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08・吹專訪

【吹專訪】戒不掉的人工香甜——馬念先談專輯《櫻桃可樂的滋味》

採訪、撰稿/黃伊晨

馬念先的頭髮好像一直都沒有什麼變。從糯米糰時期一路留到現在,仍是那顆辨識度極高、近乎鳥巢型的捲髮。這顆「鳥巢頭」幾乎可以代表馬念先的狀態,沒有特別設計,就因為習慣、喜歡,慢慢留了下來。

他描述許多創作決定時,也常常是這樣,比如談到新專輯名稱從何而來,答案遠比想像直接,「小時候第一次喝到櫻桃可樂,就很喜歡。」馬念先說,那不是為了紀念與汽水有關的兒時記憶,「那就是一個直覺跑出來的東西,覺得如果有一張名叫《櫻桃可樂的滋味》的專輯好像滿酷的。」

對馬念先來說,創作是持續的日常,手邊一直有工作,也一直有歌被存進檔案裡,到了可以發專輯的時候,就把這些累積搜刮起來,整理成一張作品。他沒想過專輯裡哪首歌要做首波主打,又有哪些足以成為話題的 feature,甚至會對著我們說:「其實我到現在也沒有很習慣接受訪問。」

然而,這種種不合時宜,正好是人們熱愛馬念先的原因。

熟悉的味道來自正新鮮的製作

新專輯的文案上寫著《櫻桃可樂的滋味》是「既熟悉又新鮮」,那究竟是什麼風味呢?

馬念先把「熟悉」歸給自己的習慣:「大概就是我的慣性。我覺得工作了這麼久,一定有自己的習慣,你要說它是風格也好,或是惰性也好,它就存在我寫的歌裡面。」而「新鮮」,則是這張專輯的製作人——李權哲。

「我從來沒有一張專輯只找一個製作人。」起先他只是把一首〈Sera〉交給李權哲編曲,「回來後我非常喜歡,他很快地抓到我想要的東西。」於是一首接著一首,他放心地把手邊的 demo 交給李權哲製作。

總覺得「復古」是兩人作品裡共通的元素,但馬念先很快修正:「現在說什麼復古,其實不是什麼新跟舊的差別,單純是我覺得好聽的音色而已。」他喜歡李權哲,不只因為他復刻音色的能耐,更多來自於對律動的掌握,「他的歌有一種 groove,那其實是比音色更難處理的,不是每個寫歌、做製作的人都有那種感覺,但李權哲有。」

合作過程中,李權哲對器材的鑽研也讓馬念先印象深刻,「他在錄音工程上花了滿多功夫,比我多太多了。」他說自己工作久了,大概知道錄音時哪些基本錯誤不能犯,但對細部音色如何構成、器材如何搭配並沒有仔細研究。李權哲不同,常常拿到一首 demo 就要花幾天幾夜去嘗試各種效果,見識過唱片流水線作業的馬念先笑說:「他其實比我任性很多啦。」

由一位製作人統籌整張專輯對於馬念先其實是很大的改變,從糯米糰時期到《Mama Jeans and Daddy Shoes》,他要不自己來,要不就是唱片公司把歌曲拆開、分發出去,但他說,「既然今天決定找一個人當製作人,我覺得就是全然地信任,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東西出來。」這個決定讓馬念先的音樂不用澈底改造配方,也能迸發新的滋味。

接住新世代的聲音

另一個新世代合作對象,則是陳嫺靜。

馬念先原本並不太知道陳嫺靜是誰。後來因為身邊的年輕朋友都喜歡陳嫺靜,她發專輯、連續辦三天專場,馬念先就藉機進場看看,「一看我就覺得滿好看的,就是滿好看。」他說得很直,甚至重複了一次。

馬念先說,這些年他已經不那麼愛追演出了,即便是欣賞的海外音樂人來台,聽一個小時也就覺得差不多了,但那一場,他對陳嫺靜的方方面面都十分讚賞。後來再聽她的新專輯,發覺其中一張也是李權哲製作,於是當〈寂寞是什麼〉需要一個女聲時,他便想到陳嫺靜。

〈寂寞是什麼〉的來由和多年前與 9m88 合唱的〈你朝我的方向走來〉有一點相似,原本也是為了電影寫的主題曲,歌詞還是周穆毛遂自薦完成的。雖然最終合作沒能如期進行,歌還是留了下來。

馬念先特別強調,陳嫺靜的唱法和人是合一的,「碰到她之後就會發現,她會這樣子唱,其實是真的。」他解釋,有些人唱歌時會多出一個和自己不一樣的樣子,像是另一種人設,「那聽起來比較假,但陳嫺靜真的是這樣的人。」

也因為如此,聽完陳嫺靜的錄完,馬念先又回頭改動了自己的 vocal。「這首歌對我來說,主角應該是陳嫺靜的聲音,先有這個東西,我再唱進去。」他調整原本直接、強勢的唱法,讓自己的聲音去配合對方。保持開放,又不放過細節的專業,讓馬念先的音樂長出一種柔韌的彈性,可以自然地接住新世代的聲音。

談到 vocal 錄製,他稍稍收起隨性的模樣,認真講解錄音過程的取捨,「如果是我當製作人,幫別人配唱時如果有錄到很好的語氣或者是表情,一定會留下來,但換成自己在唱,反而會對每個細節都十分在意。」

馬念先的歌聽起來總是輕鬆,像是隨口哼唱,卻並不真的那麼容易。那些漂亮的轉音、語氣表情,和看似漫不經心的節奏感,都建立在扎實的唱功上。前幾年他以《Mama Jeans and Daddy Shoes》入圍金曲獎最佳華語男歌手,就是實力的證明。

因為在意細節,所以過去錄製 vocal 時他習慣在家慢慢錄、慢慢修。這次有了製作人,李權哲說服他保留真實的表情,甚至直接使用 demo 裡的片段,儘管有些懷疑,他還是堅守保留空間給李權哲的原則,讓《櫻桃可樂的滋味》聽起來不像一張被雕琢到緊繃的專輯,更能夠保持一種舒服、鬆動、接近直覺的狀態。

老派牢騷

馬念先一直很擅長創作人物鮮明的故事歌,從〈你朝我的方向走來〉描繪男女約會時的曖昧推進,到〈別急著說妳愛我到天長地久〉寫一個把愛說得太滿、幾乎令人發毛的恐怖情人,更別說電影創作的〈三八阿花吹喇叭〉、〈金罵沒ㄤ〉本身就帶著強烈的角色感與畫面感。《櫻桃可樂的滋味》也延續了這個特質:〈說謊的男孩〉裡有自私的 Alpha 男、〈Sera〉寫出活溫室裡的富二代,〈海邊吹吹風〉、〈老爺車〉的場景畫面也都仿若就在眼前。

馬念先說,他的創作順序通常先是架構出編曲、確定旋律,最後才寫歌詞,而這最後一步往往花費最多時間,「一旦要發行,它有可能會被唱很久,就覺得它不太能隨便,不太能像訪問一樣,講一下就過去了。」

寫詞時他習慣從一個小故事開始發展,沒有複雜的設定,卻很容易讓人想起身邊某一種人。相較過去有些戲謔、無厘頭的敘事,新專輯裡的〈Sera〉批判的力道鋒利,寫出馬念先眼中含著金湯匙出身,卻還是急欲展現能力以掩蓋出身的人物。

「她從不玩會輸的比賽、她只相信自己的裁判」字裡行間還能讀出他憤世的一面,「這首比較像我以前會寫的歌⋯⋯其實一直寫、一直寫,你會發現好像整個世界都差不多了,從二十幾歲看到五十幾歲看,你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好像還是差不多。」

既然差不多,為什麼還寫?

「已經沒有什麼想要說的了,但還是會覺得寫完這個好有成就感喔。」他說現在早已沒有那種「要跟世界說點什麼」的姿態,寫出這些觀感,還是出自「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不在乎世界怎麼轉、輿論怎麼看,恬然自得的中年大叔不怕直抒胸臆,就像那首〈大嘻瓜時代〉。這首歌最早只是為了在專場上和觀眾互動,即興寫出一大段對選秀節目的吐槽,這次要延伸成完整的歌曲,他也大膽放進從小聽 hip-hop 的記憶,嗆出:「先說我不是 hip hop 仔/但是我從小聽 hip hop」。

他的品味是 old school,還聽不慣 trap,「泡泡糖大戰水行俠」的冠軍賽也不太合他的口味。但牢騷中仍夾雜著真心的建議,「在演出時放卡拉不是問題,但現場對聲音的要求跟唱片是不一樣的,墊的人聲太多、喇叭放出來的低音太多,技術上的問題沒有處理好,在台上一唱缺陷會全部暴露,而且非常明顯。」談到基本的技術、功底,隨性的馬念先顯得非常老派,卻又十足必要,那就是做好一個表演者該做的事。

自己說服了自己

《櫻桃可樂的滋味》之所以成立,也與馬念先對身為音樂人的自覺有關。

上一張個人專輯到現在相隔五年,他說其實從來都沒有安排過發行的時程,「在第一張個人專輯推出之前,我從來沒想過要做專輯。」之所以開始整理作品,單純是受經紀人提醒,如果只有推出零星單曲在爭取演出時會有很大的阻礙。他笑說,這一次會有《櫻桃可樂的滋味》一樣是靠經紀人的推動,「合作了這麼久,也不能什麼事都拒絕吧。」

或許是出自惜情,他放下過往對於申請補助的抗拒,在夥伴的幫助下排定工作進程,「我很誠實地說,我沒有對不起這項補助,雖然它不是什麼特別輝煌的成績,但絕對不是掉到水裡的,在製作過程裡也讓一起工作的大家有合理的收入,好像對這個產業有一點點幫助吧。」

馬念先說:「因為我自己說服了自己,所以才有接下來。」

這句話或許可以作為《櫻桃可樂的滋味》的註解,不為了證明些什麼,只是梳理生活與創作過後的小結。

採訪過程裡,馬念先時常把話說得很輕鬆,但這並沒有讓他的音樂變得鬆散,相反地,他的判斷總是又快又明確。喜歡哪個聲音喜歡、哪些表情該留下、哪個年輕人擁有難得的手感,他都聽得出來,也說得自信。

他的隨意與慣性,不是不在意或沒力氣,入行多年,他明白流行音樂的高標準,也長年在影視產業裡與不同世代的創作者互動。有了這些閱歷,自然理解哪些事情可以放鬆,哪些細節需要盯緊。

這樣一個大叔碎唸難免,但馬念先總能用獨有的幽默、略站三七步的姿態,唱出難以抵抗的流行歌,就像櫻桃可樂裡人工的香甜,讓人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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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吹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