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2・音樂節|現場

【吹現場】看見臺灣金屬終極混種:「務實的金屬音樂工作者」血肉果汁機演化論——2025建宮蓋廟-宇宙預言DLC高流專場回顧

2025 12 27 日,高雄流行音樂中心(海音館)被一座三層樓高的「血肉宮」徹底佔據。這是血肉果汁機(Flesh Juicer)的《建宮蓋廟宇宙預言 DLC》現場,也是繼 2024 北流建宮蓋廟後,他們再次將金屬樂帶入南臺灣流行樂展演核心場館。

儘管大略行程如北流場那般緊湊,近期又對公共安全高度要求,高流場仍保持其專業節奏,透過細緻的安檢與售票平台的人力整合,築起一道令人安心的防線,加上港邊特有氛圍確實沖淡不少戰戰兢兢,瀰漫難得的鬆弛感。然而這種鬆弛並非散漫,反倒像頂尖運動員上場前調整呼吸的寧靜暖身。

我有幸深入《宇宙預言 DLC》幕前幕後見證這個「混種」最強大的心臟,驗證他們金屬外皮之下的樣貌。

我看見的不再只是單純思考如何走紅的「藝人」或只想把作品做好的「藝術家」,而是一群自律平衡的「經營者」,一群「金屬職人」發表「混種實驗」的成果。相比之下這場總長超過 2 小時的演唱僅是應有的表象,因為血肉果汁機在理想與現實、狂野與紀律、本土與國際之間,找到了一條屬於臺灣特有種的進化路徑,他們在 2026 年邁入成軍 20 週年前夕,解鎖北高流主場館,更展示了一種全新的生存型態。

實用硬核主義:精算的 DLC 營運戰略 x 手術刀般精準解剖理性的爆裂現場

血肉果汁機的演唱會常被戲稱邪教現場,若視角拉高,可以見到「極致理性」與「極致感性」的連袂併進。

首先在製作面上他們就展現了極高的商業智慧:2025 年底的高流《建宮蓋廟宇宙預言 DLC》演出並非從零開始,而是 2024 年北流《建宮蓋廟宇宙預言》的「後續擴充內容」,他們基於原始的演唱會內容中疊加上更多元素,包括新的 VJ 視覺、走位與服裝變化、特別設計的催票閃卡兌換活動⋯⋯。

不像許多獨立音樂團隊常陷入藝術家性格的迷思,總想著每一場大型演出都要有所突破,結果往往導致資源分散、品質不穩的風險劇增,何況中大型演出對資本有限的獨立團隊通常就只有一次機會,表面莽撞的血肉居然比任何人更懂得「配速」——懂得善用既有資源進行強化與增幅,有效節能是永續經營團隊的必修課,這是一場將「IP 效益最大化」的理性算計;甚至當安可結束散場燈亮起、公布新專輯消息時,不難發現這一切背後安排著更弘大的 Master Plan

準備有多細緻,現場就能有多爆裂。當音樂一催,這種理性在血肉果汁機經歷國內外大型演出現場洗練的渲染下,瞬間轉化為台下的狂熱野性。養出自己場景的血肉現場有著最懂玩的樂迷——〈深海洋〉前奏響起的划船、「殺翻現場」的先蹲後跳,還有自發性聽到間奏、Break Down 或副歌前的 Pre-Chorus,相應出現的 Wall of Death(死亡之牆,分紅海)和 Mosh Pit Circle PitHardcore Dance 的各種肉體撞擊——這些看似失控危險的外來音樂次文化,在日益成熟的樂團文化與樂迷的默契下,形成一種「安全的好玩」的必備要素,而這種「掌控失控」遊刃有餘的天賦,也正是血肉長年經營演出現場無可取代的魅力。

血肉果汁機的演出是高能量的,樂手心率飆升、全身爆汗、血糖驟降都不意外。上台前貝斯手金毛看著智慧手錶上的數據,觀察著自己的睡眠時間紀錄與卡路里消耗,他說自己健身課一般是300大卡,但演出日或彩排,設定成「跳舞模式」紀錄下的熱量消耗都會突破 1000 大卡,有時甚至直上 2000 大卡。如何在修羅場般的重型舞台生存、保持戰力都是現階段表演者的課題。

上台前主唱 GIGO 於側台也再次提醒團員:「這次演出分成三段,體力就分三段配置,逐漸加速。剛開始大家可以保留力氣,然後⋯⋯最後到〈深海洋〉後我們就可開始炸,到最後〈上山〉之後就可以出全力⋯⋯」同時又因歌序安排也不會冷場,像是把〈歡迎光臨〉、〈太子哥〉、〈中港方程式〉到〈打開太陽〉等人氣戰歌都放在前段,透過有策略的力量輸出管理,完全體現科學化的表演邏輯,也見到明確的領導意識。

血肉在臺灣極其有限的金屬場景中拔地而起,出身極端風格與狹窄的市場性不允許他們莽撞揮霍、不允許他們停滯、不允許寶貴資源浪費,更不可能允許不思進取和不願改變。2024 年經驗到 2025 《建宮蓋廟》皆是練兵,也是用目標更大的野心去做中大型場館的表演呈現,血肉用近二十年時間形塑了「務實核(Pragmaticore」的經營哲學,也僅會誕生於臺灣市場環境下的金屬樂團身上。

演出中,GIGO 對著海音館一、二樓數千名樂迷喊話:「你如果有夢想,你就堅持看看。如果你覺得你是對的,就堅持下去⋯⋯因為你不會知道這個堅持會帶你到哪裡。」這句話由從台下只有個位數聽眾的小 Live House 演出,一路唱進國家級場館的男人嘴裡說出來顯得無比深刻,全場不論是站是坐,皆因血肉果汁機的氣勢與音樂波動。

我們是 PRO:流行音樂的紀律 x 獨立音樂的自信

做音樂、辦演出本來就是音樂人的「本職學能」,然而當「做足準備」的「音樂職人」站上舞台,團隊呈現的自律將會對結果有根本的差異。

休息室桌上沒有預期中的酒水高塔,補充熱量的零食外反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藥品:痠痛貼布、喉糖、噴劑、暖暖包。這景象甚至讓大好一輪的嘉賓熱狗MC HOTDOG 忍不住開玩笑虧了幾句。吉他手阿霖因感冒,卻為了將最好的狀態留給舞台,在後台堅持用氣音溝通保養喉嚨,不停的用喉糖、藥用噴劑減緩不適。正是因為自覺與自我管理,他們拒絕當只憑感覺做事、資源浪費的「藝術家」,而是融合了「職業音樂人的紀律」與「獨立音樂人的生猛」,加上謹慎敏銳的態度。

唯有進化成這種精算的混種,才能在表演爆炸的紅海中步步為營,更是他們持續走向公眾目光關鍵。

血肉果汁機的專業態度在演出前夕的工作安排亦能窺見。首先樂團本身就與製作團隊 Good Show Lab 緊密配合,甚至從本來只需要硬體人員參與的硬體架設進場工作日,血肉團隊就跟著他們南下進駐現場,除了提早調適水土,也更能從容因應場地移師的臨時變化;登台前夕團員扛著即將演出的壓力,配合完成幾套贊助定裝拍攝,全程更無人失蹤失聯,所有人心態都是「上緊發條、蓄勢待發」。

隨後,演出前一小時就看見團員們自主開始暖身:GIGO 一邊發聲,同時與吉他手 Matt 在後台長廊上來回奔跑,鼓手彥文聽著歌快走維持節奏感,最後每個人都隨著阿霖與金毛利用牆面拉筋⋯⋯力求精神飽滿、狀態穩定,隨時準備好上工。

這種職業紀律不僅是默契,也許來自於團隊內的經營分工,包括吉他手阿霖的北漂於音樂幕後工作的取經,加上經紀人捏捏客觀的經營道路與經驗主導,共同將經營方針與體制規則去蕪存菁帶回樂團中;而 GIGO 雖長年深耕台中,仍一直在創作上保有犀利的觀察,維持著對臺灣本地文化的堅持,台味十足的 talking 熟練煽動著現場情緒,更以出身台中自豪,最終成為黏合經營、創作、演出三面的重要介質,更透過他天生的領導力整合全體,將血肉果汁機的價值做出最終端的展現。

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演出開始前,他們與 Good Show Lab 導演聞理與團隊、音樂總監 Shawn 在後臺的集氣時刻,GIGO 一反傳統避諱「不吉利」的迷信,堅定地對所有人說:「如果發生什麼事⋯⋯不是我要烏鴉嘴,不管發生什麼事,彈錯、打錯、唱錯或 cue 錯都沒關係⋯⋯因為我們是 pro,因為我們是專業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會繼續下去。」

FJF 金屬大家庭:養家的金屬 Bro x 顧家的 Dad Metal

從團隊到家人伴侶,常見穿著印上 Flesh Juicer Family 的黑底罩衫,血肉團隊的向心力極強,而台上的他們都已經是養家的金屬 Bro。遙想上次專訪的時候,GIGO 還提到家人並沒有很支持自己的樂團事業,至今他已經在後台帶著一對兒女,討論著演唱會開始時怎麼跟家人分工,安排小孩去觀眾席入座。

這次最難以想像的畫面是血肉果汁機的後台其實小孩飛奔穿梭,伴侶與家人幫忙放電、幫孩子扎辮子,或跟孩子一起畫畫。甚至因為女孩居多,這些穿著花衫的金屬老爸們一面在準備殺翻現場的氣勢,下一秒切換成輕聲細語叮囑著耳塞如果不夠,可以用地板膠做,或跟「阿霖叔叔借」。

表演開始,媽媽阿姨姑姑全家族出動支持,大孩子牽著小孩子去 VIP 區看演出,看過北流場的楊大正再次出席;操刀製作《家和萬事興》的美籍製作人 Mike Green 更飛來臺灣應約支持,與一雙女兒在現場隨著血肉粗殘音樂手舞足蹈⋯⋯這就是現在的血肉果汁機,這種「負責任的酷」讓血肉更立體,不難想像這樣的穩健只會讓他們越走越遠。

最後在〈感謝勞力〉的時刻也如北流場,製作團隊的 credits 字卡透過 VJ 放送,全部都附上人員照片,由 GIGO 一一唱名感謝,最後全場大唱「感謝勞力」榮耀所有支持血肉的人們。來自強大的家庭向心力並不只限音樂事業本身,台上台下的「FJF穩定樂團的精神錨點,支撐著他們在高壓演藝工作中持續前行。

謝絕複製貼上:面向未來的臺灣金屬特有種

我認為血肉果汁機的成功,恰好給了臺灣音樂產業一個重要的反思:到底什麼是臺灣文化的主體性?

多年來,臺灣流行音樂或華語音樂常陷入一種焦慮,由於不想只是西進被審查制度閹割,長期以來想照抄南韓 K-POP 的造星模式產業鏈、模仿北美市場的商業運作邏輯、渴望如日本那樣創建出環環相扣的生態鏈體質,同時又羨慕著瑞典的流行音樂輸出與產值⋯⋯知己知彼固然重要,但臺灣的主體性與優勢通常在這樣的討論下顯得模糊不清。而「臺灣自信」看似登上國際平台競逐卻經不起歷史脈絡的同質洗刷,主體性長期以來在政治、文化上並沒有足夠有自覺與重視,仿若沒有作物會從這片土地上自然長出,只得依附逐流。

但唱著不算清楚的歌詞語彙、做著不算討好大眾音樂的血肉果汁機,持續至今或許證明了他們的角度不失是一種典範:真正的「國際化」不是模仿強國,更不是無痛地加一段嗩吶、二胡或月琴就叫在地——一如他們創作文本從五行外星天神、馬里亞納深海洋,到虛幻的台中多重宇宙,雖然都不屬於任何真實脈絡——但他們在新歌中高喊著「燒酒螺」、混搭流行文化與中英台歌詞佈局——還有什麼比這個在文化本質上更臺灣同時又面向國際的?

血肉果汁機在臺灣極度狹窄、與壁壘分明的金屬市場中摸著石頭過河,在試錯中搞清楚了自己是誰、身在何方。他們的「流行化」改變是有脈絡的經營調整,是經過細膩觀察後的精準決策,光是他們勇闖第三十三屆金曲獎,入圍最佳樂團與台語專輯四項大獎,都是這樣佈局下一步步穩扎穩打攻克的城池。

然而他們並不討好過去,而是用臺灣本體的優勢去定義未來。這種不純粹複製外部經驗、也不只是自我成長出的「混種主體性」可能才是現在最該取經、研究的對象。

2026 年,血肉果汁機將迎來 20 歲成年禮。不同於大前輩閃靈由外紅翻紅回國、帶有傳奇色彩的航空發展路徑,血肉走的是一條更為入世的「產業道路」。看著北流與高流的成功解鎖,這支終極混種極有可能成為臺灣第一支單憑售票實力,就將「建宮蓋廟」蓋進萬人體育館的金屬樂團。從 GIGO、阿霖與捏捏的縝密經營,到與團員與幕後團隊們的現場爆發,他們示範了如何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中,走出一條屬於臺灣金屬音樂的路。

血肉果汁機無庸置疑是臺灣最頂尖的「務實的金屬音樂工作者」,他們不打高空、不賣悲情、不浪費時間釐清已知事實,用最嚴謹的態度做最狂暴的臺灣金屬音樂。而我感覺這群 PRO 早已將劇本寫好,「宇宙預言」其實不只是 VCR 中的過場,而是臺灣金屬場景聳立在萬人場館中的真實風景,而我深信那個命定的宇宙已經離我們不遠了。

當安可結束,散場燈亮起,海音館中迴盪的不再是重型音樂,而是古典歌劇《茶花女》的〈飲酒歌〉(Libiamo ne’lieti calici)。看著大螢幕上「NEW ALBUM 2026 COMING SOON」的預告,這台名揚國際的 MIT 金屬機器才正要加速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