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奇斌 2025 年以〈若無你我欲去佗位〉回歸歌壇,2026 年推出首張個人專輯《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單曲封面將他斬首,MV 宇宙追車爆破,一眾名演員紛紛露面,襯著阿斌的歌聲詮釋人間糾葛,每一支類型敘事都不脫一個核心命題:在追尋與追逐過程裡受傷的人。
距離 2022 年茄子蛋休團已四年,這四年來阿斌一面治療多年演出受傷的喉嚨,一面出演戲劇電影,並未完全銷身匿跡。他心中還有音樂,在簽約環球唱片、找製作人參與前,早把個人專輯藍圖畫好,要收哪些歌、風格是什麼、曲序怎麼排,甚至還寫了一首「詩」作為概念前言。
聽《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樂團時期的得獎風光仿若前塵,每首歌都是他十多年音樂生涯的一瞬投影。阿斌形容,這張專輯就像一本武功秘笈,灌入自己畢生所學,記載以虛華夢想為名的刀法;若你打開串流頁面仔細看,那長長短短的曲序排下來,便是一把刀的象形。
熟習阿斌曲庫的樂迷,在這張專輯裡有機會發現各種彩蛋。比如〈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的口白其實融合了茄子蛋〈我若是有來生我想欲變成你〉、〈Outro 2nd〉的部分口白,最後甚至唱到浪流連,只不過動機從「為了愛情」變作「為了音樂」。
專訪過程阿斌有問必答,也不吝把每首歌的 demo 播給我聽。當下我感覺自己正坐在他打理好的客廳裡,一切擺設整齊、待客有條有理,但在眼角餘光處,那道緊閉的心門後似乎仍有揮之不去的惘惘暗影。
發行個人作品、嘗試新的聲響,這些決定難免引來耳語,可能是外界對他的期待,也可能是他對自己的要求。他相當清楚,成為「歌手」會被放大檢視的部分更多,但願這張專輯能成為一張名片,介紹「黃奇斌」所能唱出來的各種音樂。
那可以是只搭著一台鋼琴唱痛人心的〈綿綿無絕期〉,也可以是用合成器疊出千層浪花,蕩氣迴腸的終曲〈輕重〉。
以下是吹音樂與黃奇斌的專訪:
Q:恭喜推出自己的第一張個人專輯。好奇阿斌以歌手身份回歸發片,壓力會不會很大?
我覺得發完以後壓力沒那麼大,在做的時候壓力比較大。希望能把東西做到好,希望作品發出去自己沒有遺憾,要達到這個程度要滿用力盯。
畢竟我很久沒做專輯了。而且現在看待音樂也不會像年輕的時候比較自溺。現在就是知道說,大概這個要怎麼做,可以更科學的去安排這些作品。
Q:可能有些成就也抵達過了,反而是在找到這一階段想滿足的目標與呈現,會花最多時間?
其實你講的沒錯,就是要自己先覺得這張真爽。現在年紀大了,要覺得爽不容易啊。你聽音樂也是吧?就沒有年輕的時候,哇,這個好屌喔,趕快分享給朋友。你會覺得說這很屌沒錯,下次再聽一下好了。
Q:你還會聽新歌嗎,應該比較常聽以前的音樂吧?
我新的也會聽耶。
Q:你近期都聽什麼?
近期比較常聽的喔。你要這樣講的話,我還是都在聽 Pink Floyd。哈哈哈哈。
偶爾還是會聽聽比較時下的啦,我還是會聽一下那個 Taylor Swift 的專輯啊,Post Malone 啊、Charlie XCX 啊。有陣子也會聽一下 GD 啊、BIGBANG 啊。
Q:先聊聊外界好奇的喉嚨受傷狀況,當時發生什麼事?狀況有多嚴重?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用大家覺得特別保護喉嚨的方式在唱歌,但我也沒想過不能唱的日子來得那麼快,就好像我的巔峰只有兩三年這樣子,就沒了這樣。
那就是一個突然間被收走自己的武器的感覺。後來那一兩年,我自己的 live 都不敢回頭看,好像唱完之後那一場表演就不干我的事。
2021 年在音樂節演出,我唱到〈愛情你比我想的閣較偉大〉時嗓子已經完全不行了。很多地方我得遞出去給大家唱。不是我不想唱,是我沒辦法唱。唱不上去。而且那是一個心理狀態,就好像我等一下知道我要唱到一點 A,我就開始緊張。我就開始覺得唱不上去。然後一點 A 就一定唱不上去。
Q:當時有找 Vocal Coach 協助改良唱法嗎?
其實有啊,但我自己覺得幫助很小。可能我自己寫的歌還是有自己想要呈現的一些 tone,那時候就只會這樣去處理它。後來看醫生才知道我左邊聲帶長了東西。
那個東西你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形成的,我可能在大學唱歌時聲音就已經比較沙啞了,可能那時候就有了。等於說我的左邊聲帶一直在傷害我的右邊聲帶,所以到有一天我就是真的都不能唱了,已經整個腫起來了。
聲帶正常會這樣開合,但我是兩片擠在一起,扭曲了。幸運的是,我其實不是長繭,是有水泡在肌肉裡面。手術切開來之後把組織化的肌肉拿出來,等於我聲帶表層現在是相對光滑的,講話起來就變得比較輕鬆。
Q:手術後反而有找自己新的聲音嗎?後來怎麼展開復出之路?
我覺得在專輯裡面聽到我的聲音,其實唱歌的高音空間是比較寬廣的。比較不會說以前都用擠的這樣子。
我回來第一首歌就是〈若無你我欲去佗位〉。在那之前有一陣子我想要寫歌給別人唱,想要完成自己更全面的一些事業版圖、當更全面的音樂人。但那時候,很煽情講,我是先被感動到;在片場裡面拍戲,我跟監製說我想要作這部電影(《96分鐘》)的主題曲。我可以寫,我可以唱,我也可以製作,這樣子。
那時候很緊張沒有自己單獨出過歌,一定會面臨一些壓力,後來還是覺得試一波,休那麼久了。既然都已經被感動到,我覺得也沒有什麼更好的 moment 可以用來開局,所以就毅然決然作了〈若無你我欲去佗位〉。
Q:預備復出前最擔心大家說什麼?會不喜歡被拿來和過去比較?
很多可能是以前的歌迷,他們會覺得你的聲音、你的音樂跟以前不一樣嘛,因為大家都有一個陣痛期需要適應。
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說,那時候心裡壓力滿大,要重新踏入這個戰場、從零開始。但做音樂還是喜歡啊。能夠再唱歌、展現一點自己對音樂的喜好或美感啊,都是令人興奮的啦。
我覺得有很多人要謝謝,包括我太太、身邊的朋友、環球唱片,他們都幫助我滿多,讓我可以重新站起來。
Q:身邊的這些人都怎麼鼓勵你?〈若無你我欲去佗位〉的迴響應該是一波強心針吧?
我寫完歌後,就算心裡認為這首歌很不錯,就算身邊一百個人都聽過說:「幹這首可以啦!」我還是會沒信心。〈若無你我欲去佗位〉是直到它發行後,成績好像還不錯,我才開始覺得可以重新回來做音樂。
創作的時候真的就是把自己關起來,會懷疑自己,到處問這樣真的可以嗎?我不知道啊?你聽聽看、你聽聽看、你聽聽看⋯⋯。專輯後來整張寫完的時候,我滿常找朋友坐下來聽整張,然後問你們覺得哪一首最有印象啊。
Q:我聽說這張專輯你其實一開始就有很完整的 A&R 提案,包括概念、曲序、曲風等,很早就定調了。
我這張專輯其實有分 A、B 面,分成一到五首跟六到十首。前面比較像一個完整大家會期待我唱我做的音樂的故事,後面比較像拆盲盒。因為第六首〈若無你我欲去佗位〉已經發行可以拿來當 B 面帶頭的,後面四首就比較像驚喜包,玩一點自己喜歡的音樂面向。
〈若無你我欲去佗位〉的時候,《虛華》這些歌都已經完成了。當我寫完〈綿綿無絕期〉的時候,我覺得這張專輯 over 了,最後才又補上一首〈咱到遮就為止〉。整張曲序在視覺上,我有設計讓它排起來、看起來是一把刀。
Q:Demo 風格和完成品幾乎是一樣的,好奇共同製作人陳君豪、鍾濰宇(小宇)在這張專輯裡主要的任務是什麼?
兩位製作人的加入讓我的音樂能夠更順暢,在聽感上更接近大家喜歡的樣子。
Q:我們來一首首聊。標題曲〈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曲名是你靈光一閃,還是有任何文本靈感來源?
我其實有個世界觀,有寫一首詩,是我寫在專輯最前面的一個前言:
不遠處有顆最甜最毒的果實,名為虛華,無人不受其吸引。看似無限美好,求之極為痛苦,名為夢想,無人不受其影響。
拔刀,大家都想拔刀取果,但是收刀都無果。在虛華面前,都是那些有著夢想的人在前面揮刀,夢想就屍橫遍野,人們非死即傷,大家都砍到彼此,沒有人拿到那顆果實。
這就是我這張專輯想要講的。
Q:井上雄彥如果用畫《浪人劍客》的方式畫《霹靂布袋戲》,大概就會出現這首詩。
哈哈哈。這是我專輯完整的一個概念,包括現在專輯設計,我想要像一本武功秘笈,教你一個刀法叫「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就是我的畢生所學啦。
Q:我當初聽到這首歌做 Trip hop 風格非常驚喜。
因為我是 Portishead 的狂粉!給你聽虛華的 demo,這首本來想當 outro,我用 keyboard 先寫了一段貝斯,後來才想說不然直接寫一個 vocal 插進去,變成第一首歌。
君豪也很喜歡這首,我們最一開始對焦就是 Trip hop。他原本用的鼓不是 808,但因為我原本就是想用 808,所以後來才改回 808。我覺得以前都沒辦法玩這種東西,現在身為一個合成器手,總是要玩一點合成器手在玩的東西嘛。
Q:你現在有一個合成器手的身份?
我一直都是,在茄子蛋裡面我也玩過很多合成器,只是它不會那麼的凸顯。因為人的聽覺有一定的空間限制,我不可能要求別人去欣賞團員的吉他,又要欣賞我的合成器,那本來就是比較難的事情。何況以前要自彈自唱,這些東西很難玩啊,現在自己弄就可以實現更多自己對於聲響上的要求。
Q:這首歌剛出來的時候我花了滿多時間消化,因為影像跟歌一起出來,資訊量滿大,直到很後來才發現有唱到「浪流連」,但以前浪流連是為了愛,現在是為了夢想。你似乎都有偷偷放一些內容呼應過去的自己?
都有些情懷在裡面。其實我每一張專輯都有一些口白的成分。「虛華」前面的口白其實是《卡通人物》裡,〈我若是有來生我想欲變成你〉中間的口白(『我定定咧想/我這個人生/是欲按怎才會過了較順序一下⋯⋯』),然後再加上第二張《我們以後要結婚》的〈Outro 2nd〉一開始的那段口白(『人若去予無聊的物仔控制去⋯⋯』)。
我把它們兩個湊在一起,再加一些我現在自己生命的一些註解,變成一個很完整的,能代表我這個歲數的一個新的口白。
Q:第二首〈揣無自己彼單純的心〉一樣也有符合目前心境的詞曲內容,但在形式上貼近樂團時期的搖滾風格。
沒錯,我有跟小宇說我想要做〈愛情你比我想的閣較偉大〉的兄弟歌,可是我想要它更搖滾、更另類,因為「愛情偉大」比較電電的。這首歌算是我以前另一首歌〈聞道有先後, 術業有專攻〉加上〈愛情你比我想的閣較偉大〉,是我當初的一組模板。
Q:赤裸的只搭一台鋼琴唱的〈綿綿無絕期〉應該就是全新嘗試。聊聊當時錄這首 vocal 的狀態?
〈綿綿無絕期〉和〈咱到遮為止〉是我少數沒錄和聲的歌曲,都是 only one vocal,聽感很不一樣。一開始我比較沒信心做這件事,但從樂團主唱到現在變成用自己的名字出來,大家對你的歌唱能力檢視,我覺得是不同等級的。所以我也是希望能夠用這些歌來,不能說證明自己,倒像遞出一個新的名片。就是,其實我歌也唱得不錯。哈哈哈。
Q:就我是新人黃奇斌,你聽看覓啦,聽看覓啦。
對對對。我沒有做任何的修飾,樂器就只有鋼琴,鋼琴還是我自己彈的。其實雕最久的就是〈綿綿無絕期〉。因為它變得太乾淨了,很多你在錄音時候的遠近啊,你都會感覺到。
我是有點聲音潔癖的人,因為以前也沒有錄過所謂的 acoustic 鋼琴,所以像〈綿綿無絕期〉裡面有很多指甲的聲音啊,有些挪椅子的聲音,我都不喜歡,都修很久。
Q:你其實滿擅長寫小人物的故事,設定一些寫實的角色。這張專輯的這幾首歌也都有虛構設定嗎?還是都是在寫你自己?
其實我覺得就是我自己。
我覺得隔這麼久了,既然專輯是以音樂為文本出發的話,那它就是一個紀錄我的作品。我沒想那麼多,關於有沒有私密啊或是什麼東西。我也沒什麼好包裝給大家的,我覺得越血淋淋越接近這張專輯。
Q:就是已經不一定要透過一個別人的寓言,而是我自己的人生經驗已足夠告訴大家些什麼。
我覺得是。這些歌是我這一路上上到的課。
Q:這十年台灣的樂團變化劇烈,我們也是看了不少。身處其中的你又是怎麼渡過這些?
風起雲湧啊。
我後來就是告訴自己說,原來我也會遇到這堂課。讓時間去沖刷其實是有效的,但我覺得後來還是得面對自己。就是當我遇到不好的情緒,我會把這些東西用音樂記錄下來,那我為什麼不繼續做音樂?而且嗓子也弄得還不錯了,那就再回來唱吧,其實很簡單。
Q:第四首〈老朋友〉是專輯裡少數比較光明的歌。這首歌應該真的是溫暖的吧?
有,它是裡面比較溫馨的歌。它的定位就是在〈浪子回頭〉跟〈Happy!!! 運將情歌〉的中間,也是這張專輯裡面我最早寫的歌,應該 2020 年就寫完。
我原本這首歌想要寫一個上下舖,就是那種兄弟姊妹的感覺。我想到小時候我姊都睡在我上鋪的那種感情,後來就一直延伸。你也會把很好的朋友稱為兄弟吧?其實是一樣的意思。想法是有些東西「你說好就好」,有些情緒是「你去我就去」那種感覺。
Q:然而溫暖並不長久,專輯很快就又隨著〈咱到遮就為止〉步入另一波陰鬱了。
這是這張專輯最後一首完成的歌。〈綿綿無絕期〉跟〈咱到遮為止〉都讓我感覺有找到更成熟的寫歌方式。我覺得那一陣子狀態特別好,寫出來的歌都比較詩意。
Q:怎麼說?當時狀態為什麼特別好?
那陣子我在拍電影。戲劇還是帶給我滿多不同的養分,因為我可以去體驗到我沒有體驗過的人生。在拍戲的過程中你要去理解角色的動機。當你理解角色為什麼要講這句話的時候,你開始就會有感覺。
我在寫〈綿綿無絕期〉的時候,我想像我有一個愛人,我跟他講我之前做了某件事情,他露出了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表情。我就開始寫下這首歌。「為何我無看過你彼款的表情」,可是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去處理才能回來找你。
這首歌聽起來像是情歌,但其實是寫給我音樂的整個生涯。常常我會覺得,為什麼我會一直想做音樂?「因為我就是佮意你」,我就是想要做音樂。可是我現在有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要處理,你要等我,「到時我一定和你做伙離開」。但那些傷害與情緒,對於你後半生的影響可能都是綿綿無絕期。
Q:〈咱到遮為止〉嘗試將台語情歌與西洋 power ballad 結合;歌詞裡的「青春攏枉費」、「孤鳥無樹枝」更試圖把伍佰倒過來寫。
〈咱到遮為止〉簡單來說就是與你訣別書。
我覺得人在事過境遷之後,常常會美化一些遺憾、一些痛苦。但其實有些事情想起來的時候,還是會感到憤憤不平、咬牙切齒。所以我現在不喜歡提這些事情,我不會再提起,咱到遮為止。
這首歌是編曲老師(賴暐哲)功勞最大的一首,demo 本來只有鋼琴。我想做 Adele 加上蔡振南的〈空笑夢〉,漸漸就變成現在這樣子。我滿喜歡這首歌,這首歌我也是有寫到那個〈樹枝孤鳥〉嘛、〈枉費青春〉嘛,我看你訪綱有提到,內行的。
Q:但有趣的事情是,以前聽茄子蛋有些歌會覺得很伍佰,但聽這張,我完全不會想到伍佰。
因為我是鍵盤手,伍佰是吉他手,寫歌邏輯還是不太一樣。但想要表達的東西,我不能說我想的跟他很接近,但他的確是我的偶像。
Q:B 面開始最後四首做了最大膽的風格嘗試。比如〈唱完這首歌就忘記你〉,最後還有瘋狂飆唱的女和聲,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很喜歡一個靈魂樂歌手 Kirk Franklin,就想要做一點 gospel 加上華語流行黃金年代的那種感覺,再加上我的聲音。我一開始聽覺得不是很習慣,但也覺得滿酷的。
那位女和聲是 Brandy(布蘭地),本來沒有她,是我最後任性才跟製作人講,我想要試一個我是 MC、牧師,可以大喊「come on!」然後後面有合唱團的感覺。
裡面還有一些哏,比如「我的心還繫著你的衣袖/一宿又一宿」,其實我想要寫「一緒に」。都是好玩啦這樣。
Q:〈唱完這首歌就忘記你〉找庸俗救星吉他手千煒編曲;〈失去控制〉則交給 Everydaze 打磨 new wave,都是滿符合風格的人選。先聊聊〈失去控制〉?
這首歌我最喜歡的地方是,它是無敵四和弦,歌本身很簡單,華語台語也轉換順順的。
原本 refrence 是 synth-pop,有點像 A-ha,也有點像 The Weeknd。前面的節奏是正常 time,後面變 half time,滿好玩的,可以在演唱會上開圈那種(亂講)。
我還是有在想現場怎麼玩,做音樂還是會去思考現場呈現,在編曲時會稍微想過。
Q:你會給編曲人任何明確的指示嗎?還是都請他們幾乎照著 demo 來?
當初在給兩位製作人聽的時候,我有整理一個歌單叫「虛華的 ref」,是我覺得這張專輯應該要長的樣子,裡面有很多前衛搖滾或電子。大家都聽那麼多音樂,都會有一些想像嘛,我覺得這東西給出去,對齊比較快,而且他們大概都知道我喜歡哪些音樂。
Q:〈故意〉我一直誤以為是美秀集團的歌,好像找狗柏來唱也 OK。跟前面深情的感覺故意錯開變得很中二。
因為我很喜歡 Daft Punk,就很想要玩一些只有 sequence 跟 arpeggio sequence 的 synth。後來陳君豪編曲加了後面那個雙鼓,我覺得編的很屌,那個我編不出來。
這首歌的鼓 ref 是 Daft Punk 的〈Giorgio by Moroder〉,裡面的鼓 solo 我覺得如果我有打鼓一定爆帥的那種,一直打一直打一直打。
我之前的歌都會想要把起承轉合寫好,這首歌就比較想玩。寫歌時我想要試一個超級短的副歌,副歌只有兩句然後一直重複。
Q:上述兩首連同〈故意〉剛好都在唱承諾的失信(「還聊著我們下周去登記」、「咱的未來就差一步」、「你無意在我的下半生裡結為夫妻」);連續聽下來很像有一個不負責任男人的身影反覆出現。
雖然你覺得他不負責任,但他其實還是愛著歌裡面寫的人。歌曲結局其實是,無論我怎麼玩,我都是輸家。
這也是我比較會寫的東西,一種⋯⋯男人的遺憾吧?有人比較會寫夢想,有人比較會寫熱戀,那我就比較會寫失去之後的心情。
我的歌裡面寫的人都是不是完美的人,都是受傷的、有遺憾的、有罪過的。這是我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觀察吧?因為知道自己會有這些不好的想法,所以我要把這些不好的想法寫下來,然後提醒自己,這些課我都上過了。
Q:專輯聽了好幾輪,我最喜歡的是最後一首〈輕重〉。從音樂到歌詞內容,都有在回扣第一首歌,包容整張概念的感覺。
〈輕重〉其實是這張專輯裡面第二老寫完的歌曲,2021 年吧就做完了。
它特別的地方是,我年輕的時候花很多錢買的琴叫 Roland JUNO-STAGE,裡面的鼓跟 synth 都是從那一台琴裡面出來的。當年你不會覺得那個聲音很酷,因為那個年代就是那個聲音,但你現在拿出來用的時候,哇,復古啊!原來我現在用這個 2007 年款的琴,其實就是一個復古。
對我來說有趣的是,我在做 demo 的時候就是不是用 MIDI 做,就已經錄完 Audio 在裡面,質感跟其他首特別不一樣。
Q:對你而言,〈輕重〉如何能專輯最後一首回應「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此一母題?
這首歌的靈感是我那時候的工作室,窗戶外有時候會有小鳥停在那邊,所以我才會寫第一句「定定咧想我敢會當像你自由飛」。我想說,其實能自由自在感受這個世界上的變化,可能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收歌的時候我覺得這就是一首 outro。因為整張專輯情緒比較濃厚,那這一首就有點像這張的收斂水,帶大家就是有點 chill pop 的感覺,慢慢平靜下來。
我原本跟小宇講,我想要編曲中間加入管樂,我想要薩克斯風,後來小宇覺得用鋼琴就好了。結果,哇,小卞老師彈的鋼琴真好,那個一瀉千里的 solo 我覺得很帥。
Q:形容得真好。我覺得這首歌最狠的地方是,在最後把最重的話用最輕的聲音唱;「這世間哪有啥物好筊/欲吼早就無彼個需要」那幾句,有一種看破一切的感覺?
那是小宇後面想加的。我原本的 demo 沒有最後面那段。
他有一天突然給我一個,可能是用 AI 模擬的聲音,要我嘗試寫一段。等於那一段歌詞是我整張專輯最後寫出來的。而且還不是用好的麥克風,是我在家裡用很爛的麥克風錄。他想要聽起來不清楚。
我很多歌聽來在勸世,其實是在勸自己。我覺得那一段就是一個解脫,告訴自己:「這世間哪有啥物好筊?」
Q:歷經音樂人生的跌宕起伏,假如這裡有條水平線,從 1 到 10 你覺得你現在浮在哪層?
6 吧。我現在覺得都待在 6 就好了。
可以開心做音樂,累積作品,做喜歡的事,這樣就好了。不要說因為很多事,予無聊的物仔控制去,這樣實在不好。
Q:專輯出來後有本來擔心的反應發生嗎?老實說這幾首單曲與專輯出來後,我一直在觀察流量,因為我很想知道目前台灣社會對這樣風格的作品與反應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覺得我的高光算是很高光,所以多多少少,大家還是會用「億」來「億」去這件事情在勒索我。你知道會有網友私訊我說,你這首不可能破億的啦。就是會有人要看衰你。
我這張專輯就叫「虛華的夢想是一支刀」,大家還是會用流量來綁架我的創作,或是說「不像以前經典」、「江郎才盡」、「現在的歌太藝術了啦」、「不接近人群啦」。
我在出「虛華」的時候就有人說,「哥你可不可以再多出一點〈閣愛妳一擺〉那種歌,全部整張都那種的?」會有這種在擾亂你的心思,得要自己去消化。
Q:我覺得你沒有不近人情,也不是沒有在想聽眾接受度。還是乾脆把一支刀改寫作「億」支刀好了,既然大家那麼在乎有沒有億的話。
我還是希望歌曲能夠走進大家的心裡。我承認這張確實是真的比較前衛,本來就沒有辦法首首都中的狀態,但我很盡力想要讓大家感覺到,這個不一樣的我有著更成熟的美感。
當然,藝術家越用藝術的眼光去看,往往會離觀眾越遠。可是你不堅持那個眼光去看的話,有些東西就會喪失掉。我覺得這是我自己的首張專輯,我不希望喪失這些東西。我希望這張專輯出去,每一首歌都是一張很棒的名片。
這些歌都是我擅長的路線。既然我人生還要做音樂到七、八十歲,出到第十張專輯,那我總有一些歌會中吧!哈哈哈哈哈!
Q:最後一題想問,茄子蛋時期曾有「積極樂觀感恩惜福」的八字箴言,那如今的黃奇斌的八字箴言又是什麼呢?
這八字箴言我覺得算是無敵了,對我現在還是可以通用。
當年不好過啊,得跟自己喊話,就想說把對人生有幫助的字詞丟在一起。低潮的時候拿起來想一想,手邊擁有的很值得感恩啦。
我出了第一張專輯,也算是一個小演員,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擁有的很多。就像〈輕重〉寫的,要知道很多事情的輕重緩急,活得自在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照片提供/環球音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