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8・人物

【吹專訪】鄒序談專輯《無端》:「我原本是圓圓的,後來才長出一些尖尖的地方。」

鄒序說,小學老師曾給他一個「中庸」的評價,但強調這是正向的形容,「中庸原本的意思是,待人處事不偏不倚,無過不及,就是剛好。後來卻被延伸為沒特色。但我的個性,本來就有『平均』這個特質。」

然而,這種不走極端的性格,在眾聲喧嘩的社群時代,反而吃虧。鄒序當然也明白這點,只是說到這裡,心中「自我感覺良好」的那一面又浮現出來。「我就是一個滿平均的人,平均能力最好。如果要把我的平均量化,很多人可能其他部分 30 分,另一部分 80 分。但我覺得自己比較像是每個地方都有 70 分、80 分。所以,你要我把其他部分降到 30 分嗎?我也不想啊,這不是我。」

他這份自信並非毫無來由。

不僅能寫能唱,鄒序也能彈奏多種樂器,編曲、製作都可以自己來。2024 年,在沒有廠牌資源的情形下,首張專輯《把水開著》就入圍金曲獎最佳新人,再加上頂著名校畢業光環,也難怪被主流媒體封為「台大學霸歌手」。

睽違近三年,鄒序加入放飛音樂後,推出第二張專輯《無端》,同名歌曲的創作靈感來自詩人白居易與李煜的詞,配上好友 Flowstrong 帶有 afro 節拍的 beat,聽起來有一種沒有由來的惆悵感。

古代結合現代,符合他「平均」的個性,他自嘲:「對,這算我的特色。我的特色就是一個半死不活的古人,我的配器很不『中國風』。」

不再是新秀,問他發片會不會有壓力?畢竟入圍過重要的大獎,接下來的動作難免受到業內人士關注,他卻說:「一定會被討論,但我沒聽到。我沒事的時候,很少跟音樂圈打交道。」

真的嗎?但像 Someshiit 山姆那些好朋友,應該也會有類似的焦慮吧?鄒序半開玩笑地說:「因為他們得啦,他們比較衰。我那時候還有點怕,怕我得獎。」他甚至認為,自己沒得獎反而是件好事,「一部分當然很想得獎,但我覺得自己那時候,歌好聽,但表演能力還不夠,不夠全面。」

儘管初試啼聲仍有些許瑕疵,當聊回新專輯《無端》,鄒序卻沒有半點懷疑:「我覺得這又回到自己『自我感覺良好』的那一面,就是相信它一定會很棒。在做這張專輯的過程中,我也沒有愧對自己。所以,『第二張一定要很好』的焦慮,幾乎沒有困擾過我。」

半數位

鄒序出生的 1998 年,Windows 98 正式上市,Google 剛在車庫起家,MP3 隨身聽相繼問世。網路世界的大門即將向大眾打開,舊有的閱聽習慣卻尚未退場。身為 Z 世代的前段班,他童年接觸音樂仍舊很實體,多少帶著一點「老學校」的味道。

注意到我身上的 MTV 聯名 T 恤,鄒序想起一段童年記憶:「我小時候跟家人去新加坡玩。離開那一天,MTV 在播 John Mayer,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除了當年正紅的 Linkin Park、Simple Plan,他也在 MTV 台發現經典搖滾樂團 Bon Jovi,他們的歌不僅是他的搖滾啟蒙,更成了陪他入睡的搖籃曲。

採訪地點就在鄒序位於木柵的老家,門口貼著他親手題寫的春聯。我才剛進門,他便笑說:「對仗沒很完美。」如今家人都已搬離,只剩他一個人住在這裡。但或許是射手座的樂觀特質,舊日再美,鄒序更喜歡往前看,問起獨居最大的感觸,他說:「要維護一個家很不容易。自己遠遠不及他們。雖然現在擁有比較大的空間,但是他們總打理得比我好,我覺得他們很厲害。」

客廳裡還留有一些沒有帶走的唱片。父母喜歡的音樂很廣,從古典樂到華語流行樂,後來又多了姊姊喜歡的少女時代,「因為她的關係,我也聽很多 K-Pop。中文流行的話,我們家有陶喆、王力宏、周杰倫。」

聊到這裡,我忍不住問他:「這也是你爸媽在聽的?你的歌滿陶喆,例如〈tshirt〉的歌詞提到兩點半,我就會聯想到〈飛機場的10:30〉,而且唱法也有一點像?」

「欸,我忘記有沒有跟你講過?我之前有一陣子很抗拒接受 R&B 的標籤,因為完全不覺得自己很 R&B,但是最近覺得好像有,滿奇妙的(笑)。」不同風格、不同年代的樂音,都曾在這間客廳響起,陪著鄒序長大,也偷偷滲進他的創作裡。「我覺得滿奇妙的。我們國小其實很多人都聽很多西洋音樂,不管新的或舊的。雖然不是私立學校,但是同學間有很多交流。所以那時候不會覺得自己聽得很特別。」

高中時,他加入口技社,眼前又是另一番風景,耳邊則是另一種律動。社團裡聚集著形形色色的人,他在那裡結識了近年受到矚目的製作人 Flowstrong,也敲開了創作的大門。

畢業前夕,他們與另一位同學共同寫下〈行囊〉。歌詞雖仍圍繞在校園生活中的迷惘,編曲卻結合饒舌與 band sound,跳脫畢業歌的框架,引起不少共鳴。歌曲獲選為畢業歌後,他們站上畢業典禮的舞台。台下熱烈的反應,也讓鄒序真正愛上表演。

五十五十

鄒序不只自認「平均能力最好」,就連身上也流著兩種音樂血液:一半是聽團仔,一半是嘻哈囝。

當然,在人人什麼都聽的年代,同時接觸搖滾與嘻哈稱不上什麼新鮮事。難得的是,鄒序的音樂不會讓人覺得只是饒舌歌手跑來玩團,或樂團主唱單飛做了一張嘻哈專輯。既沒有玩票感,也找不出那種「跨界吃豆腐」的生硬痕跡。

這兩條看似不同的音樂脈絡,在他的創作中剛好維持著 50/50 的比例。

除了原本就熟悉的搖滾樂,鄒序也在 Flowstrong 的帶領之下,逐漸走進嘻哈的世界。他回憶:「很多東西都是 Flowstrong 帶我入門,後來我們也發展出很穩定的合作關係。因為我希望跟我合作的人,都能在我的音樂裡保留自己的個性。所以 beat 的部分只要跟他合作,就會有那個 sound。不論要兇一點或是輕一點,各種面向都有可能出現。」

以 Boom Bap 為例,鄒序雖然會聽,但不一定都照單全收。而在創作上,嘻哈常見的取樣手法,也並非他最擅長的創作方式,他更習慣先把想法彈出來,再於編曲中加入一些取樣元素。他覺得,自己的很多面向都維持著差不多的比例,「所以我去那種很音樂祭的場合,也不覺得自己真的很融入其中。我沒有那麼殺,情緒起伏也沒那麼大。所以我覺得這些東西我都有,但是和它們之間都隔著一點距離。」

大三那年,他為了參加金旋獎才組團,沒想到因此被諾頓街的團員注意到。「對,後來就是加入了。當時想說玩玩,順便練習現場表演,也培養樂團思維。後來就跟他們變得很好,最後也想不到任何退出的理由。」

或許很多人不知道,鄒序另一個身份是諾頓街的鍵盤手。不過他坦言,由於不喜歡處理人際關係,起初其實偏好 DIY,心態還是很 beatmaker 的思維,只是想把編好的 beat 透過現場樂團呈現,並沒有玩團的念頭。

「以前我會把大家的東西安排好,教他們這樣做,再讓他們發揮,但有時反而會限制到他們。」加入諾頓街後,他才理解每個人都需要自由發揮的空間,也明白 jam 的時候,該抱著什麼心態。

鄒序說,身為團員在心態上還是有些不一樣,做決定時必須顧及五個人的感受,「就是『我是五分之一』和『我是一分之一』的差別。當然,一分之一的部分,還是有團隊在幫我,但是創意發想、寫歌,甚至是編曲,就是自己的事情。」

平均之上

個性平均,才華卻未必平凡。若問鄒序最擅長什麼,他會回答:「詞曲創作。雖然一開始比較沒自信,後來有慢慢發展出自己的特色。我覺得自己寫的詞曲咬合,切得滿齊的。」

鄒序的詞曲創作方式,可能在 Z 世代的音樂人裡比較少見。差別在於,他會讓詞曲彼此貼合,旋律順著中文聲韻的高低起伏走:「現在有些人會先把 topline 想好,再灌詞進去,但這樣唱起來不一定順暢,可能會讓原本的聲調跑掉。」

對於文字的敏感,也有助於寫詞?「可以這麼說。」小時候,家裡會要求你背古文嗎?「不會,不會硬叫我背。但是我上學的時候,我媽會在車上教我們唸唐詩,後來自己也有了興趣。」

大學念的雖是理工科,鄒序骨子裡卻有著深厚的中國文學底蘊,從他歌詞中也能看出這一點。

新專輯《無端》的第一首歌就叫〈無端〉,彷彿一開場就替整張作品定調。鄒序形容,這首歌的敘事方式很像美國傳奇歌手、外號瘦皮猴的 Frank Sinatra 那個年代的流行歌。歌曲雖有節奏感,他卻唱得慢悠悠,像在對我們說話一般。

細看歌詞,不難發現〈無端〉藏著不少古典詩詞的痕跡,其中「春意闌珊/相識與別離同等難」,便取材自南唐詞人李煜的《浪淘沙令》:「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認識一個人不容易,分開也同樣不容易,鄒序轉化古人的愁思。歌曲原先偏向感情層面,寫的是孤獨,以及某種沒有來由的情緒,後來才逐漸發展為整張專輯的概念。他說:「『無端』本身就是沒有起頭,也沒有結束。這個概念就是——不知從哪來,也不知往哪去。」

而這份難以名狀的情緒,恰好貼合鄒序身上的某些氣質。

「《無端》跟上一張專輯《把水開著》,有點像一種連載。前一張其實也是從我的一首歌發想而來。我很喜歡泡澡,會把水開著,然後開始想事情,或什麼都不想。」後來,鄒序把這個熟悉的生活畫面,轉化為一只沒有關緊的水龍頭,任由它持續流動:「這些不經意滴出來的東西,就是我的思緒、情緒,還有我當時所處的階段。」

不經意滴落的意象,他也覺得跟「無端」的概念不謀而合。「《無端》也可以說是第一張專輯的加深加廣,更深刻地刻畫一些情緒。所以有一些偏情歌類的、比較惆悵的,帶有 happy sad 或 sad happy 的歌曲。比如說,人與重要他人之間忽遠忽近的距離。」

一半喜,一半悲

《無端》整張專輯的旋律雖輕盈、唱功也更穩,歌詞卻瀰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傷感,兩首先行曲〈雲端假期〉與〈tshirt〉也不例外。光看〈雲端假期〉的歌名,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電影《雲端情人》,以為寫的是一場夏日之戀。鄒序說,其實不太一樣:「『雲端情人』的概念,有點像是你的情人在雲端,而〈雲端假期〉則是將你的回憶保存在雲端裡。」

拜科技進步所賜,即使物是人非,我們仍能把很多回憶存進雲端。鄒序進一步解釋:「比如說,你們曾經計劃一起去東京,於是共同建立一張地圖,把想去的地點存進去。多年後,你發現自己其實一直沒有登出那張地圖,當時標記的地點也都還在。」即便彼此後來不再有交集,只要點開當初一起建立的地圖,一瞬間就能回到兩人共同度過的那一場假期。

「所以,這首歌想要著重的,就是把回憶暫存,讓它永遠保鮮。這其實是這個時代,大家一直常常經歷到的事情,卻好像很少有人把它寫成歌。」他與專輯製作人秦旭章便從此概念發想,共同完成了〈雲端假期〉。

相較於〈雲端假期〉將回憶存放在虛擬空間,〈tshirt〉寫的則是睹物思人。那件至今仍留在家中的衣服,讓思念看得見。

鄒序透露,他和一位剛失戀的朋友通完電話後,很快就寫出了〈tshirt〉這首歌:「那時候,他正經歷不少難關,也承受著不同的人帶來的震盪。掛掉電話後,他的故事和我從不同人身上累積的記憶,突然全攪在一起。我當下就覺得要寫一首歌,大約半小時就接近完成。」

其實,我聽音樂時不太會特別去分析歌詞,但鄒序的歌詞卻有令人眼睛一亮之處,值得拿出來討論。除了把古人的詞和現代的口語放在一起,他寫詞也很擅長「破題」。

畢業歌之後,鄒序寫的第一首歌就是〈趁雨下〉,他回憶:「那時遇到一個問題,才寫了前幾句,就已經把想說的話全說完了。因為我之前習慣直接破題,後來也試著寫得婉轉一點,慢慢才找到平衡。有些歌當然可以慢慢鋪陳,但有些歌,我還是希望一開場就見血。」

不少同輩音樂人寫歌習慣慢慢鋪陳,直到副歌才出現記憶點,有些作品甚至一路軟軟地 chill 到尾,聽完卻很難記住一句歌詞或哼出一段旋律。

相較之下,鄒序往往一開場便拋出一句有力的 punchline,無論是〈雲端假期〉的「回收了幾則訊息/你我的距離/或許/太靠近」,還是〈tshirt〉的「你說過不必打過來/不必再等待/但我還沒法看開」,寫的都是再日常不過的情境,用的也不是什麼華美辭藻。光看文字,不必多做解釋,卻足以讓人若有所思。

鄒序創作的魅力,或許就在這裡。不過,他強調音樂好聽最重要,厲不厲害是其次。他所追求的,是可以留下來很久的音樂。

六邊形音樂人

一路聊下來,或許能逐漸明白,鄒序的「平均」既是優點,也有可能是缺點。他什麼都能做,也都能做得像樣,但過去真要做出抉擇時,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選:「這就是我『平均』的一個壞處,因為都可以。就像隨便給我一些食材,我都端得出一道好菜。但也因為這樣,我反而不知道自己的 purpose 是什麼。」

原本就是好學生?「對,我就是好學生、好小孩,個性好,什麼都好,但也就這樣而已。」他形容,那樣的自己其實滿像 NPC:「我沒有很喜歡那樣,人還是有個性一點比較好。」

所幸,鄒序畢業後選擇音樂這一條路。隨著經驗累積,他越來越明白自己要什麼,做決定時也會先找出許多選項,再一個一個刪去。他也發現,做音樂對自己的性格有很大的幫助。畢竟創作非常需要主觀意識,讓他慢慢磨出稜角:「我原本是圓圓的,後來才長出一些尖尖的地方。」

暮然回首,首張專輯便入圍金曲獎最佳新人,給了鄒序不小的鼓舞,也讓他更加確定自己選擇的方向:「那讓我知道,自己做音樂的方式受到認可,而且這也是我喜歡的方式。我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努力,沒有其他人幫忙,就這樣靠我們自己把作品做出來,這讓我很自豪。」

如今,加入放飛音樂後,鄒序推出新作《無端》。除了有 Flowstrong 與認識多年的 Willy 陳緯陵,這次也多了經驗豐富的秦旭章、鍾承洋、黃玠瑋等人助陣,讓他的每一面都更加完整,朝「六邊形音樂人」的方向邁進。最近,他更躋身選秀節目《大嘻哈時代3》的入棚名單。

不難看出,平均能力最好、什麼都拿得出手的鄒序,並不打算孤芳自賞。對他而言,做音樂的心態是在自己喜歡的前提下,盡可能讓更多人聽見,也希望能能作品達到一定的商業規模。

「因為我想靠音樂賺錢,讓家人過更好的生活。不管他們需不需要,能做到這件事,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成就感。但我現在還沒有達到這個目標,所以希望未來能做到更大的商業規模。不只是家人,我也希望身邊那些我信任的朋友,都能一起過好日子。」

訪問最後,我問鄒序:「還有什麼想要達成的目標?」他自信地說:「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唱到小巨蛋,也想走進歐美市場,或是先從東南亞開始。因為我有做很多電子音樂,而且都很好聽。」他透露,接下來打算和 Flowstrong 合作一張偏電子、舞曲類的專輯,「先把華語市場顧好,再做一些英文歌,也做一些沒有人聲的音樂,然後全部都吃,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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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信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