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大港開唱結束後,出日音樂執行長 Viv 上網看大家怎麼討論「大港症候群」。
「我就很無聊問 ChatGPT 為什麼。它就說大港有一個很濃的東西,很濃的風味在裡面。我覺得濃這個形容詞滿對的,大港有各種東西的濃,人情味很濃,每次大家一起做完這個工作,可能有吵架或有什麼過程,大家有一個 bonding(羈絆)。在路上看到觀眾打從心底的笑容,每個情緒都好濃。那個風味對我來說很迷人。」
辦公室裡,對坐在另張椅子上的 4F 聽了,默默亮出一張迷因圖,上面是大港結束前後的樂迷模樣比較。不是今年 Threads 的版本。是 2015 年在臉書上轉傳的,他存在手機裡已有十年。
宣傳說,4F 過去從不受訪、不拍照。適逢二十週年,這次可能是唯一的機會。活動甫結束一週,彼此相約出日音樂辦公室見。他一踏進門,團隊便「大師、大師」地喚,口氣並非奉承,畢竟「人生的音樂祭」主視覺、拱門、燈旗、周邊商品、手環也全由他設計。大(港宗)師無誤。
問他「大師」之名何來,4F 答最早是「老頭音樂」Thomas 取的。他低頭謙稱自己只是「大家的友人」,咕噥幾句便吐出一個玩笑:「以前他們在 The Wall 都叫我阿北,還好沒有延續下來,不然就很丟臉,現在阿北是專屬名詞。」
時間倒轉 2006 年初,4F 因為《大聲誌》認識 Freddy 林昶佐與主編小花(阿飛西雅吉他手吳逸駿),被拉進去做設計,參與音樂祭亦然。「以前台灣音樂祭有點像是大學生社團活動,就是主辦人跟幾個團體想一想,然後就這樣做,這樣就很爽,然後就出去了。可是會造成說,像以前的野台也是一樣,每年的圖都很花、長得不一樣。那時候是先幫他們想野台。林昶佐這個人就常常自己莫名其妙公布一個東西,然後反過來問我覺得怎麼樣?我當場就跟他講很難看!」
都這麼直接開幹?「對啊,都很直接。然後他就會說,那你改一下。幹!」

他 2000 年開公司,過去都接藝文活動案,幫兩廳院實驗劇場作視覺設計,「然後覺得那邊很無聊,想跟他來做音樂,因為自己也喜歡音樂這樣子。後來就 The Wall 啊,野台啊。跟他們的好處是他們會聽我的話,而不是說像有時候做設計師要聽他們的話。」
那年代台灣大型音樂節先例少,視覺多以日本為參考座標,比如 Fuji Rock 有明確的 logo 跟標準字,Summer Sonic 則是標準字大於 logo。他與 Freddy 共同發想了野台開唱的紅色拱門,成對的紅色 F 是 Formoz Festival 的縮寫,也似廟宇飛檐成經典符號。
做完野台做大港,低調的「大港藝術總監」如他,與 Viv 一同經歷品牌飛速成長的十年。站在「最裡面」的他們,如何在二十週年的這一刻記敘大港開唱的發展?
人生的音樂祭
2006 年,大港開唱第一屆時 4F 僅作文宣顧問,中途活動幾經波折,直到 2015 年復辦才入主到核心團隊。
帶著突破性創意,他從第一屆大港就展提案玩心:「06 年(大港)畫了兩個海軍,我來不及改,最後只改了海報。就是小柯跟 Freddy 從台北下去那張。本來的想法是,他們在台北是正常的,下去(高雄)以後兩個人互換,變成 Freddy 戴卡車司機帽,小柯變閃靈妝,可是他們不肯,Freddy 有偶包,他說不要。」

從台北到高雄人就亂了,彷彿那裡是顛倒世界,建制鞭長莫及,場景因混沌而存在無限可能。
「很多人都不知道以前那邊多可怕。」4F 回憶:「駁二以前只有問吧那一棟有店,誠品的屋頂是破的,其他地方都是廢墟。半夜沒有路燈,只有野狗。野狗躺在大馬路上面,因為沒有車。」
沒有輕軌,甚至沒有高鐵,他到高雄火車站租摩托車去場勘,五金街上滿是泛著冷光的加水站,廢棄的「海上皇宮」像鬼船一樣停泊港邊,爛著、無人聞問如 2008 年前的鹽埕駁二特區。
後來他和高雄文化局合作,改駁二 logo、設計 Live Warehouse 識別,多年來對大港美學的堅持,也翻轉了過往音樂節與「搖滾樂、夏天、啤酒」綁定的形象,轉化出濃濃南方在地人情味。

「我是很反對每年想一個 slogan,每年重做一個視覺。」他說,最初開始發想設計便極力避免大港與貨櫃、船、魚等既有符號連結,即使合作廠商要延伸作相關素材,出現魚或船也會把提案退回去:「我從一開始就跟他們講,你不要把它想像成是高雄的音樂祭,你也不要把它想像是南部的音樂祭;所以你盡量不要跟港邊做太多圖像化的連結,因為你這個東西本來就是繼承野台嘛,所以它應該是全台灣最大的音樂祭!」
那幾年他們還不是全台最大,當時最大的音樂節是「簡單生活節」,2014 年開復辦企劃會議時,他們便與之對仗出「困難人生」的核心概念再作發展:「但不能叫困難人生節,困難又很難寫,所以就『人生的音樂祭』。那時候 Freddy 第一波想找賀一航,好,那就用這個人生、第二生命的方式來講。」
2015 年,大港第一次使用「人生的音樂祭」作標語,從首波公布賀一航的海報便陸續押上「人生」二字,埋哏到最後接上黃秋生的「秋生」,宣傳效果出奇。隔年順應南霸天舞台擴大,多了兩塊帆布要補,他雙手憑空一劃喊:「要做什麼不知道,那就左人生,右音樂!」

不知何時會賣完
早在 2012 年大港開唱便走入穩健期,雖然預算不高、票沒賣完,但品牌形狀已經很明確了。Viv 表示:「那個時候的票房大概才幾千張而已,可是已經算是歷年來最好。因為每一年都有在成長,然後 11 年的時候,好像多幾千張。」
2015 年大港開唱復辦,與台北 The Wall 團隊主辦的 T-Fest 明日音樂祭日期對撞,仍達成首次單日票完售成績。隔年 2016,她便被徵召回大港開唱協助宣傳,line up 敲滿六、七成都是國內團,開始思考該怎麼公布名單。
「那時候宣傳很苦力,想說要怎麼拉出亮點,公布這近 80 組團,波段和波段之間有什麼差別?那時候不是每一波都會有很重的亮點。」
十年前聽團族群並不大,文案必須賦予風格想像,加上總團數尚不足一百,只能想辦法拆解、組合屢生宣傳素材。「那時候其實不可能像現在說什麼,五波、十波你就全部公佈完,因為你根本不知道票哪時候會賣完。所以我們宣傳就是瘋狂丟,有一年甚至發到二十幾波人生!」
2016 年剛起步的草東沒有派對登上南霸天,和巨大的轟鳴、康士坦的變化球,一同被列入「後浪人生」代表新的聲音。另外還有「無雙人生」的濁水溪公社、董事長、勸世宗親會;「動物人生」的猛虎巧克力、麋先生、昏鴉⋯⋯
有一度她想把人生倒過來用,跟負責出設計圖的 4F 展開一番角力。
「他跟我吵很久什麼『生人勿近』,都是一些 metal 啊。他一直說不能這樣,我說就是要這樣放!」Viv 說。
「每次開會的時候腦袋也在想說怎麼辦,要衝票房。然後我就跟她講說,不用擔心,因為這東西不是說你想衝就衝的出來。哈哈哈哈。」4F 回。
「聽在宣傳耳裡像是風涼話。哈哈哈哈。」

大港記憶快照
2016 年大港開唱最後一波陣容,以結合 Freddy 立委形象的閃靈回歸蔚為話題。隨後 2017 至 2019 年票房逐年增漲,直到 2020 年停辦、2021 年復辦,已是「盲鳥即完售」的音樂節。
儘管如此,每年仍有不一樣的關卡要解。在宣傳面上,Viv 總會寫好文案故事並找 4F 討論配圖。有時是為了帶動氣勢,有時為了聲明公告。
比如 2017 年「大人牽小孩」的十週年貼文,源於大港開唱第一次接到大型品牌贊助。「那次的緣由是我們第一次迎來冠名廠商 TOYOTA,非常興奮但又很害怕被觀眾罵說我們就是商業化、靠攏資本主義之類的。我們就想說要一個過場,怎樣把廠商合作介紹出來。剛好那時候也是大港十年,就想要一張照片是一個傳承感。」

Viv 解釋,當年 TOYOTA 裡有一位從小參與大港的樂迷,主動向公司提案找大港合作。透過照片,一方面傳達樂迷跟大港一同長大了的訊息,另一方面也感性預告贊助的模式轉型。
判讀社會氛圍,他們發過 2019 年的「惜別」浮橋照,預告隔年將停辦;也跟過社會時事,發提振士氣的啟售文:「有一年的貼文是一個阿嬤在鯉魚旗下走路。那年因為選舉的關係大家心情很不好,選舉結果重挫我們台派信仰的力量,所以那時候想說好,如果我不做任何事情直接殺出來一個賣票,大家一定會覺得心情好差我幹嘛要管這個,所以那時候就特別先用一篇文章把大家的氣勢喚起來,就算輸了,可是這個路我們會一直走下去。」
阿嬤步行於大港鯉魚旗下的照片,是從 4F 手機裡挖出來的。活動期間,他總低調地穿梭在人群裡紀錄大港歲月,而這樣的日常視角照片往往比官方攝影更具人情感染力。
2025 年,大港開唱原本宣布擴大場地舉辦,後因碼頭無法使用得臨時調整、公告,Viv 遂找4F商量該怎麼配圖。4F 便從手機裡翻出十年前 Doris 在大港門外漢剪頭法的照片用:「我們想說完蛋,新聞都出去了,大家都在算路線了。然後就想,一定不會有人對 Doris 生氣吧?就秀她的臉。哈哈哈。」

人生。
2018 年大港開唱第一波名單只敲到麻吉弟弟,產後復出的 Doris 也曾來救火,被推去搭檔唱饒舌。Viv 回憶:「那時候她剛生產完一年,就幫她想一個 rapper 名阿桃姐姐,再配她的照片寫『再生』,讓大家誤以為她懷孕其實是重返舞台『再生』之意。」
攤開 2015 年後歷屆大港主視覺,往往以人物肖像為主,賀一航、蔡振南、徐若瑄、滿島光,不若國際大型音樂節幾乎都是年份配上滿滿的 line up。「所以每年最大的一個麻煩就是壓軸是誰?他給的照片好不好用?」4F 說。
2026 年大港開唱二十週年,誰的臉能作為代表是一個問題。這題顯然推 Doris 也救火不了;權衡之下他們決定不用人物肖像,反而首度讓「人生」二字成為主視覺本身。——望著海報的你我他,不論何時加入大港開唱,全都身處其中。
問他們二十年最難忘的畫面,4F 說自己選不出來,因為自己總是忙到沒辦法看演出。
「你要我挑畫面,我永遠是那些辛苦的夥伴。他們很辛苦,進場、撤場都忙到半夜,要處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觀眾都沒有辦法想像。⋯⋯有人抱怨說為什麼浮橋不能多蓋一座。你不知道浮橋有多貴嗎?蓋這個有多麻煩嗎?我們以前是半夜在城市商旅的陽台,看著那個浮橋從台南運河拖過來組裝。」
每年浮橋組裝完,他和酒窩(藝術家陳云,大港鯉魚旗與場佈設計師)總是第一批上橋插旗幟的人;直到南霸天壓軸船鳴響,再把旗幟提早收回,防止聽團猴偷東西。
他對贊助商的審核仍相當仔細,視覺集中管理自有一套標準,比如大港橘黑白輸出要一年一色,三年一輪;所有合作廠商 logo 都得單色重製給客戶確認。如果對方只有 png 檔沒辦法輸出?乾脆幫客戶描線做一個!
他埋頭做設計、制定準則,卻也暗藏彩蛋自娛,沒人問起便不說。好比工作服和手環上的梵文「ॐ」(唵)藏了四年才有人發現,防盜版也滿足樂迷心,「因為我是 George Harrison 的歌迷,所以我藏唵藏很久了。」
舞台名稱亦然。「出頭天」舞台致敬台灣重要社會運動歌曲〈咱要出頭天〉,原曲原來叫「We Shall Overcome」;「青春夢」本來是源於 Led Zeppelin 的歌〈Tangerine〉,後來直接變成德國電子音樂先驅團體 Tangerine Dream,直譯為「蜜柑的夢」,與高雄捷運站長產生關聯。
難道大港開唱的橘色也有特別意義?「沒有,橘色只是我喜歡。」
那麼人生二字後面為何都會放句號?「句號就是一個句點。Period。以上。不用講太多的意思。就跟藝術作品跟小說一樣,你可以有自己的解釋。每個人的人生都不一樣,每個人聽的音樂都不一樣。字太多不好。有時候他們想過來的文案,我都請他們壓到三到五個字,不要超過六個字,不然我很難用。」

世代交替
為人生排版句號十幾年,4F 自己的大港之旅也慢慢步向尾聲了。談起喜歡的歌手陸續老去、新團未必熟悉,自己也漸漸沒有體力跑戶外音樂祭,他壓低語氣說:「大家喜歡就好。世代交替,我也要交替。」
為大港培育後輩子弟兵,他從去年開始找激進工作室的陳威仲加入,打算明、後年就全部交給他,自己退居幕後的幕後出一張嘴。
放得下嗎?「總是要交出去,我太老了。」他坦言:「我做這個是因為我喜歡音樂,而且同事們都很好,如果同事不在的話,我可能就不想做。Freddy 不在了、Doris 不在了、Viv 不在了,我根本就不想做。因為那是一個愉快的過程。要有默契。」

出日音樂新的同事加入又離開,就像樂迷也有不同階段加入大港:「我們其實已經脫離了大學熱音社,跟著大家一起成長。很多工作夥伴生小孩,小孩以前被綁在親子區,現在不願意來了。」
稍微年輕一輪,前年接手執行長職位的 Viv 也有感:「常常其實大概到 40 幾歲的時候,會很質疑你現在自己在做的事情跟你的人生有沒有契合。假如你在某一個企業裡面,40 幾歲一定是某個階級了,你如果不喜歡又不可能放得下,重新開始要放棄、捨棄的東西很多。所以在我這個階段,跟著大港十幾年還可以做我很喜歡的事情,不管跟大師或 Doris,我們好像都一直在挑戰一些事情,大家都還有在做夢。不是說那個夢要做到很大,可是我們每年完成一些就覺得好快樂喔。」
今年她和宣傳統籌新同事 Sophie 一起找到外部夥伴叁捌地方生活實現林強參演的前夜祭「有塩人大舞台」,也感動有不一樣的演出在大港發生。「今年的是 Hiromi,去年的是拍謝少年。」她說,看到聽團仔與爵士樂接觸並能投入其中,覺得自己或許有做對一些決定。

2026 年世界變動劇烈,邊境爭戰彷有末日之感。獨立音樂市場的性質及規模已與十年前大不相同;社群資訊分散、社會意見極化,大港仍是少數可以吸引數萬人參與,在實體空間凝聚彼此意志的音樂節。在這樣的時代裡,身為核心團隊會希望大港的什麼部分能永遠不變?
Viv 認為是「多元和自由」,4F 則期許:「不要過度商業化。我一直覺得音樂祭不是你開單我請藝人來,而是我要讓你們知道,世界上還有其他不同的音樂,不是你許願就一定要請一個當紅的。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去跨年晚會就好了。我應該就是要找一些像 Hiromi 或芬蘭 Käärijä,你壓根子沒想到說音樂可以這麼美好的東西,不見得是你被大家教育的那種音樂。」
大師說,進場前一個禮拜的工作惡夢,如今回想起來都很好玩。叨念著做了多少事,其實只希望「大家玩得快樂就好」。年年累又離不開,那是他們對大港的愛,他們治不好的大港症候群。
(本文圖片取自大港開唱官網及社群平台,部分由出日音樂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