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4・人物

做一個活到最後的Final壞のGirl:ana

「請問你是安娜嗎?我是你的粉絲。」

那天是一場辦在中正紀念堂的義民祭活動現場,擔任表演嘉賓的粹垢吉他手山姆正問著一名被雨水打濕、狼狽蹲踞著、正在整理舞台音響線材的舞台工作人員。

20 歲出頭的安娜那天領著微薄的日薪,名義上是舞台工作人員,實際上卻因為舞台監督不知去向,她得一個人一邊淋雨為表演者別上麥克風、一邊指揮著現場五十位來自外地的客家阿公阿婆上下舞台進行綵排與演出。當時的她崩潰大喊否認:「現在不是!我現在不是!」

戲劇性地以誇張音量與肢體動作,強調那天花容失色的際遇。她說這個逼近社死的場面是初次與粹垢的邂逅。後來透過山姆與主唱賴尚群熟識,對創作與這張帶她入圍金曲獎的專輯《Final Girl》有極大的幫助。

ana 與她日常的工作區域,恰好位於梳妝台的正對面,是正面有窗,能看見陽光的地方。

2001 年出生,她是正正 Y2K 客家小孩,前幾年才從台南藝術大學應用音樂系畢業、北漂工作。至今身份有唱片行店員、廣播電台主持人 與女巫店 PA 音控、聲音工程師,甚至在桃園老家的音樂教室教課,教小孩子彈吉他,貼補每次回去看阿婆的車資。

她與家人的關係緊密,尤其是阿婆。在〈沒半點錢〉歌詞裡放了阿婆耳提面命、至今都隨身攜帶出門經小卡,實體專輯內襯印刷就是直接掃描帶在身上的那份,所以上面脫落的印刷字體也完整繼承到每一份拷貝裡,好似正祝福著每個買了專輯拷貝的歌迷。

現在這個仍在唱片行打工、嗜聽大量類型音樂的創作歌手,是直到 21 歲才跟一群學爵士的同學組了一個叫 Thursday Off 的另類搖滾樂團;除了小學參加過直笛隊、當過首席,大學前完全沒有正統音樂底子的應用音樂系畢業生,現在是個多工的技術宅。當時因為編曲課程老師、製作人呂紹淳看到潛力與邀請,才在 2025 年推出了這張近乎自己包辦整張專輯詞曲、編曲、錄音與後期製作的全客語專輯。

受西洋流行音樂影響,熱愛 Descendents 直球,又跟著 Bring Me the Horizon 甩頭,搞電子與爵士樂,但身為一個龐克小孩,至今一切 DIY,沒有經紀人、企劃或團隊,能到現在多從朋友貴人們求來,或是那些看不下去這個小孩天真、決心要幫她一把的人。

她用藝名「ana」闖蕩入金曲獎最佳客語歌手,更是這次入圍的歌手中,實體專輯上只有身體卻沒有臉的那個。

女工型養成系歌姬

這張專輯的誕生幾乎是朋友的盲目瞎挺:平面設計師從封面做到封底、參與錄音的吉他手兼貝斯手是室友錄整張還陪公主練歌,如果用時薪算的話比不上去打工;形象照攝影師甚至沒收錢,MV 製片還充當她演出現場的 VJ 與字幕手,甚至一起想社群宣傳故事⋯⋯ana 笑說,自己能提供給朋友的,就只有跟她相處很好玩、很熱血,陪她玩一場「養成系歌姬」的遊戲。

ana 的專輯幾乎都在電腦完成,不只 Demo 和工作帶,連錄音、剪輯等製作工幾乎都自己搞定。

她說《Final Girl》是從拿到專輯補助後才開始全力投入創作、從零開始,更像逼出潛能般絞盡腦汁,從一句客語都不會,到邊製做邊產出專輯內的所有詞曲;至於選擇用龐克而非爵士樂,除了因為龐克風格不看重繁複的樂理而是直球宣洩,在面對必須快速產出十首歌的現實限制下,她只能拋棄爵士樂或 R&B 那樣複雜樂理算計,用刷 Power Chord 這種最直率、最容易 DIY 的方式來定基調。

把工作帶做編曲雛形後,讓呂紹淳加工、做品質管理;正式錄音除了鼓組一定得去錄音室,自己在家就可以把吉他、貝斯和人聲錄掉。想起那段邊打工、參加比賽增加收入,邊在租屋錄音的日子,不但偶爾要避開雨水和鐵皮的雜音,還得張羅多數器材設備,最後不得已跟老師再度求援去專業錄音室。

在資源限制下,很多時候只能「In the box」完全在 DAW(數位音訊工作站)裡進行製作與組合,為了豐富,那何不就把合成器塞爆?龐克加了電子合成器,Dance Punk 風格自然產生,成為了一張罕見結合 Electronic Rock、Hyperpop、Dreamwave 與 Dance Punk 的全客語專輯。回首《Final Girl》可是一點都不浪漫,有人說「能力必須爵士,態度必須龐克」,但有時候還必須客家——務實、效率、能完成為優先。

身邊朋友兩肋插刀,統籌整體專輯的呂紹淳則幫她力邀在〈看我七十二變〉後再度擔任 Rapper 點綴的王治平、三金製作人柯智豪與同根生魷魚跨刀獻聲,還有金曲混音大師王俊傑(K哥)包辦了混音跟母帶,拉高整體專輯的流行音樂工業標準。跟這些一線音樂工作者一起共事,包括混音的認知、現場演出與錄音的概念和配唱,《Final Girl》就在做中學、學中做邁向完成。

客家艾微兒不想讓客語變死語

自小深受西洋流行音樂薰陶,甚至最早學習的第二語言是英文,ana 一直以來深受歌手何欣穗(Ciacia)穿插英文的「晶晶體」填詞風格啟發,讓整張專輯的創作也始終維持著這種英文與母語混血的語感,她說這種概念其實就是翻玩 K-POP 的語言置換邏輯——聽眾即使聽不懂韓文,也能在 BLACKPINK 的歌裡被一句朗朗上口的英文 Punchline 擊中那樣,既然做的是華語流行市場中的小眾與異端,那就一定要做出好聽的音樂。

《Final Girl》其實有華語版,她唱華語又是不同的風味。會不會推出?「不會吧⋯⋯不知道。」

她坦言因為當初客語還沒有這麼流暢,這張專輯最初的填詞就是使用華語,只是單純不想被語言能力侷限創作的可能性,所以在電腦裡還留著一版華語版本的《Final Girl》demo 錄音。她說自己最會講客家話的時期其實是國小去參加演說比賽,那時跟著地方耆老的阿婆學客語,但是婆婆只會用卡帶錄音,最後她就送了 ana 一整組卡帶,裡面 ana 寫的講稿,阿婆陪她翻譯,錄下整個講稿的朗讀聲音,讓她在比賽照著唸,到現在她在客語電台打工,偶爾跟著北漂客家人玩耍,自己很幸運,不會講客家話但交了一些很會喝酒的客家朋友。

當金曲獎的非華語獎項年年都在強調「評審聽得出這個歌手日常有沒有在使用這個語言」的時候,像 ana 這樣長大之後才開始把客語學回來的「後客家人」更在意在這逆風的時代,要如何讓這個與華語相近、但挾帶諸多傳統印象的語言有被聽到、被喜歡、被認識的機會,就算只是自己身邊不講客語的朋友。

沒有生長在講客語的環境不是這些年輕人的錯,這種身份夾縫,也逼著如 ana 這輩人去反思長久以來被固步自封的命題:那些被圈定在特定同溫層、非得在充斥著純客語講述的環境裡才算數的教條,在當代真的重要嗎?難道客語創作的終極宿命,就只能是寫歌給那群本來就只聽客語、講客語的特定群體聽嗎?看似嚴肅的命題與取捨,在年輕又直線條的 ana 眼中很明白,她一派輕鬆地說:「因為我不想要讓客語變成死語。」

對她而言,面對正在流失的語言,不是將它供奉起來或是教條式做出如教科書一般精準的流行音樂專輯,如果不能先讓現在的年輕人覺得客語是酷的、是有趣的、是可以入門的,甚至是可以跳舞、可以叛逆的⋯⋯那大眾又怎麼會有進一步認識它的渴望呢? 

儘管如此,這在錄音室裡面對同世代、價值觀相似的語言顧問,也會直接演變成了最具體的拉扯:在專輯製作過程中,身為語言把關的粹垢主唱賴尚群,無數次在錄音室裡聽著她的歌詞直搖頭、不停「嘖」著她的歌詞裡面的倒音。但面對尚群的皺眉,ana 就發揮這群北漂客家青年中的「細妹優勢」,一次次抓著尚群賴皮求情:「拜託讓我這樣唱嘛!就是想要好聽啊!求求你讓我用這個詞吧!」

身兼多重角色的 ana 雖然起步晚,但有一群哥哥姊姊照顧,累積經驗的速度飛快。

身為長大後才把客語學回來的 ana 而言,如果為了死守傳統語音框架,而做出一首連自己這關都過不了、不好聽的歌,如何能期待其他年輕的聽眾會想聽?所以她像是鍾惟那樣也讓客語韻律押上英文,寫出諸如「你摎𠊎躪佇腳下 then break my knees break my heart」、「暗自 sad my destiny」這樣既流行感又具備自嘲幽默特質的客語 Punchline。

這群跟她一樣在流行音樂圈工作的阿哥、阿姊偶爾一起吃飯、互相支援,介紹工作,互相到彼此的表演捧場;當碰到創作問題就私訊尚群或龔德求助,或是去講客電台做節目時跟朱皮討論⋯⋯新世代的客家創作者連結比想像中緊密。她說大家都想創造很新的客家音樂,她也是因為有這群能夠聽懂、照顧彼此人才有繼續的動力。

對 ana 而言,這些在音樂創作中交結的手足,讓她找到了不用向流行市場妥協的硬頸底氣,更是使她能把客語第一時間往相反方向書寫、拒絕使其變成死語的信心後盾。

盡壞个龐客女孩以壞制壞

專輯標題「Final Girl」是恐怖片與殺人魔電影中一個非常著名的典型套路,指的是活到最後、並與殺手正面交鋒的女性角色。更用此呼應著現實生活,從焦慮、愛與傷害中倖存下來的女孩們。

《Final Girl》專輯宣傳照

在有限的資源下,ana 在逆境的創造力驚人,讓專輯裡外呼應著恐怖片主題,如超自然現象不時出現乍聽不合時宜,卻在電聲奔馳的環境,點綴象徵純潔與赤裸的直笛伴奏;或用常見於 EDM、K-POP 中把自己的人聲切碎肢解,用合成器塞回歌曲中的 Vocal Chops;音樂性上打磨最多次、重編最多次的〈花的自白〉最後用上琉球音樂的琶音(Arpeggio)才消解這份不滿足;而她最自豪的,就是最後一首〈forced 2 be a riot grrrl〉不但與〈born 2 be a lover girl〉音律上對位,更把歌詞中那句「我是世界上盡歡喜个人」用 Vocal Chops 倒放,讓最後一首歌和第一首歌首尾呼應,使專輯形成讓人寒毛直豎的完美罪犯閉環。

不照社會期待生存是壞的,不照客家禮教拘束是壞的,不守婦道身體自由更是壞的,專輯中她所塑造無辜的受害者形象雖然純真但並不純粹,透過恐怖電影的框架,實際上是對於當代女性在男性凝視、蕩婦羞辱、有毒男子氣概的父權體制利刃下奔逃的互文。

ana 透露說,《Final Girl》專輯靈感源於 Emo-Punk 巨擘 Paramore 經典的〈You First〉歌詞:「Where I’m both the killer and the final girl」最後倖存者的微笑染上鮮紅,其實倖存的女孩同是綿羊也是狼。

身為新生代客家女性,ana 透過創作奪回主體性,對跨世代的男性凝視、宗族文化提出自己的探問。

儘管年紀尚輕,專輯裡坦然、大膽,談論當代約會文化和女性的性毫不不避諱,卻也讓 ana 在上一些傳統客家節目、面對年紀有差距的主持人,常被問到面紅耳赤、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比較「得體」。但對她而言,這些關於女性議題的探討並非無病呻吟或只為標新立異,在桃園楊梅長大的她,最早是她從高中時閱讀《性本善》等獨立小誌種下的思想種子,大學離開家後才算體認到更開闊的性別思潮,歷經私生活與成長,女性困境不請自來,一切出發點都是身為當代女性的切身體認。

身為一個女創作人、表演者,是否就意味著被觀看是一種義務?被要求更瘦、更美、更撩人?她對女性主體被凝視敏銳警覺,時常讓她反思與駐足。她看著華語女團的 MV 與運鏡,一種精準包裝、打著「性感編舞」的名義,本質上卻是在迎合大眾「身體凝視」的消費遊戲,相較日韓團體的手法,那種毫無自覺的冒犯更讓她感到不快。

這在華語娛樂圈並不稀奇,畢竟在自己專輯發行初期,制式安排的文宣與曝光方向都讓她感到矛盾,像是「大眼正妹」、「奪走第一次」這些用語都讓她感到既無奈又好笑。公式化的行銷宣傳失焦、無法衡量的轉換成效,也促使她重新思索在這個時代,到底什麼才是真正有效的對話,否則只是徒增這個時代更多問號。

她也說,自己有短影音的 Know-How,但她就是不想這麼做。她不甘心自己的音樂成為碎片化的流量附屬,於是在社群經營上,她寧可選擇「架空真實感」去寫亦真亦假的故事,把自己當成一個虛擬角色來運作,以此對抗主流市場對當代創作者的過度索求。

「被聽見很好,但我就是不想要自己被那樣觀看。」她說。ana 說自己不是個嚴肅讀書的理論派,大多會請教身邊對女性主義有研究的朋友,但光是做專輯過程中,感受到世界對性暴力、性羞辱的無知,甚至女性的外貌審美與焦慮、傳承自客家文化中的種種,都讓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看似自由,實際上有多叛逆。

所有个壞係為著所有个愛

客家文化強調女性的美德,傳統女性教育更有「四頭四尾」之說,對於女性的「文化制約」略有耳聞,然而在看似平權開放的現代更加堅不可摧。客家文化中對女性講求自律樸素、堅忍勤儉、任勞任怨,要修身積德、庇蔭兄父,才符合客家女德,然而千禧後又是北漂族的 ana 最後長成現在的樣子。租屋處的廚房幾乎是她最不熟的地方,外食族更別提開伙做飯了。

室友同時也是幫助專輯多數錄音的比陳比她還熟自家廚房。找不到東西的時候,還得打電話 Call Out 求救一下。

「台灣的女權運動也才發展五十幾年,剛好就是我阿婆那一輩女性時才開始的。」為了製作這張專輯,她買了張典婉的《台灣客家女性》來讀,才在書中第一次得知客家女性通常過世後只會在族譜上留下「孺人」二字的傳統習俗。

她說,當初得知這件事後急忙跑回老家,拉著阿公翻找族譜。當看到自家族譜上一個個的「孺人」頓時百感交集。她想起阿婆最後也會在族譜上剩下這兩個字,促成她寫下專輯中深刻動人的〈孺人〉。

她說直到現在阿婆都不是很清楚知道孫女在做什麼,就像〈孺人〉歌詞裡面唱的那樣,孫女做的事情很想告訴阿婆,但很多都不能說,或不知道該怎麼說,但至少現在她幾乎每週都會回去平鎮看阿婆,甚至還把自己的第一次民謠創作獻給平鎮。

入圍金曲的時候,阿婆從老家打來給她,語氣滿是困惑與關心:「身邊的人一直講,但阿婆還是不知道那個金曲獎是什麼啊?」她邊笑著描述那天如何跟阿婆解釋過程,最後留在那聲孩子氣的「啊⋯⋯好想她啊。」短暫地,活潑健談的 ana 陷入猝不及防的沈默。

談到家人 ana 還是難掩興奮,她說家裡面的姊姊們對她走上音樂路都很支持,甚至每次演出都會揪團到場,很疼這個乖巧讀書、充滿想法的小妹。這次入圍金曲隨之而來的關注不少,ana 說除了受寵若驚,沒有影響到太多日常,但確實比較能跟家人交代自己的努力小有所成。

但她倒也沒有給出什麼宏大的生涯規劃,反而戲謔地說了句「我是不是要更把現在的職業當一回事了?」她笑說自己現在有認真思考​​音樂事業的角色分工、對酬勞收支與時間的掌控也更精準,也說未來的工作更要善用合約保障夥伴與自己,畢竟不想一直被大家照顧,又到處欠人情。她想照顧這些人,想給一路支持的夥伴更好的待遇,想做得更多,想給得更多。

最後,那股在《Final Girl》中被掀開的質疑與探問,算不算是幫阿婆伸張正義、出一口氣?ana 說是,卻又不是。這張專輯的純真不是純粹的,叛逆也不是純粹的,它承接著過去選擇有限的客家女性長輩們的壓抑,同時面對著那個充滿選項卻不甘如此的自己,心疼地又深情地,在歌聲中細細地唱著。

《Final Girl》在客家族群、流行音樂圈最後倖存下來的是什麼,她現在也沒有答案。通俗、有趣⋯⋯身為創作者,能做的都做了,現在的她只想要成為懂得休息、每天能過得開心的 Happy Gi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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