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劇跟音樂是怎麼開始結合的？」
「就阿達時不時會跟我說他想唱啊。」
「哦！你這個說法跟我媽一模一樣誒，我媽每次都跟朋友講說：『囡仔說要去大潤發啦。』才沒有好嗎！」
訪談間冷不防裝傻、吐槽，完全不用需要劇本排演，他們是第 17 屆金音創作獎典禮主持人，「達康.come」。
由阿達、康康組成的達康.come（以下簡稱達康）可以說是台灣漫才的第一把交椅，即便如此，找來漫才團體主持獨立音樂盛會，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金音獎並沒有在裝傻，音樂一直是達康的表演中不可或缺的元素。以最受歡迎的《好了啦！達康！》系列公演為例，他們既講本格派的漫才段子、也用即興與觀眾互動，原創的「音樂喜劇」和「晚安曲」更是備受喜愛。
今年，達康宣布要將過去三年演出中的音樂喜劇錄製成專輯《馬鹿と野郎》，並規劃在年底推出音樂專場。專輯找來鬼才製作人柯智豪統籌，將演出轉譯成音樂，在讓人會心一笑和「不對，這很好聽誒！」之間取得微妙平衡。錄音室版本從 5 月起以 EP 形式搶先發行，獲得熱烈迴響，專輯募資上線不到一小時就達標，時至截稿當下已募得 570 萬元，不斷逼近拍謝少年立下的募資紀錄。
如此強大的粉絲基礎，並非憑空得來。戲劇系出身的達康和許多獨立音樂人一樣，都是從最小的場地開始演起，經由現場操練提升實力，設法把市場打開。如今，他們維持著每年製作三至四檔全新公演的節奏，同時每兩週固定出現在喜劇俱樂部主持「漫才 open mic」，另有每週更新的 podcast 節目《達康還在講》⋯⋯頻繁且大量的輸出，堪稱血汗。
然而他們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今年破格把專輯和音樂專場放入年度計劃，編曲、錄音、製作都毫不馬虎，連 MV 也是高規格。 這條從漫才跨足音樂喜劇的路，究竟是怎麼開始的？笑聲背後的甘苦，要和達康從頭談起。
台式漫才集團發家史
時間拉回 2013 年，台灣喜劇場景還是一片荒蕪，達康剛剛離開前東家成立「笑太夫漫才集團」。劇團藝術總監康康說：「那算是拓荒時期，只有稍微認識喜劇的人會知道漫才。我們還在摸索可以創作什麼樣的形式，以及什麼樣的內容是觀眾比較喜歡的。」草創之初，達康曾與「馬丹娜」、「成軍三分鐘」等漫才團體合作拼盤演出，也邀來演員黃迪揚、涵冷娜嘗試將漫才、短劇、音樂故事、大喜利串成特別公演。
現今多數觀眾熟悉的《好了啦！達康！》是到 2017 年後才逐漸確立的系列。團長阿達回顧，「它的起源，是我們覺得好像得做 YouTube，但純拍攝又未必適合，後來是康康提出那就實打實做段子、做小型的錄影演出。」康康補充，當年想的其實是如何行銷自己，「我們都是戲劇系背景，都知道劇場的行銷方式，可是又覺得應該要去接觸不一樣的受眾。十年前剛好是 YouTube（興起）的中期，就覺得不能閃避，即便我們有點老派。」
他們笑說受劇場訓練出身就像做手工業的師傅，想在網路上行銷自己，卻不願把完整段子剪成精華版上傳，曝光過的內容更不好意思在現場重演，只好不斷寫新段子、不斷在頻道上傳新片。老派職人的堅持，累積下大量影片在網路流傳，達康與漫才的標籤因而廣傳開來。
阿達提到，線上點閱轉換成線下票房的過程完全超乎預期，「原本想，拿這系列來吸引大家進場會很困難。就知道之後會釋出影片了，那為什麼要來現場呢？」殊不知，有影片在前反而讓觀眾對相同形式的演出更有信心，願意買票進場。
意識到系列的潛力，達康將演出製作重心轉移至《好了啦！達康！》，一年一季、一季三至四集的節奏，不知不覺走了十年。演出場地從台開大樓裡 60 人的錄影空間、後台咖啡 160 人的舞台，最後落腳中影大樓 450 人的演講廳，公演也跨出台北，擴大為全台規模的巡迴。
康康自嘲：「我們真的超級保守，160 人的場地就做了快五年才說要不要試試擴大，一開始的理由還是因為 160 人的場地要演三次、很累！」不若日本有成熟的搞笑產業和多元的發展路徑，在台灣經營漫才必須步步為營，「先不論劇場和影視產業如何連結，真的滿羨慕日本的是，他們在劇場做純喜劇的漫才師，如果做得起來，可以一年專心寫一檔公演。」
沒有一年只寫一檔專場的餘裕，但達康端出的節目從不馬虎。每一集《好了啦！達康！》都是扎扎實實的三個段子，外加兩個即興環節、一首歌曲，散場前還有例行的晚安曲。多數段子皆由裝傻役的康康編寫，完成後再和阿達確認吐嘈環節，康康坦言這樣的創作節奏「完全沒有拖延、沒有猶豫的空間」，長年高強度的創作，逼出許多漫才之外的新招式，「某部分也是我們很怕沒招了。阿達可以即興 talking，那我們要有互動企劃，我會點吉他，我就來試試看。」
吉他、踢踏、漫才
「其實以前我不算是喜劇咖，甚至不是戲劇社的。」康康回憶，從國中開始他就是喜愛音樂的吉他少年，加入吉他社和同學們大團刷，高中時期效仿同儕玩團，而真正開始創作，要到考進戲劇系之後，「第一首完整的歌，還是寫給往生的同學，錄成錄音帶就一起火化了。」
康康的音樂創作常帶著灰暗底色，像在釋放喜劇之外的另一個人格。2016 年，他以本名何瑞康推出 EP《給我說個故事吧。》，一首〈刑者〉歌詞寫著「你用你的無辜 審判他的瘋狂／卻不知道你的瘋狂就是對無辜的信仰」，demo 在 YouTube 累積破百萬觀看，留言說：「這簡直是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插曲。」2019 年發行的專輯《山那》，又在呢喃中唱出更多社會觀察和內心深處的迷茫，並找來金曲歌王廖士賢操刀製作，音樂一路往深邃處走去。
「喜劇為了讓觀眾笑，還是必須要設計某種形式，可是寫著寫著，就會覺得有些想要說的東西，卻還沒有那個技術透過喜劇去傳達，所以試試看換到另外一個角度。」康康說，當年製作 EP 比較像是圓夢，給三十出頭歲的自己一個紀念。
在投入喜劇之前，康康還有過一段苦練踢踏舞的歲月，最初和阿達相識，也是因為踢踏舞。跳到職業等級，與許多樂手都有密切往來，包括製作人林易祺，如今固定和 YELLOW 黃宣合作的貝斯手曹瑋、鍵盤手吳至傑等人，都是當年一起玩音樂的夥伴，康康開玩笑說：「那時候一起玩的樂手，現在都是什麼咖啦？」
身為搭檔與事業夥伴，阿達從旁觀察：「那個時候音樂是他的小園地，還跟搞笑無關。」話雖如此，音樂其實早就存在達康的喜劇表現中。最早可以追溯到「達康民歌故事說唱團」，由阿達獨自發展類似「落語」的情節，康康在旁伴奏，後續慢慢衍生歌曲、對口來回，姑且可以稱之為「漫才版的鐵師玉玲瓏」。再來的大型專場，又發展出篇幅長達 40 分鐘的「音樂故事」，由康康譜寫歌曲，交給多位合作的喜劇演員們演唱。
《好了啦！達康！》的「音樂喜劇」濃縮了過往經驗，將長篇敘事收斂成一首 6 分鐘左右的歌曲，專注呈現一個角色或主題。歌曲同樣出自康康的手筆，也由他親自演唱，阿達的任務則是犧牲色相，全力演繹歌曲情境：唱到〈我不在你的眼裡〉就穿上綠幕一樣的肉胎裝，表現存在感近乎於零的哀傷；下一首〈不放棄先生〉是油頭假髮紅西裝，自信爆棚的油膩大叔；〈Dirty Baby〉再化身外表無害、內心低級下流的大嬰兒⋯⋯每一次都演得入木三分。
不全然為搞笑服務的音樂喜劇
近年台灣有越來越多喜劇演員嘗試在演出中融入音樂元素，舉凡怡岑、小尾巴都生長出獨有的風格，不少漫才組合也都喜歡在段子裡放入饒舌，「在喜劇裡面，音樂算是一個定番元素。」阿達以日本的搞笑藝人為例，如氣志團、矢島美容院、Doburock（污搖滾）、AMEMIYA 等，都創造出不同形式的音樂喜劇，有的是歌曲、有的是「歌段子」，「像 AMEMIYA 有一首是在唱他想去找小姐，結果找到一個第三性的男大姐，沒想到他很著迷。」
然而細聽達康的作品，就會發現這些歌並不全然為搞笑服務，往往在令人發噱的句子間穿插深刻的人生感悟，讓人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初老的證明題〉裡上一句還是「找不到的遙控器／原來一直都在屁股的縫縫裡」，下一句又變成「找不到的理想／原來你一直都在假裝」，〈明天我會是更好的人嗎〉更是戳中渴望改變又總被怠惰擊垮的痛。
「可能那就是我的一部分吧。」康康坦言，創作者難免夾雜個人的感觸在其中，不過終究要在現場被呈現，必須發揮雙人搭檔的優勢，「我還是會想阿達是什麼樣的角色，是透明人嗎？還是一個棒球選手？什麼樣的棒球選手會好笑呢？我一樣是在想喜劇前提，但開始創作的時候，這些有趣的素材會慢慢收斂，回到我以前寫歌的習慣，可能稍微嚴肅，或有一些主題。」
阿達分析：「這個系列的音樂，有時候不是偏向搞笑，他呈現的比較偏向『荒謬』。比如面對初老，或者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會碰到的狀況。它不像在漫才語言中不斷做撞擊，很多來回衝突的搞笑，很多是要呈現一個樣態、一個角色的經歷。」
「我覺得要有個地方的樂評，掛你的名字。」康康笑答：「這可能就是每一個創作者不同的地方吧，漫才圈有很多同儕或後輩在用音樂做喜劇，我都懂那是一種搞笑的方式，可是我越來越覺得，我只是想讓音樂幽默一點而已。」
音樂和喜劇兩顆腦袋相互權衡也相互影響。康康舉例，歌裡很多讓人深有同感的段落，就是來自漫才「あるある」的概念，專指生活裡的小荒謬和能引起共鳴的一般論。當然不乏有像〈初老的證明題〉唱「光是看個 A 片／兩個小時過去還沒硬」這樣過渡到裝傻「ボケ」的內容，「這種思考都是站在喜劇的角度，會知道這裡要放あるある，那裡要再讓它嚴重化一點。」
「純享版」音樂大升級
舞台上的音樂喜劇巧妙掌握搞笑和嚴肅之間的甜蜜點，但進入《馬鹿と野郎》的專輯製作，必然得在好笑和好聽之間再做取捨。尤其抽去視覺表演，音樂本身該如何站得住腳？
創作之初，康康就希望這些作品不僅要觀眾看得有趣，聽的時候也能成立，「有時候寫到很畫面的東西，我自己都還會拿捏一下。這個阿達做出來是看得懂，可是唱出來觀眾懂嗎？會多想一拍這些事情，可能也是這個思維，讓它有機會被轉化成一個純聽覺的作品。」
點開「達康.come笑Tube」頻道過去上傳的純享版音樂喜劇，原版內容僅有一把吉他彈唱，就有許多觀眾紛紛敲碗：上串流、拍 MV、出專輯！可見詞曲本身已經跳脫免洗的搞笑內容，而有被反覆聆聽、流傳的可能性。
串流時代，一首 6 分多鐘的歌曲已經是稀有動物，怎麼保留原有詞曲，又製造接近華語流行的起承轉合，讓編曲老師傷透腦筋。每首歌除了風格轉換和配器收放，阿達的合唱也是重要的點睛之筆，錄音花絮中，製作人柯智豪、配唱製作人蔡雯慧都大讚阿達掌握聲音的能力，各種表情轉換都十分到位，就連破音也很有戲。
阿達說，第一次踏進錄音室就像進到新世界，老師們辨析音樂的能耐有如黑魔法。面對麥克風、接收製作人指導，於他而言更似表演，「真的很像在詮釋一個角色，要有多崩潰？要用嘶吼的聲音來唱、還是要有點金屬吼腔的感覺？要很悲傷嗎、或是很害怕？那個過程有點像接受導演指示，你要這樣感覺，那我身為一個表演者，怎麼去呈現這個聲音姿態。」
「也不只這樣啊，最後你錄小號的時候，我們一直說給一個什麼樣的感情，你作為一個樂手，也很努力⋯⋯」話沒說完，康康自己都笑出來。阿達一臉無奈，「不要再講小號了，我真的很沮喪！要我吹一個高音，怎麼都吹不上去、吹到嘴軟，我小號只上七堂課誒！」
談論音樂製作細節，一樣充滿歡笑。不單是喜劇為音樂注入了養分，音樂也讓原本的喜劇變得更加靈活。
和下了戲的達康對談，自然不如平時在舞台上見到的那樣字字珠璣、處處笑料，但仍能感受他們對演出的熱情。即便一年四集的公演和創作無縫接軌，還是覺得 podcast 能練 free talk、open mic 能和同儕後輩交流切磋，都值得繼續做下去；沒說完的還有短劇大亂鬥、 阿達的 MV 演出，和其他劇團邀演⋯⋯面對諸多解不完的任務，他們依舊樂此樂此不疲，而且每一件都賣力做到觀眾大笑、做到觀眾心服口服，這大概就是達康難以取代的魅力所在。
「找你們來不就是要段子嗎？」
就在 EP 剛剛發行不久，《馬鹿と野郎》還在緊鑼密鼓地籌備時，達康收到了來自金音創作獎的典禮主持邀約。
康康透露，第一次開工作會議時，對主持的想像其實還十分保守，「對我來說，在典禮場合講漫才段子是有風險的。國外很多典禮也會請單口喜劇演員，他可以直接調侃觀眾，增加來回的互動，來賓也會覺得被照顧到；可是對口很容易是我們兩個人的對話，相對是封閉第四面牆的，觀眾也會覺得這是一段排好的表演，不像主持。」
擔憂歸擔憂，當他們試探性的詢問：「大家會期待我們說段子嗎？」只聽到會議桌對面，珊妮老師冷冷地回了一句：「啊不然呢？」
「哦～是這樣。」兩人重演那天恍然大悟的樣子，立刻把前述考量全部丟掉，「好！那我們就來挑戰看看。」
過去，每屆金音創作獎都會經由數個段落的演出囊括該年度出色的音樂，表演中不時藏入回應時代氛圍的彩蛋。今年，有達康的加入，想必在裝傻與吐嘈的罅隙間，有更多能觸碰的禁忌，喜劇之外，他們還有音樂做武器，將挑戰歷屆主持人立下的高標，在金音現場留下帶有達康風格的經典時刻。
【第17屆金音創作獎頒獎典禮】
＊典禮時間｜2026/10/31（六）17:45後台直擊、19:00頒獎典禮（17:30開放入場）
＊典禮地點｜臺北流⾏⾳樂中⼼ 表演廳（臺北市南港區市⺠⼤道八段99號）
＊索票連結｜ https://www.indievox.com/activity/detail/26_iv04213f9
＊演出陣容｜戴曉君 Sauljaljui x 蘇郁涵 Yuhan Su feat. TBT 泰武古謠傳唱、FunkyMo x 陳以恆 Chen Yi Heng feat. 林予晞 Allison Lin、國語作業簿 MyLanguagePracticeBook – DJ 賴皮MR.SKIN x 李英宏 aka DJ Didilong x 鄭雙雙 SherryZ、元震 Wonjin(KR) x 大象體操 Elephant Gym、Tempalay(JP)、That’s My S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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