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少雍開電子音樂廠牌「派樂黛」超過十年,以 Oberka 為名做過兩張電子音樂專輯、拿過金曲獎與金音獎,錄音室卻有一台買了十年的 DJ 器材沒自己用過,直到 2026 年,他才想試著拍拍看自己的 DJ set。
學 DJ,起因是 2025 年有人找他演出放歌。上脆發文徵老師,Koncorde 是其中一位回覆他的 DJ,「所有人看過一輪,這個人感覺放的東西最不無聊吧。然後就不是那種服務性質的 DJ,他一直想放什麼就放什麼,然後音樂品味滿好的。跟他放,也比較知道現在 Underground DJ 到底他們想的是什麼,而且他的基本功也滿扎實的。」
都說是老師挑學生,怎麼聽他講卻像是學生挑老師?「他從頭到尾教我,怎麼對拍,怎麼訓練耳朵,歌序與能量的安排等等,當然我耳朵很好嘛。他說欸,初學者好像都不會上手這麼快。我果然是做音樂的,哈哈哈。」
有製作技術底,他花四個月練成,結果第一場 DJ 秀就是悲劇。店家器材老舊、部分按鍵壞朽,「隨便一轉,那鈕都好像要粉碎了」。好不容易熬過前兩首歌,逐漸放順了,預排的高潮時段卻直撞跨年——店內觀眾瞬淨空,全跑到街上看 101 煙火。「我就在最嗨的時候,面對台下沒有人,放完了,心情很複雜。然後覺得,嗯,好,OK,我會放歌了。」
做一張電子音樂即興專輯
是流行音樂製作人,也有電子音樂化身,黃少雍做 DJ 倒沒有預設風格,找他演出的人總說「你放什麼都 OK」「隨便」「你爽就好」。至今試放了幾場回頭聽,發現自己過去做的歌很難在現場放,需要特別製作 intro 或 outro 的拉長版本、調降旋律變化性才行。
但他似乎也沒有要特別為此改變什麼的意思,DJ 工作畢竟偶一為之。坐在位於古亭的錄音室裡受訪,姿態眼神懶洋洋,腦內算盤卻打得精。2025 年推出 Oberka 第二張專輯後,他和 ChatGPT 協作投放數位廣告,配合動畫影像在 IG 寫下多語文案,默默累積日本與巴西的粉絲,甚至買下他的歌曲公演授權。
「每個國家我會寫不同的文字,比如說日本我就會寫謝謝日本的朋友,這首歌竟然在日本獲得這麼多收聽,然後就有很多人被這騙進來。然後給巴西的就是用葡萄牙文寫說,你會在這個地方跳舞嗎?然後他們就很多人就寫『不』或者是『會,已經跳十圈了』之類的,就會寫一些勾引人家的文字這樣子。」他分享網路釣餌技術,顯然對結果十分滿意。
他說,在幕後當製作人多年、重視效率,是「把事情很快又很好的做完,最大化我勞工的價值,增加我的時薪」。漂染綠髮、臉戴墨鏡的分身 Oberka 則相反,是他投入創作的電音實驗室:「我就沒有一個最快的方式,我會每次都用不同的方式製作。」
2021 年,第一張專輯《BELTA》做曲風拼貼,trap 加 breakbeat、印度風融合 house,胡混一通,好壞再說。2025 年,第二張《Regrow Protocol》則嘗試「即興」,兩個月內透過 Ableton Live 組織十幾首十分鐘的曲子後,先放置十個月再回來聽,最後留下那些仍有生命力、可以發展的片段,修剪成三到五分鐘的歌。
2024 年,他申請補助飛到紐約上 343 Labs 的製作課,按照美國老師教的那套方法作出專輯。初始即興曲目,他在紐約住處裡做,在香港飯店裡做,也在台灣家裡做,發現女兒 iPad 裡的奇怪錄音,就試著放進電腦裡搭上簡單的鼓,按東按西,轉動不同效果旋鈕,彷彿操作 live 般把曲子「演奏」到底。
我不用懷疑我自己
電子音樂的自由度,讓他可以不去想主歌、副歌、間奏,限制是沒辦法把編曲做到很細,可成品聽起來至少有一個 flow 在。怕好歌不夠?那就多做幾首給時間靜置,像釀酒,當中總有幾「瓶」不錯的可以留下。
「有時候想說再放兩個月,打開還是覺得爛,那就真的超爛這樣子。但有的時候拿很久以前的 demo 起來聽會覺得噢,幹,好像蠻屌的。有時候會這樣子。」《Regrow Protocol》製作期,他藝人案子照接、錢照賺,從他的自述裡,聽不出分毫一般音樂人在創作期會經歷的扭捏糾結。
黃少雍自揭,《Regrow Protocol》在製作期用上的 AI 工具少,頂多透過 Kits.ai 把人聲置換成樂器,或把樂器套成人聲。「我不會用什麼生成式的東西,我很討厭那個。」為什麼討厭?「因為很多人都會用那個做 demo,再叫我做成好一點的,但那個音質不好。做到這種的我都會很火大。」他說完還罵了一句髒話。
AI 幫助最多的反而是企劃概念與行銷宣傳。他會一首一首歌跟 AI 簡介風格特色,以此產出歌名、曲序,再微調音樂內容。「所以是反過來,先有歌,再有歌名。然後比如有一首歌討論出來叫 Frog,我才回去加青蛙的叫聲。」
他輕推工學椅轉身、打開螢幕上的 ChatGPT 頁面,向我秀出他整理的歌曲在世界各地的廣告投放數據、轉粉率表現等。「研究還滿有心得的。獨立音樂好像就是要這樣。自己行銷的話,如果沒有 AI 沒辦法一個人整理這麼大量的數據。」
你是因為很信任 AI 才這麼做嗎?「沒有,我很常罵它,因為它很常跟我講完之後,我就覺得,嗯,在亂講,我就會開始罵它:『你給我再重新嚴肅認真分析』。一直罵它一直罵它到最後,它被我罵聰明了,我可以開始信任它了,我就會跟它開始協作。」
你又怎麼知道 AI 在亂給答案呢?「因為這些東西是我已經內化的標準了。我的內心有一個知識量,讓我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我其實一直有在上混音課,然後我又會把歌拿出去給紐約的老師聽,給英國廠牌的人聽,給合作的人聽。每個人都說超屌,那我就真的很屌,這是普世都會認同的事情,我不用懷疑我自己!」

就是想要做自己的東西
如今黃少雍一天的工作模式是這樣的:「可能早上醒來看一看,啊,今天粉絲增加多少人,然後就開始工作,工作到一半,ChatGPT 提醒我說,我有一些行銷的東西給你 check 一下,要加錢或者是停止。然後我繼續做自己的事情。國外合作問我說進度怎樣,我再跟他講一講。我覺得就是交叉的吧,我同時可以多工很多事情。那一天可能處理五首歌也不是說沒有這樣做過。那我一年也是要做幾十個 project 啊。」
製作效率一哥鏈接 AI 賽博格,他每日輸入參數、檢測參數,測到有反應的地區就加倍投入行銷預算。當中與動畫師合作 MV 的〈Wildbait〉,單曲不知怎地灑到英國廠牌 NWS Music Group 來談合作,簽下 Oberka 成為他們的亞洲作者,持續發影視廣告、remix 合作案給他。
黃少雍介紹道,英國有個夜店品牌名叫 Ministry of Sound(M.o.S),兩千年初曾在台北大直開舞廳;當年的成員如今在幫 NWS Music Group 掌管音樂版權,「視訊會議中他就跟我聊天說他簽下過 Mura Masa,就讓我們一起賺錢吧,我才確認是真的人。這廠牌是三個英國主流唱片公司的高層一起做的獨立廠牌。」當然,英文合約他也是有貼給 ChatGPT 審閱。
「反正台灣市場已經放棄電子音樂了,所以現在就想辦法跟世界上的人合作這樣子。」他坦言,入行多年已認知在台灣做電子音樂「沒有地板也沒有天花板」,如太初之混沌,既然製作本業賺錢,不如來拿自己的作品實驗看看能往別的領域獨行多遠。「我的音樂可能很適合做電玩配樂或電影音樂,所以簽到這個公司後,他們就一直在幫我找這種機會,去授權給別人。如果這條路成功,以後別人也可以參考一下。」
本業賺錢,為什麼還要額外花成本開發新路?「製作人也是有賞味期限的,你不可能永遠都那麼紅。陳君豪每次都在那邊職業危機,十年前就說我以後沒有人要了,怎麼辦?因為我們看太多製作人,他的黃金生涯就是十年。十年之後還能活過來的很少啦!」
言下之意是感受到自己十年內會被淘汰嗎?他對自己的全製作能力相當有自信,倒也不怕,「但對我來說可能意義也不大,因為我一開始就是玩獨立音樂長大的人,我不是那種從小就在大唱片公司體系生長的人,我就是想要做自己的東西,自己見更大的場面跟更厲害的人合作。既然不可能在台灣做華語音樂做到這種事情,我就是一步一步、慢慢跳慢慢跳,跟越來越厲害的人合作,我覺得我認真起來搞不好有機會,哈哈哈。」
台灣電子遇上韓國饒舌
2024 年 6 月,黃少雍在部落格上紀錄人生事業軌跡道:「先不論成功的定義是什麼,對我來說,人生的轉折看似都是偶然發生,不過背後都會有長時間的醞釀與累積。我意識到一切經歷都會環環相扣,要不是我大學開始玩樂團,後來也當不成樂手;沒有去中研院當助理,也不會接觸電腦編曲立志當製作人;沒有玩線上撲克,也不會租工作室繼續做音樂;要不是想要更了解音樂產業的規則,我也不會成立廠牌;要不是當過老闆,我也不會做一堆超過自己能力的蠢事。」
製作人的十年賞味期過去、寫完那篇自傳的兩年多過去,他依然持續利用新工具更新自己,沒被時代拋下。透過網路追蹤無數視覺創作者,有做黏土動畫的、混合羊毛氈多媒材的、善用 AI 打造超現實場景的,看到喜歡就私訊合作,嫁接對方的風格。也正因此,整幅 Oberka 的 Instagram 頁面乍看不似一位風格清晰的電子音樂人,反倒像混雜各類 Adult Swim 成人卡通的串流隨選平台。
「黃少雍就是做黃少雍,要賺錢維持這個很厲害的品牌。Oberka 就是⋯⋯怎麼講,嗯⋯⋯我會把他切開啦,不會同時出現吧。」他似乎沒認真想過,黃少雍的製作形象會如何影響台灣聽眾認識 Oberka,早已把自己放到身分流動的全場市場體系裡,試圖解釋:「假設你是一個印度人,那我就是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人,我可能會是這個角度來出發吧。」
也不管台灣聽眾跟不跟得上,Oberka 持續超展開的實驗性。2026 年 10 月新歌〈Shake for That Ghost〉和韓國饒舌歌手 BLNK 合作,收錄在第九張廠牌合輯《派樂黛K9 未確認動物》中。
BLNK 身為嘻哈團體 Legit Goons 的核心成員,從首爾弘大地區發跡,2018 年曾以團體專輯《Junk Drunk Love》獲 Korean Hip-hop Awards 年度專輯獎,一度引起韓國地下嘻哈圈關注。
黃少雍表示,他和別人合作往往會列出三種音樂選擇,交 beat 給 BLNK 時也不例外:「我去聽他以前的歌,就比較爵士 hip hop,嘰嘰歪歪的,然後我就聽他聲音想像、做出了三個 beats 給他。那當然他選了我覺得他會選的那個 beat。反正我一個是做跟他以前比較類似的,一個比較 rave 一點、比較誇張,然後中間一個就是比較 Brazilian Funk,他就選了中間這個。」
Shake for That Ghost
作風低調的 BLNK 從小聽流行歌,直到國小、國中成為 Will.i.am 的狂熱粉絲,並著聽 The Neptunes 的音樂長大。步入高中後,他自存零用錢買了 Mos Def、Common 和 Talib Kweli 的 CD,漸漸愛上黑人音樂,也大量去聽不同風格、年代的作品。
「我至今都還清晰記得把歌曲一首首放進姊姊買給我的 iPod 裡的畫面。那時候真的聽了非常多音樂,完全沒想到這會成為我未來的職業。」BLNK 在側訪時回憶,大學時期明明連創作都不懂,和一群朋友到了弘大、酒一喝多,便硬著頭皮拜託店家讓他們上台表演,「後來結識了做音樂的朋友,才漸漸開始自己動手製作音樂。當時作品應該就是 Legit Goons 第一張專輯裡的〈Change the mood〉等歌曲。非常幸運地,我人生中第一次做出的音樂就這樣正式發行了。」
距離上一張個人專輯整整六年,BLNK 在這段「空白期」裡遭遇家人的離別、孩子的誕生、 Legit Goons 團隊的爭議。人事變遷與年齡增長,讓他感覺自己終於能卸下沉贅負擔,講述屬於自己的故事。
「過去曾因為做音樂讓生活過得貧困而非常討厭音樂,甚至因為討厭那個曾是我學生時代全部信仰的東西而感到痛苦;但這次我是懷著極其輕鬆自在的心情去完成創作的。能重新把音樂當成摯友來對待,感覺真的很棒。」他說。
與 Oberka 合作的〈Shake for That Ghost〉可說是他正式回歸前的先行曲。這首台韓合作,恰好濃縮他在上述低潮期的真實心境。BLNK 解釋:「Oberka 把這首歌寄給我的時候,我正經歷一段非常痛苦的日子。當時身邊發生了很多私人變故,每天都充滿了憤怒。身邊親近的朋友或家人,還能透過直接對話在某種程度上理解我,但網路上那些真假難辨、被巧妙扭曲的言論,根本找不到實體與源頭。」
歌曲於是將憤怒指向網路酸民,透過隱喻手法與不服輸的強悍口氣,對外展示一個新生的自己:「我想講述的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或許也一直在與那些沒有實體的東西戰鬥,但真正熱愛這個文化、用心創作的人,是不會在網絡上到處流言蜚語的。因此,我把那些沒有實體的流言與虛構事物稱之為『Ghost』。」

Oberka 的 beat 不易駕馭,歌手若沒有鮮明的性格與技術能耐,極易被編曲吞噬。〈Shake for That Ghost〉承繼《Regrow Protocol》的特色手法,又因 BLNK 的人生故事而在狂亂的電子突變中長出一夫當關的血肉敘事,可說是音樂成果ㄅ級分的合作。
可是市場聽眾在哪裡?要怎麼推這首新歌?效率一哥雙手一攤說:「要是很難推就不推了吧。」他曾問 AI 跟韓國歌手合作可以投放哪些地區,AI 答:「因為這首歌可能有點巴西的節奏加韓國的 Rap,你當然可以投你原來就有的市場,也可以投韓國跟對這種節奏有反應的國家。」
「我現在就是在實驗這個視覺跟我的文字怎麼樣達到最大的效能這樣子。韓國人就很冷感,寫什麼都沒什麼反應,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們反而是黏性比較中高的。」那投廣告給台灣人呢?「台灣人會覺得,幹怎麼又你再買廣告!」
一向理性、自信的製作人難得顯露無奈:開分身做實驗,目的是開拓市場,而開拓市場的過程,總得承認自己仍有破解不了的地方。
《派樂黛K9 未確認動物》實體專輯及數位串流已正式發行。串流試聽請點連結,實體預購請至派樂黛官網、 White Wabbit Records 小白兔唱片、元氣唱片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