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年前,黃韻玲擔任第 28 屆金曲獎主席,當年草東沒有派對一舉拿下三項大獎,為台灣音樂場景開啟新紀元。十年過去,黃韻玲卸下台北流行音樂中心董事長職務,再度執掌金曲主席,這一回,她又帶我們看見什麼樣的風景?
第 37 屆金曲獎由張震嶽、蔡依林分別斬獲三項大獎,乍看形同校正回歸的 Y2K,然而展開細看,又能從株株花蕊中看見前瞻國際的用心,還有新世代強勁的生命力:出身獨立音樂場景的吳蓓雅、黃宇寒各自摸索新舊交融之法,拓展母語邊界的嘗試獲得肯定,ØZI 與鶴The Crane 也奪得「單曲製作人獎」(托他們的福可以見到 Gummy B 登台亮相),更遑眾望所歸摘下「最佳新人」的陳嫺靜⋯⋯這些選擇都不在傳統定義的流行框架之內,讓人看見金曲在瞬息萬變的當代,不僅要跟著感覺走,還懷揣大力突破的野望。
以下列點回顧本屆金曲,提供樂迷們參考指教:
一、金曲、金音雙料最佳新人陳嫺靜
陳嫺靜和傳統意義上的新人有些不同,早在專輯發布以前,他就是備受期待的新星了。從早年政大黑音的 cypher,到後來的〈問題先生〉、〈輕輕〉,他陸續丟出單曲或者出現在他人的 feature 裡,人們開始著迷於那獨特的聲線與詩意的表達,但對於下一步,都是既期待又怕他受傷害,只能小心翼翼等待。
所幸,時間沒磨壞他的奇異心靈,2025 年一次兩張的《如果每天都可以happy happy 誰想要sad》出手就讓眾人折服,年輕世代在他的歌裡看見自己,為他發行作品的顏社老闆迪拉則形容他在樂壇開闢了新的門派。同年金音獎,便一舉拿下「最佳新人」、「最佳嘻哈歌曲」、「最佳另類流行專輯」三項大獎。
來到金曲戰場,依舊所向披靡,入圍 3 項,最終帶走一生僅有一次的「最佳新人」。讓陳嫺靜成為繼草東沒有派對之後,第一位同時獲得金音、金曲「最佳新人」獎肯定的唱作人。真心希望這次在金曲拿下最佳新人、錯過最佳華語女歌手,只是陳嫺靜生涯裡的「小贏小敗」,在遙遠遙遠的未來,都還能聽見他自在又直擊人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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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最佳 MV 由冰球樂團〈Dumplings〉黑馬出線
本屆金曲共有 8 支 MV 入圍,追平歷年入圍件數紀錄。其中不乏美術與特效加滿的大製作,當然也有細膩說好歌曲故事的影像作品。而當目光皆聚焦在蔡依林的兩項入圍之上,獎項卻落在了冰球樂團有如 B 級片動作片的〈Dumplings〉。
2020 年起,許多獨立樂團的歌曲,因為 MV 的加持而成為家喻戶曉的經典,進而帶動一批新的影像工作者進入影視行業,頒獎人黃奇斌在茄子蛋時期的那首〈浪子回頭〉就是最好的例子。不過,近兩年短影音、Podcast 等媒介的崛起,將閱聽眾的注意力進一步分散,MV 推送歌曲的力道稍稍受阻。
然而創作者的能量並沒有因此消失,金曲獎給予〈Dumplings〉的評語,強調其將日常題材轉化出具有張力與視覺創意的巧思。MV 中配合音樂融合「餃指舞」的諧趣,更將冰球樂團直男式的幽默表露無遺。顯見評審團對於在有限資源中,創造最大價值的肯定。
三、PiA吳蓓雅、黃宇寒突破重圍,Suming或成最大贏家
從入圍名單公布起,台語歌后的競爭便是話題焦點,不論音樂風格、談論的議題,還是歌者所能觸及的群眾皆大相逕庭,最終以兼具傳統台語歌曲情感,也融入社會現況的 PiA吳蓓雅脫穎而出。
吳蓓雅最初是以雙人組合「PiA」出道,後改組為樂團形式,2016 起即以個人身份發行作品,陸續累積四張專輯作品,期間也加入陳昇的演出團隊,學習創作心法。《離婚初體驗》是他的第二張全台語專輯,突破以木吉他為基底發展的曲式,嘗試與王立、范宸菲、周自從、舒米恩、芮鯊等音樂人合作,打開不同風格的可能性,也將台語和客語、原住民語融合。
融合語言的概念,更澈底的體現在黃宇寒的專輯《Ngai》。出道時即以客語創作的黃宇寒,歷經四張作品的摸索後,也選擇與 Wing、舒米恩、雷擎、張伍多位音樂人跨刀,以更流行的曲式將粵語、法語、華語、英語納入客語歌曲當中。
雖然吳蓓雅和黃宇寒的作品,都是在金曲獎的語言分類框架下,但就此次的獎勵方向,可見金曲對於打破語言疆界的認可,也期待未來也能在實質上,作品突破語言,回歸音樂評選。
值得注意的是,《離婚初體驗》與《Ngai》皆有舒米恩的身影在其中,而 Suming 自己也在相隔十年後於本屆金曲再度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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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金音常勝軍蘇郁涵終獲金曲肯定
旅居紐約的爵士鐵琴家蘇郁涵,生涯至今已發行 5 張錄音室專輯,並奪得 6 座金音創作獎,作品更被美國爵士樂最重要雜誌《DownBeat》評價為「像是一本最好的小說,說盡了所有的美好」。過去他也曾多次入圍金曲獎,但此次是他首次獲獎。
2019 年,蘇郁涵憑藉〈腳步之舞〉獲金音獎「最佳爵士單曲」,當時由母親上台代領獎項。蘇媽媽很開心地以孩子為榮,也真性情地表示雖然投資孩子留學沒有賺回來,卻換來了上台的機會,最後也不忘向台下喊話:「希望文化部給的創作獎金多一點!」為旅外打拼的遊子爭取資源,成為當屆金音熱議話題。此舉果真改變了獎勵辦法,隔年文化部便將獎金提高至 15 萬元。
此後,蘇郁涵持續創作能量,雖然在國外長期耕耘,作品仍持續為台灣的爵士音樂圈注入新的活水。新作《OVER the MOONs》挑戰 8 人大編制,創造兩個樂團同時演奏的畫面,隱喻家鄉台灣與異鄉美國的兩顆月亮,代表兩種觀念與養分在內心的拉扯的過程。
從金音獎到金曲獎,蘇郁涵鮮明的風格再度獲得肯定,同時,她將敘事與音樂結合的本領,也回應本屆金曲的走向,是既在地、又國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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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追思屠穎,向幕後音樂人致敬
本屆出席金曲典禮的許多嘉賓、包含評審團主席黃韻玲,都在胸襟上別了一只白色眼鏡框,那是為了向2025 年底於廣州意外去世的編曲人、音樂總監屠穎致敬。
身為聽眾,遇上喜愛的流行歌曲大多能哼出曲調、讀出歌詞,編曲時常被當作背景忽略,但那卻是一首歌不可或缺的靈魂。過去屠穎便曾在訪問中提到,在九〇年代華語唱片工業的流水線上,編曲是第一個環節,先有編曲,才能填詞、搭樂器、配唱。
從八〇年代末入行起,屠穎的編曲定義不只一個世代的聽感,其細膩的鋼琴鋪陳與對演唱與器樂平衡的掌握,鑄造一首又一首的經典,舉凡張學友〈情書〉、辛曉琪〈味道〉、張信哲〈過火〉、動力火車〈忠孝東路走九遍〉、周杰倫〈雙截棍〉、張惠妹〈好膽你就來〉、五月天〈諾亞方舟〉、林憶蓮〈蓋亞〉⋯⋯還有更多你我熟悉不過的金曲,出自大師屠穎之手。
千禧年後,屠穎從暗無天日的編曲工作室,轉戰大型演唱會擔任音樂總監,是無數歌手心中的定海神針,也是樂手間最好的溝通橋樑,以溫柔堅定的力量坐鎮舞台一方。同時,他在現場提攜了無數年輕音樂人,包含他的兒子也是吉他手屠衡,與典禮時坐在台下的貝斯手甯子達,都是他的得意門生。
一年一度的金曲獎,除了鼓勵最新的作品、最前瞻的嘗試,也慎重地帶觀眾認識對台灣流行音樂發展至關重要的先進,追思屠穎、致敬林煌坤,甚至將評審團獎獻給陳小霞皆是如此,唯有累積足夠的縱深,才有機會走得更遠。
六、田馥甄、莫文蔚超完美表現
近兩年,金曲典禮遇上的意外與爭議不斷,如今社群討論幾乎是一點即燃,要製作一場讓眾人心服口服的典禮,難度越來越高。今年的金曲獎卻用兩場本格派的演出,鎮住悠悠眾口。
其一,緊接著紀念逝世音樂人的橋段,田馥甄一身素服登場,接連唱起〈消失〉、〈旋木〉、〈離開我〉、〈缺席〉,清一色皆是袁惟仁創作的歌曲。S.H.E 出道時,袁惟仁便是極為重要的幕後推手,從他們的第一張專輯起便擔任幕後統籌、配唱製作等角色,一路陪伴 S.H.E 成長。2007 年發行的專輯《PLAY》中,更收錄了一首由張簡君偉填詞、譜曲的〈聽袁惟仁彈吉他〉。
幾首歌曲之間,田馥甄的聲腔隨燈光自由變換,哽咽之處也自然流露,演出最後,大銀幕亮起 2016 年與袁惟仁隨意合唱〈野百合也有春天〉的畫面,道盡思念。
其二,則是睽違十年回歸金曲舞台的莫文蔚,一連帶來長達 10 分鐘的組曲,當中每一首都是耳熟能詳的金曲,也勾起許多經典畫面。2003 年莫文蔚憑藉《i》奪得「最佳國語女演唱人」,是首位贏得歌后頭銜的香港歌手;2011 年再度獲得同一獎項時,莫文蔚在頒獎台上宣布結婚喜訊,成為金曲名場面。
莫文蔚反覆提及來到金曲獎就像回家,我想他所謂的「家」大概就是總能留下美好回憶的地方吧。
七、落日飛車二度拿下最佳樂團
2024 年,落日飛車與韓國獨立樂團 HYUKOH 合作的《AAA》,在全亞洲掀起一陣旋風,但在上屆金曲獎僅獲得技術類獎項肯定。
近十年,落日飛車的音樂透過串流平台攻佔世界各地,樂團也積極經營海外巡迴的路線,並先後登上 Fuji Rock、Coachella 等國際指標性的音樂節。他們鑽營的成人抒情搖滾引領台灣的 chill 風潮,當風格玩到極致時,樂團又先一步開啟跨國合作,在音樂與策略上皆具有領先的地位。
評審團主席黃韻玲也典禮會後提及,在此次表現皆十分優異的入圍樂團中,落日飛車對新世代的影響力,是獲獎關鍵。
落日飛車在全世界暢遊的這十年,也是台灣獨立音樂飛速發展的十年。在《AAA》的冒險過後,落日飛車無預警交出《Quit Quietly》,作品細緻且真情的表現,似乎也為 2016 崛起的一代樂團做了階段性的總結,不論解散、暫停、告別或者繼續向前,只要音樂還在,一切都並不徒勞。
八、隨心所欲張震嶽
2014 年,張震嶽穿著族服從蔡依林手中接過「最佳國語專輯獎」,壓抑著情緒,表達感謝與對土地的關照,也自嘲自己多不愛工作,他說:「我覺得生活比工作更重要,因為你踏踏實實踩在這片土地上面,才能知道你要的是什麼,你活的價值到底是什麼,這是我相信的。」
眨眼 12 年過去,張震嶽還是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站在舞台上顯得更加自在,可以直說心虛、直說得了獎想爽一整年,開心地把雙手舉過頭慶祝。《跟著感覺走》是更私密的生活札記,沒有〈跑車與坦克〉、〈別哭小女孩〉的沉重議題,但仍能在〈答案〉裡聽見他堅定的信仰,如同他在感言裡說的,「我其實也不喜歡他們說的大道理,但現在會更加用這份善良的心去創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