學習音樂,每次上完課除了帶回新的音樂課題,還意外的從指板琴格上延伸出許多關於生活的思索。那時漸漸了解到人們所謂的「渾然天成的美麗音樂」,其實是一台每站皆停的列車,得穿越大大小小月台,探訪支線迴路,在走走停停間繼續前行的遠方。這樣的想法在與老師們對談之後有了更多體會:老師們能持續前行,倒也不是為了那個遠方,而是旅途本身。

就像訪談結束道別時,早川徹老師對我說:「當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你彈的每一個聲響都會精彩無比,也會因此感到非常開心。」

【東京中央線 One Line Tour】東京中央線網站:https://tokyochuoline.com/home

台北場
日期:2017 年 6 月 1 日 (四)
會場:河岸留言 西門紅樓展演館 (台北市西寧南路 177 號)
https://www.indievox.com/infrasound/event-post/19499

高雄場
日期:2017 年 6 月 2 日 (五)
會場:The Mercury 水星酒館 (高雄市左營區立文路46號)
https://www.indievox.com/infrasound/event-post/19505

台南場
日期:2017 年 6 月 3 日 (六)
會場:Room335 Live House (台南市康樂街47號B1)
https://www.indievox.com/infrasound/event-post/19506

台中場
日期:2017 年 6 月 4 日 (日)
會場:浮現Live House (台中市龍井區新興路55巷12號)
https://www.indievox.com/infrasound/event-post/19507

採訪、撰稿/海棻;攝影/陳仰德;口譯/文海


作者

海棻

海棻

海棻(Hyphen,讀音類似:嗨!粉!) 熱愛音樂的文字創作者及音樂人。除了寫文章、設計音效、創作音樂之外,也翻譯多本書籍;並在草莓救星樂團擔任貝斯手跟講企劃(氣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