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24・人物

【吹幕後】燈光師沈花花:「站在控台那一刻,我的心是跟表演者在一起的。」

「禾火設計」的沈花花是台灣中生代重要的燈光師,入行近二十年。攤開他的履歷,曾經合作過的音樂人包括:Tizzy Bac、鄭宜農、宇宙人、拍謝少年、告五人、陶喆、安溥⋯⋯等,不僅風格橫跨獨立與流行,場次量細算更是驚人。 

花花復興美工畢業,2007 年因為喜歡獨立音樂從出版業加入 The Wall,先從樂團經紀、企劃開始,後來慢慢轉成燈光師。她骨子裡有個搖滾魂,第一場演出做的就是濁水溪公社,那幾年在 The Wall 秉持「球來就打」的精神,任何樂團專場、主題派對皆無役不與,也是這樣的拼,纔把演出製作技術練至爐火純青。 

離開 The Wall 後,花花曾短暫加入 Legacy 觸及到更多主流藝人,後來自己接案續跑大型演唱會製作、擔任燈光助理練功,一路從二、三十人的演出做到千人、萬人級的演唱會。2021 年,她更進一步與燈光師夥伴伍翔麟共同成立「禾火設計」,培育幕後人才,讓台灣的燈光製作更具工業標準,也對外開班授課、交流經驗心法不藏私。 

燈光師沈花花。

花花說,做演唱會燈光需要非常強大的同理心。一方面得理解音樂人的作品,另一方面也得感知到同一個場館裡,不同的觀眾視角。參與過上百場演出,他印象深刻之一是與盧凱彤合作,感謝對方在合作之初便給自己很大的發揮空間;之二則是安溥的「煉雲」台北小巨蛋場,團隊一同拼搏的氣氛讓她加倍愛上這份工作。 

正面的工作經驗外,花花也分享了對自己來說最挫折的一場演出,對自己十分嚴格的她甚至認為至今都沒做到最完美,每一場演出都還有改進的空間。「禾火設計」成立這五年,她同時要兼顧創意製作與團隊管理,平衡起來並不容易,儘管被磨損到有些職業疲乏,然而當心中的設計魂遇到厲害的年輕人時仍不想服輸,仍讓她想在專業上自我突破。 

演唱會製作是一門智力、勞力高密度輸出的行業,能在前線待上多年的都是勇者。透過這集節目,我希望可以讓大家稍微多了解演唱會幕後,以及台灣燈光師的養成及發展現狀;而花花所分享的甚至遠遠超出這些,不只是成為燈光師的經驗談,也有身為女性在這行業內的一番體悟⋯⋯ 

「禾火設計」今年 8 月 25 至 27 日將舉辦第五屆「LIGHT ON 360°」燈光講座。講座內容扎實、講師陣容亮眼(宜農與 May Su、山姆與凱翔、聲子蟲與健峰、二次訪台的平山和裕),非常值得一聽。我想不只是燈光師,任何對演唱會製作有興趣的人甚至追星族都可以報名。

以下是吹音樂與花花的訪談:

Livehouse大挑戰

Q:花花好像有點緊張,台灣的工作人員是不是都比較低調,很少有機會受訪分享。

A:其實我一開始轉做燈光,就是想減少跟人的交流,哈哈哈。

我一開始是在 The Wall 是做經紀,帶團需要比較多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就覺得自己會有一點應付不過來,比較想獨立研究燈光。後來才轉到工程部,當時的主管規定要先跑 stage,過一陣子也要了解音響,才有辦法分配到你想要的工作。因為我實在聽不出來頻率 1K 和 2K 到底有什麼差別,所以就放棄做音響,去做本來很有興趣的燈光。

Q:學生時期讀的和音樂、燈光有關嗎?是怎麼進入這個行業的?

A:我是復興商工廣告設計科畢業的,學生時期就喜歡打工賺錢,主要有平面設計、商標、牆面彩繪等工作,最喜歡的工作還是很音樂有關。我實在太喜歡音樂,連那時候的室友都是草莓救星和光景消逝的團員,可能因為幫光景消逝設計 LOGO 和專輯封面才被找去 The Wall。

我是 2009 年進 The Wall 的,剛開始其實對行業還很陌生,花很多時間觀察每個樂團的調性,最早主要是閃靈,後來有滅火氣、害羞踢蘋果、銀巴士等很多團,就要去想怎麼找到更適合的宣傳,或是接下來的一些方向。那時候真的年紀太小,好險有一些貴人幫忙,不然真的我也沒有辦法撐住那麼多團,比如說橙草發片的時候,就找到資深的企劃前輩玻璃姐 (Polly Lin)一起合作,在他身上學到很多。

2010 年擔任經紀工作的花花與閃靈踏上歐洲巡迴。

Q:還記得你的第一場燈光是什麼嗎?

A:濁水溪公社。

Q:哇!你那時候就知道濁團嗎?

A:知道知道,因為濁團會砸東西,或有一些行動劇的展現,觀眾也會丟寶特瓶,比較危險的還直接丟酒瓶。還在做 stage 的時候要幫忙保護藝人,就趕快衝上台把垃圾撿掉,不要影響到樂團表演。

老實說,我真的忘記那場燈光是怎麼做的,那就是一個混亂的夜。詳情可能要請教我的前輩克拉克和茶茶,是他們兩個教我怎麼在 The Wall 這個環境生存下去的。

Q:開局就遇到濁團,不會覺得很挫折嗎?

A:不會啊,我覺得很好玩。站在控台那一刻,會覺得我的心是跟表演者在一起的,我們是一個團隊,我很喜歡一起工作的感覺,那時候就覺得,希望有一天這些樂團站上小巨蛋我也可以跟著他們一起。

那也是台灣獨立音樂和 livehouse 很有生命力的階段,很多現在進入大型場館或音樂祭的樂團,都是從這些小場地開始。技術人員與樂團之間的距離也很近,大家是一起成長的。而且當年的同事都很團結,在自己的崗位上都是全力以赴。如果有碰到問題,每一組的人都會來幫忙,樂團有什麼需求,大家也都會盡最大努力幫他們呈現出來。

2009 年前後 The Wall 還有「火焰大挑戰」,固定每週會有一天開放給新團來演出,那是我最期待的演出之一,因為很多酷東西,印象很深刻的有 Hi-Jack、馬克白。看完他們提供的歌單,我也很喜歡問說:你們有沒有什麼想法?有些人回覆:我想要有火的感覺。我就說好、沒問題,然後就給個紅色,哈哈哈。

Q:早年獨立樂團還沒有那麼完整的團隊,像現在會帶自己的音控、燈光師,演出真的都是看場館有哪些資源,就一起配合嗎?

A:大部分是這樣。我在帶團的時候,去到不同的地方就會跟現場的技術人員溝通,說可能會需要哪些燈光,主要是給誰等等。

剛開始做燈光會發現其實沒有什麼時間準備,也不一定有完整的彩排,有時候只拿到歌單,甚至演出開始才知道有什麼音樂,必須快速聽懂歌曲的段落、節奏和情緒,判斷主唱什麼時候要被看見、樂手什麼時候有 solo、現在氣氛應該往哪裡走。因為距離觀眾很近,燈光如果做得太多、太急或太滿,都很容易被看出來,設備雖然有限,反而更考驗我們是否真的理解音樂。

我覺得 The Wall 的訓練就是球來就打,但也有一些基本的資料可以運用。看音樂是屬於慢版、中版還是快版,配色也會有基本的紅、白、藍,如果需要一些森林感的話,可能就多噴一點煙。我覺得在 The Wall 學到滿多,我們不一定要被這個場地、燈具的數量限制,在有限的資源裡,還是有很多創意可以做。

2012 年紐約樂團 Pretty Reckless 於台北 Legacy 演出前彩排。

Q:曾經有一位也有待過 livehouse 的導演跟我分享,有機會做到比較大的歌手或場子以後,就會發現以前資源很拮據的時候想的那些創意,在有資源加入了以後居然可以做到這個程度。那也都是經歷過沒選擇的狀態,才在裡面創造無限的創意。

A:我覺得這真的超棒的,我後來去到 Legacy 也一樣,我們拿到歌單真的可能是演出前一天,演出前臨時更改歌單也很常見。但身為技術人員,我還是會詢問他們對燈光的需求,大部分的樂團都希望他們的演出是完美的,如果願意溝通,他們都會很努力說,有些人還會寫到非常仔細,有的會寫了一封很長的信,說幾分幾秒想做什麼。

我覺得最大的挑戰,還是得要在短時間內聽懂音樂,理解創作者想要表達的。這真的是一個非常好的練習過程,到現在已經變成我的技術本能,深植在身體裡,直覺就會知道,可能是這樣吧。

Q:從 The Wall 到 Legacy 應該就會比較接觸到稍微主流一點的歌手,會有不一樣嗎?

A:在 The Wall 比較多跟表演者直接的溝通,如果碰到主流藝人,就會變成和他的團隊溝通,提前拿到的資料也會相對多很多,比較多時間準備。

我記得萬芳的演出,會有類似劇場的呈現,例如站位光、定點光。還有印象很深刻的是盧凱彤,我好喜歡,他給我的感覺跟何韻詩很像,會跟我們說:「就去做你自己想做的。」讓我完全自由發揮,對於這件事我有很多感謝,就是聽他的音樂,然後可以不受限制的去做創作,真的很棒。

花花(左一)與盧凱彤(左二)合影。

在明與滅之間做選擇

Q:我問一個笨問題,為什麼演出一定要有燈光?

A:我也希望不要有,這我們就不用寫 cue 了,哈哈哈哈哈!

我覺得主要還是取決於我們想看什麼,沒有設計過的燈光,演出依然可以完成,但觀眾可能不知道此刻要看誰,歌曲之間的情緒也比較難被連接。所以舞台上的明跟滅之間會有一個選擇,我們可以讓某一個物件或某一位表演者凸顯出來,凸顯又有好幾種方式,例如剪影或側光,它都有不同的意義。

之前我有機會去百老匯看《紅磨坊》,其中一個片段是換場黑,然後開場布幕拉開,只有一個側光,側光的主角在一把椅子上側坐,那場戲雖然沒有什麼台詞,但畫面就說明了一切。因為表演者需要被觀眾看見,我們的工作只是幫助觀眾決定此刻看哪裡,以及怎麼感受這一段音樂。

燈光其實就是把聽覺視覺化,所以才有人說我們是魔術師。你可以想像同一首歌,如果用很平的白光,和只留一束光在歌手身上,觀眾感受到的情緒會完全不同。燈光也會建立演出的時間與空間,可以讓舞台看起來很大,也可以把幾千人的場地縮成一個很私密的房間,或者上一首還在很現實的演唱會場館,下一首歌透過顏色、方向、明暗和空間層次,就把觀眾帶進另一個世界。

Q:光是聽你這樣講,就看得到畫面,身體就有反應耶!那身為一般觀眾,到底要怎麼判斷一場演出的燈光好不好?

A:我覺得觀眾的感受都是很真實的,如果他覺得看不到人、太亮、太暗或太刺眼,都是很直觀的反應,我非常可以理解。做燈光需要有非常強大的同理心,才能夠去預想如果是你坐在那個位置,打這樣的光束對他們有怎麼樣的影響。

不過演唱會燈光是在時間裡發生的,也會受到攝影曝光、座位角度、場館設備及藝人需求影響,這些環節都會影響到觀眾所看到的結果,很難從網路上的一張照片或幾秒鐘的影片,就完全否定整場的燈光設計。好跟不好,我覺得這個是見仁見智,但還是可以提供幾個客觀的要件,大家在看演出的時候可以觀察看看,燈光有沒有做到這幾件事。

首先是主角,主唱在唱到最重要的那一句時,視線有沒有自然被帶到他身上,樂手 solo 時,觀眾有沒有錯過;第二是呼吸,不是鼓打一聲燈就閃一下,而是明暗、速度、顏色與畫面變化,有沒有理解音樂的情緒;第三是層次,整場從頭到尾都很亮、很滿、一直閃,短時間可能很刺激,但很快就會疲乏,必須先有安靜和留白,高潮才會成立;第四是燈光有沒有搶走表演者,燈光、視訊、雷射和舞台都很精彩,但最後應該是幫助觀眾更接近音樂人,而不是讓大家只記得技術效果。

2024 年拍謝少年於北流的「噪音公寓厝邊倒彈演唱會」實況。

Q:燈光師生涯中,有沒有幾場對你來說很重要的演出,會讓你覺得這就是我的天命。

A:天命倒不至於吧,做過最爽的應該是 2018 年安溥的「煉雲」。那時候我剛離開 Legacy,開始跑大型製作,做燈光助理、磨練技術,很感謝當時鹿米工作室老闆吳玉麟力邀我加入製作團隊,我覺得是非常可貴的經驗。「煉雲」的音樂給我很多靈感,還有一起合作的所有單位都非常厲害,都在自己的腳色上衝到一百分,當然也會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不足,但那場演出讓我覺得,我真的好喜歡這個工作。

Q:我覺得 2019 年 Tizzy Bac《鐵之貝克 XX》的那一場也滿有代表性的,樂團二十週年的演唱會。

A:Tizzy Bac 的音樂本身有非常強烈的畫面、情緒和戲劇性,二十週年又不只是把歌曲重新演一次,而是要讓觀眾感覺到樂團一路走來的時間。

那時候跟導演 Peter 聊了很多,關於歌單怎麼編排,音樂的分段、情緒的堆疊,要如何去不要讓觀眾覺得疲乏,真的很難,尤其那是一場長達三個小時的演出。所以花了很多力氣去拆解該怎麼做,每一首歌的風格、故事線,要講的事情都不一樣,導演確實提供了很多建議。

這個作品後來入圍 Live Design Awards 的 Stage Lighting 項目。獎項或入圍當然是一種肯定,但更重要的是,它讓我確認從台灣 Live House 長出來的燈光美學,也有機會被國際看見。

2017 年花花的部分工作證。

「現場不會因為你難過就停下來。」

Q:這些年來有遇過讓你覺得比較挫折的案子嗎?

A:滅火器 20 週年,On Fire Day 2020 在高雄 9 號碼頭那場。那次覺得做得很失敗,感到挫折之處並不是被說做得不好,而是自己知道想像中的畫面沒有被實現,而且現場不會因為你難過就停下來。

離開 livehouse、開始進入大型場館和巡迴製作就是為了有天可以跟自己喜歡的樂團一起站上舞台,但即便有很多想法,進入製作後才發現自己跟想像中差得很遠,所以只會想像畫面是不夠的,當時我很清楚感覺到,自己的美感和音樂理解可能沒有問題,但技術與製作能力還不夠完整。

那個技術的差距,主要在於對於戶外場地的掌控。室內的燈光可以做很精緻,像剛剛提到的,一個側斜光就可以說明一個畫面,戶外場有太多變數,有陽光、可能下雨,我記得碼頭附近好像有點光害,所以不能到真正的全黑,所以在使用的燈具支數上,就要有不同選擇,可能要試光束更強的燈,我就在燈具的挑選上有點失算。

承認自己的不足、打掉重練,重新去學燈圖、結構、配線和溝通。也慢慢理解,設計師的工作不是堅持所有人照自己的想像做,而是提出一個能被安全執行、也能讓不同部門一起完成的方案。如果想要爬起來,就把每一個曾經害怕的問題,一項一項拉到面前重新再面對一次。

Q:這個經驗,也會讓人更了解自己真的擅長什麼吧。一定會有做不完美的地方,有時候就是調整,但也會有些狀況是,其實就是不擅長做這個風格,你有類似的體會嗎?

A:確實,就沒有這麼適合做龐克樂,但前輩常常會說,身為工作人員不能只會做一種燈光,應該要可以駕馭很多種風格音樂。其實我現在一樣是球來就打,但那個思路變成不是全部都要打到,而是可以去詢問我覺得可能適合的人,邀請他們一起陪我打這個球。

花花擔任燈光助理時的工作照。

Q:現在也有滿多狀況是,會有一位主要的燈光師發大家一起做,配合不同的美學。

A:沒錯,這個過程也可以給後輩一些建議,他們也常會來問,如果今天這個結構是這樣起的話,我們要怎麼樣去布燈會比較好?我覺得能夠給予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也沒有特別喜歡獨佔誰,比如某某藝人的燈光師一定要是我,他們都是很厲害的音樂人,他們值得跟更多厲害的燈光師一起工作。以前遇到的前輩,他們會覺得這是我的案子,你怎麼把我的案子搶走,我覺得年輕一輩不能這樣想,尤其是現在有那麼多甚至比我們更好的年輕人,這就是為什麼要辦課程,也是想要把這些人介紹給大家。

Q:女性這個身份會讓你在這個工作上,覺得要更努力、更不能夠認輸嗎?

A:其實會,尤其我們那個年代,還是有點性別歧視,去到全世界都一樣。我曾經帶男性新人出國工作,明明我是設計師,對方卻只和男性對話,這種狀況不一定帶有明顯惡意,但會讓女性在專業現場被看不見。

我們也有很多同事是女孩子,確實我們的條件會比較辛苦,現場的工時很長,經常需要熬夜,巡迴又要長時間離家,女性的構造本來就不一樣,會有月經的週期。但真正的問題不只是體力,而是誰比較容易獲得進入現場與累積經驗的機會,如果大家預設男性比較懂技術,女性就必須花更多時間證明自己。

近年女性燈光師確實慢慢增加,學生中的女性比例也很高,新一代比較不會先用性別判斷誰適合做技術或設計,產業的分工也比過去更多元。我不希望大家只把我看成「女性燈光師」,因為最後還是要回到作品和專業;但如果我的存在能讓更多女生知道自己也可以進入這個行業,那也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Q:記得有一位女性導演談過,其實整個工業體系對於女性的身體是很不友善的。產業不斷追求輸出,但女性其實有自己的週期,身體疲弱的時候,可能就是告訴你要休息,但如果按照週期走,也會遇見很有創造力的時候,只要跟隨自己的身體,一樣可以好好發揮自己。

A:是這樣沒錯,我也還在感覺這個身體。我覺得光是走燈光這一條路,就覺得學到很多,這件事陪著我一起成長,從小到現在,未來也還會遇到很多不同的挑戰。還是回到那句老話:燈光不是一個人做的,我很慶幸有夥伴一起。

2024 年陶喆《Soul Power II》台北小巨蛋演出工作團隊合影。

讓燈光回歸文本

Q:2021 年成立了禾火,為什麼燈光師會需要開一間公司?從創作者到開始有管理的觀念,和更多燈光是配合,這個過程怎麼發生?

A:一個燈光師可以自由接案,但當作品規模變大後,就不可能再只靠一個人。大型演唱會需要處理設計、技術、預算、行政、合約、人才、跨部門溝通和長期巡演。成立公司,是把原本存在個人腦中的方法,慢慢變成團隊可以共同執行的制度。

2020 年疫情打亂大量演出,那時思考:如果暫時沒有現場,我還能為這個產業留下什麼?那時我主動提出燈光設計課程,邀請伍翔麟一起授課,沒想到課程回饋比預期還好。這件事讓我們發現,產業裡其實有很多人想學,只是過去很難找到入口。2021 年,我們共同成立禾火設計,除了繼續做燈光,也開始建立團隊、製作方法與教育系統。

從創作者變成老闆,最大的改變除了快速調整自己每個角色的身分外,還要考慮團隊是否健康、專案能不能執行、風險如何承擔,以及年輕夥伴能不能在工作中成長。

Q:近年開始接觸比較多年輕的燈光師,有從他們身上觀察到不同世代的差異嗎?新生代的演出製作思維和你這輩開始有所不同了嗎?

A:社群媒體的確改變了演出設計。以前主要思考現場觀眾看到什麼,現在還要考慮手機直式畫面、短影音傳播,或是哪個畫面會成為演唱會的代表影像。

我們以很多東西不知道怎麼運用,現在他們能看到的東西很多,吸收了就可以直接在現場運用。新生代接觸影像與國際作品的速度非常快,對風格的敏感度也很高,他們不一定先從傳統師徒制或硬體技術開始,可能從攝影、VJ、動畫、建築、時尚或遊戲進入現場。來應徵的新人也愈來愈年輕,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真的滿羨慕他們可能小勵志,在履歷表上就寫:我要成為燈光師。

這些的確都是世代不一樣的地方,有好也有壞,現在我會比較害怕的是看不到表演者。大量吸收這些資訊可能還是有一些風險,例如很容易快速複製一個好看的畫面,卻還沒有時間理解它為什麼成立。

2026 陶喆《SoulPoewr II》巡迴戶外場燈光呈現。

炫技是一定要的,只是要用在對的地方,才會有畫龍點睛的效果。還是要回歸到文本上吧,尤其碰上專場,還是要思考怎麼用燈光鋪陳、說故事,怎麼從表演者出發,以他的核心延伸,這才是我們應該要做的事情,幫音樂說故事,讓它視覺化。真正重要的不應該是追上某一種流行,反而是要找到作品、藝人和觀眾之間最適合的視覺語言。

Q:溝通上,假如藝人或導演很想要某個段落有很澎湃的東西,但其實你覺得應該要縮小,那要怎麼溝通?

A:還是應該讓音樂先說話,回到這首歌在講什麼、它在整份歌單裡有什麼作用,先透過音樂的腳本做分段,再去思考怎麼樣會比較合適。如果大家有共識,再來做分配,例如這邊燈光收掉、只留視覺,或是視覺收掉、只留雷射等等,這樣大家一起工作的效果會更好,不然很常看到燈光做燈光、雷射做雷射、視覺做視覺,其實很可惜。整合很重要、溝通很重要、導演很重要。

傳承光的決策

Q:禾火接下來要辦系列課程講座了,2024 年參加完我覺得很值得,學到很多。有台灣音樂人和燈光師一對一的分享,又有King Gnu御用燈光師平山和裕。怎麼決定要再辦一次課程和講座?

A:就不服輸啊!希望這個產業可以越來越多年輕人進來,燈光產業過去很依賴師徒制,很多知識只存在老師傅或設計師的工作經驗裡,新人很難知道從哪裡開始。現階段有很明顯的人才斷層,我這一代往上、往下可能都差了十多歲,唯有不斷複製你所學到的東西,才有辦法一代一代傳下去,慢慢變成完整的系統。

我的合夥人伍翔麟也是一位很優秀的燈光師,我們其實很喜歡分享我們的經驗,也有很多人會來問我們一些演出時碰到的技術問題。這次 2026 年的主題是《FOLLOW your SPOT|光的決策》,我們只教「追光」一件事。

Q:什麼是追光?

A:追光表面上是操作一盞燈跟著表演者,這個事情看起來很容易,但真正困難的是判斷:下一秒他會去哪裡、此刻應該多亮、用什麼色溫、什麼時候要跟上,以及如何透過 CUE LIST 和 INTERCOM 與團隊溝通。我們想透過這次的課程,把我們自己學到的變成自己一套的心法分享給大家。

另外還有講座,延續 2024 年的形式,這會有鄭宜農 × May Su、聲子蟲 × 孫健峰、LUXY BOYZ × 華爍雷射、山姆 × 一竹作,和日本燈光設計師平山和裕。想特別提一下 LUXY BOYZ 和華爍雷射在羅志祥的演出裡有一段搭配很精彩。好看。他們在雷射光跟現場舞蹈的搭配,我覺得很帥,期待他們帶來的現場影像或照片。

透過講座的機會,也可以讓大家知道燈光師在想什麼、現場工作人員如何跟表演者溝通,我們大部分的課程反而都不教技術,給的都是觀念。現在網路上都可以看到很多人在教技術,但觀念不太有人會講,如果沒有這些觀念的話,也可能會不知道怎麼運用技術。

Q:在這個藝人偶像化非常重要的年代,spot light 就非常重要。

A:而且 spot light 的顏色也要取決於藝人的膚色,所以都不是固定的,可能跟燈具有關,事前的「對白」也很重要。

Q:對白也是個哲學題,要不要跟大家分享一下「對白」是什麼?

A:彩排階段導播會跨掛上一塊白布,或是特製工具來幫助校色。我們會把光打在這面白布上,給每一台攝影機去調白,讓每一台攝影機上的「白」看起來一致,調完白之後,還會再對膚色。

Q:來聽講座就可以了解更多這樣的幕後細節,講座也不只開放燈光師報名,大家想追星也可以來。

A:歡迎大家都可以來!2024 年那次也有滿多業界的人來,不只有做燈光的。真的可以聽到很多,像是他們平常如何想像腳本、文本是什麼等等,我覺得這都是很迷人的地方。

禾火設計「2026 LIGHT ON 360 °」《FOLLOW your SPOT》光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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