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稿／湧泉
「很多事情，真的都是撞到鐵板之後才會經歷到。」
「啊如果不想撞咧？」
2026 年，原住民音樂廠牌「Nanguaq 那屋瓦」旗下兩位歌手 R.fu 與 Makav 真愛，先後發行了各自的作品。
一邊是剛越過而立之年、已在職場打滾多時的 R.fu，以首張專輯《扛 THE WEIGHT》寫下一路走來所承受的重量；另一邊則是正處於學生與社會交界的 Makav 真愛，以第二張專輯《Greater Waves》記下二十多歲的自我對話，以及開始迎面而來的現實。
兩人處於不同的人生階段，當真愛開玩笑地問「不想撞鐵板」怎麼辦時，R.fu 還真的認真上起理財課——每個月先把房租與固定支出盤算好，剩下的才是真正能夠自由運用的錢，最後不忘提醒：「要學會記帳。」
這段叮嚀，恰好呼應了真愛的歌曲〈Cui 錢〉。「Cui」在布農族語中是「錢」，創作靈感來自他近來接觸到的理財觀念，他甚至借用部落長輩看似碎念、實際上又充滿關心的語氣，反覆叮嚀年輕人有錢別亂花。
以前不會特別思考的事情，如今自然成為生活、也成為歌曲的一部分；所謂成長，似乎就是從這些瑣碎、卻又具體的事情開始。
擁有什麼就表達什麼
在大眾視野裡，Makav 真愛和 R.fu 都不是第一次被看見。2024 年，真愛以首張全創作專輯《寶藏 Treasure》拿下第 35 屆金曲獎最佳新人與最佳原住民語專輯；R.fu 則早在 2021 年，便以和 ABAO 阿爆、Ń7ä 合作的〈zaljum 水〉拿下第 12 屆金音創作獎最佳電音歌曲。
對許多創作者來說，獎項很容易成為下一張作品的壓力：既然已經被肯定過，是不是就必須證明自己還能做得更好？但這種常見的焦慮，在兩人的回答裡似乎都不太成立。
真愛說，第二張專輯比較像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這個過程我自己很喜歡、我很享受，也覺得做專輯的過程很好玩。」R.fu 面對首張專輯的心情也類似，比起證明些什麼，他更在意終於有機會能藉由專輯表達想法，「小時候在 underground 玩嘻哈，寫歌、編曲到製作所有事情都得自己來，僅僅一首歌的產出就很辛苦。現在真正有機會把作品發展成一張完整專輯，反而讓我覺得興奮！」
不被鑲金的頭銜拘束，讓創作保留著純粹、直覺的一面，這也是「那屋瓦」出品的鮮明特質。
同為「母語電音製作營」的首屆學員，真愛與 R.fu 加入那屋瓦至今已累積不少海內外演出經驗。隨著觀眾變多、舞台規模變大，累積的不只是表演技巧，也包括如何真正相信自己。R.fu 至今仍記得，那屋瓦創辦人 ABAO 阿爆曾提醒他：「你是歌手啊！你在舞台上就是展現你自己，就是很直接，你就是台上的歌手啊，幹嘛要畏縮？」
2025 年，那屋瓦受邀參演史瓦帝尼的灌木之火音樂節（MTN Bushfire Festival）。眼見當地音樂人唱著自己的語言、跳著自己的舞蹈，毫不保留地與觀眾互動，展現出強烈的舞台自信，R.fu 內心直冒出一句：「我也要！」並希望把同樣的能量與自信帶回台灣。
真愛也回憶：「我出發前還在擔心說要是唱族語，當地人可能會聽不懂我們要表達的內容？」不過當時團隊的鋼琴手 Musa（明馬丁）老師，用一句話打醒了眾人：「節奏不需要翻譯。」一句話讓真愛放下不少顧慮，真正站上海外舞台後，他也確實發現觀眾根本不需要先明白歌詞，只要跟著節奏，人們自然就會加入音樂的律動。
真愛同樣記得阿爆說過：「要對我們的作品誠實。」他解釋，作品裡沒有的東西，就不用為了讓一首歌聽起來更深、更厲害，硬是在介紹時講得天花亂墜，「擁有什麼就表達什麼，不用特地繞圈子去包裝。」
「誠實」與「自信」其實相互牽連，R.fu 以前在寫歌時，經常陷入自我懷疑、立刻否定自己最初想到的一段旋律或 flow：「不行不行，這段太爛了，我要再重新想一個。」刪掉、重寫，反覆上演，一首歌也因此越拖越久。加入那屋瓦之後，前輩與老師們反而提醒他，不要太快把第一個念頭丟掉。有些東西之所以有趣，正是因為還沒經過太多修飾，要是琢磨太久，原本最直接的情緒反而容易消失。
這套觀念也反映在團隊一起寫歌的方式上，像集體創作的〈886 Waves〉，就是大家聚在一起 jam 出來的。真愛回憶：「那次因為成員都在，整個過程很流暢，要是有人卡關，彼此就會立刻補上方向、拋接想法，真的是在『玩』音樂！」
在語言的縫隙中重新斷句
R.fu 與真愛在音樂裡使用的族語，其實來自很不一樣的生命背景。
真愛來自南投武界部落與花蓮馬遠部落，是布農族；R.fu 則有台東都蘭阿美族與利嘉卑南族的家族背景，從小在新北樹林長大，後來才因緣際會與花蓮馬立雲的撒奇萊雅族部落建立起連結。
族語創作有許多眉角，真愛通常會把自己原本就知道的單字先放進歌曲，要是碰上比較複雜的語句，會先寫成中文、再請族語老師協助。他笑說，中文草稿甚至不能寫得太複雜，既要讓老師清楚理解，又不能偏離自己真正想說的意思。
R.fu 面對的狀況又更特殊，《扛 THE WEIGHT》是他第一次大量以族語創作，更是台灣音樂史上首張以撒奇萊雅語為主軸的母語饒舌專輯。除了和老師逐字確認，他還會在中文草稿旁附上故事背景，解釋某一句歌詞為什麼會出現、真正想傳達什麼。
而中文與族語的輕重音、咬字不同，一句原本唱得很順的中文，換成族語後可能突然多出許多音節，原來的旋律與 Rap Flow 也得重新整理。例如〈I’ll Follow You〉最初是一首中文作品，後來大幅改以撒奇萊雅語演唱，卻特別留下副歌中的「夕陽西下／彷彿你／臉龐的溫柔」。這首歌寫給已離世的阿嬤，R.fu 因此特地保留原本的中文段落：「我覺得那一段很重要，因為想要親自唱給阿嬤聽，我想要用最原始的版本去表達。」
有意思的是，即使花費許多心力打磨語言，但當兩人談到「族語音樂」幾乎聽不到沉重的框架，也沒有硬逼自己非得成就什麼的使命。
真愛的歌曲自然融合 Gospel（福音）、R&B、Hip-Hop 等元素，這些創作都來自日常聆聽的音樂，他也分享國中開始對 Justin Bieber，不只因為帥氣外型，也著迷於他的歌喉，「我許多唱法也滿受他影響的，我喜歡他的音色，而且歌曲也是很抓我的心。」到了《Greater Waves》，除了延續第一張《寶藏 Treasure》熟悉的風格，也大量運用他喜歡的 full band 編制，讓真實樂器的聲音環繞；部分歌曲還設計了激烈的電子重拍，帶出與前作不同的聽感。
「現在我們這一代在做音樂，好像又更大膽一點。」真愛接著很快補充，並不是以前的創作者不夠大膽，而是現在能接觸的工具與製作方式更多、元素混搭已經是常見的結合，「真的沒有特別想過有什麼拘束，也沒有太多框架可以限制我們。」
R.fu 則特別提起〈R.fu Laham〉這首歌曲。從小就喜歡重型音樂的他，尤其著迷千禧年前後搖滾與嘻哈混種的聲音，更特別點名 Limp Bizkit、Linkin Park 等經典樂團對他的影響。Nu Metal 是他一直想做、過去卻沒有真正完成的風格。第一次挑戰並不輕鬆，他也反覆揣摩，重新摸索自己的聲線該怎麼放進如此厚重的編曲裡。但完成之後，仍很開心終於實現願望。至於為什麼如此喜歡，他笑說：「就是喜歡這種很帥的感覺！」
不約而同寫到「愛」
順著創作話題，談到今年兩人分別發行的《Greater Waves》和《扛 THE WEIGHT》專輯，風格與主題走得很不一樣，但真正放在心裡的東西，都碰到了「信仰」與「愛」。
真愛的專輯同名歌曲〈Greater Waves〉，靈感來自《聖經》中的《以斯帖記》。他看見故事中的以斯帖有能力號召、帶領身邊的人，因此也想對自己這個世代說些什麼。歌曲開頭反覆出現的「R.e.v.i.v.a.l」歌詞呼喚，帶有復興之意，他期待一股像浪潮般的力量，可以發生在台灣青年世代當中。身為基督徒，真愛不避諱信仰在作品中的位置，但也不希望歌曲變成說教，只是把想法收得簡單：「主要就是想要傳達愛啦！」
R.fu 對「愛」的理解，則和部落帶給他的歸屬有關。從小在新北市長大的他，雖有阿美族與卑南族的家族背景，但過去與部落生活沒有太深的連結，直到進入花蓮馬立雲部落，和長輩相處多年後，才真正體會到「大家庭的愛」。
「在部落裡，我體會到了以前沒有體驗過的一種愛，原來這是所謂的無私。」沒有什麼盛大的儀式，長輩只是慢慢把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年輕人當成自己的孩子；其中一位阿嬤更替他取名「Laham」，源自《聖經》中被稱作「信心之父」的亞伯拉罕，希望他未來也能成為把祝福、信心與愛分享給別人的角色。
因此，〈R.fu Laham〉這首在專輯中最硬派的歌曲，真正要介紹的卻是自己的名字，以及背後承接的關係。對 R.fu 而言，馬立雲帶給他的不只是撒奇萊雅語，也讓一個從都市長大的原住民青年，慢慢找到自己所認同的歸屬。
找回生命中的根音
談論成長、族語、工作與信仰，對話中還夾雜著屋瓦成員之間熟悉的玩笑與互相欣賞。真愛直言 R.fu 每一首歌都很好聽，尤其喜歡〈傻人有傻fu〉。本來就愛 Hip-Hop 的他，從前奏開始就被編曲抓住，也很喜歡 R.fu 在旋律與段落上的安排。
問到如果可以「偷走」對方一首歌，R.fu 沒有猶豫，馬上選了〈這是我的 Lumaq〉。Lumaq 在布農語中正是「家」，真愛把兒時玩耍的記憶、熟悉的部落景色留在歌裡，R.fu 自己也參與了歌曲和聲，「這首歌有很鮮明的家鄉情境跟回憶，也很貼近真愛自己。聽完會有那種，每次要回家鄉時很期待的感覺。」
很巧的是，《扛 THE WEIGHT》與《Greater Waves》的最後一首歌，也都回到了各自的身分與歸屬。R.fu 的〈R.fu Laham〉背後，是一群沒有血緣關係的長輩，用時間把一個都市長大的年輕人接進部落；真愛的〈這是我的 Lumaq〉留下的，則是無論人在何處，依然能在記憶裡辨認出的家鄉。
即使長期往返都市、部落與各地演出，兩人倒都沒有「我究竟身在何處」的迷惘。真愛也坦言，如今網路科技讓距離變得很近，家族群組裡每天有人聊天、分享部落近況，即使人不在家鄉，彼此的生活也沒有真正斷開。
回頭再聽兩張專輯，一個把長輩給予的名字唱進最後一首歌，一個把「家」留在專輯最後。兩張作品走過不同曲風、語言與人生階段，最後都沒有離開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而一路承接這些變化的，始終是那份源源不絕的愛。
正因為有著穩固的根，枝枒反而更有餘裕，往不同方向自由生長。
攝影／陳佩芸 @peiyunchenn
文章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