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易澄
戶川純與 Yapoos 將在 4 月 10 日再次來到台灣,不知不覺,前年小純第一次來演出的心得竟已拖稿兩年了。因為經紀人的要求,那一場演出沒有留下任何影音與照片。在人們用手機看著舞台的時代,連一張照片都不存在,剩下的只有票根與 Mangasick 致敬展的畫冊,或許也加添了天平的一方,變得更像是傳說中的演出吧。
不過即使扣掉這一點,那個晚上的幸福還是遠遠超出期待的。
會這樣說,也是因為那天終於填補了第一次看小純專場的遺憾。第一次看小純專場是在 2017 年 1 月,她與 Vampillia 的合作。作為小純鐵粉,富堅義博特地畫的海報非常帥,聽完卻滿多失落。傷後復出的小純身體跟聲音狀況不算好,早有心理準備,能在台下聽到她開口已不企求別的。但是 Vampillia 飽滿磅礡戲劇性的後搖滾金屬單獨聽沒問題,作為小純的合作樂團卻是糟透了。
車禍之後,小純大部分的時間只能坐在椅子上演唱,過去舞台即劇場的存在感,聲音的低迴與激烈,角色的轉折與變幻,都不復往日。不變的是破損嗓音中依舊強韌的——甚至更加強韌的生命意志。小純的生命本身已經是跌宕起伏,不需要刻意鋪陳更多千迴百轉。然而 Vampillia 並不了解這一點,那些戲劇性的弦樂、磅礡鼓聲、黑金嘶吼造成可笑的干擾,樂手一個個輪番煽情炫技,沒有留下聲音的空間,只是像無知覺的洪水一樣,沖刷著小純一個人的歌唱。
在那盲目水流中捕捉著昔日歌曲的影子,不知道是該希望演出趕快結束好,還是即使如此,多聽一秒小純的聲音也好。「如果是跟當年的 Yapoos 一起演出的話就好了⋯⋯。」後來每次放著早年的唱片,總會在心裡面惋惜著。
Yapoos 在 1983 年成立,2006 年中止活動。2015 年開始,有時小純的現場也會由 Yapoos 團員支援。到 2019 年底,小純正式宣布了 Yapoos 的重組,包括兩首新歌在內,發表了久違的新專輯《令和元年》。但也就在 2020 年發片場之際,武漢肺炎像是更洶湧的洪水席捲了整個世界。這個心願也就一延再延,直到前年小純與 Yapoos 一起來到台灣,才了卻了這樁心事。
不過兩年前那一場演出帶來的,並不只是 1980 到 90 年代全盛時期 Yapoos 編制的回歸而已。那既充滿了與當年的連結,也同時是一支圍繞著現在的小純的嶄新的樂隊。在那些聲音裡面,你會察覺到樂隊成員們對小純的愛,如何改變編曲的細節,留出歌聲的空間,也填補上現在的聲帶無法觸及的地方。與此同時,小純那有些破損的嗓音,那因為無法完好控制轉折之處而更形激烈的跳躍,也呼應著這新的編曲,更加完整地展開了生命的輕與重,曲折與美麗。
印象最深的幾首歌,首先是〈赤い戦車〉(赤色戰車)。吉他、貝斯、鍵盤、鼓,打開了一個開闊且深的空間給小純。儘管只能坐在椅子上歌唱,這一個空間卻讓小純的歌聲能夠展開到每一個角落,不若昔日自由的身體,輻射範圍便不只限於椅子週邊,而如同當年一樣,整個舞台都是屬於她的劇場。有些地方,小純的歌聲彷彿慢了一拍,似成聲不成聲,像是陷入深層的回憶,要補捉什麼去開口。而樂手們並沒有任何急切的地方,只是反覆演奏那前奏一樣的旋律,等待著小純喉頭那凝血迸發化為吶喊。緩緩推進深深的貝斯地鳴,十字光芒星星那般閃爍的合成器,敲打出遠處回聲的鼓,每個樂器並不強調自身,卻都折射出小純的存在——如她所唱「那顏色讓我確信,我是為了活下去而生到這個世界」,那清冽血紅染滿傷口癒合而成的證明。
「因為受傷的關係,只能坐著唱歌了,因為無法去復健運動,比以前胖了,但我還是喜歡,非常喜歡唱歌。」在曲目之間,小純介紹著歌曲,也提及重新學習唱歌的過程。在聲音的細節裡,許多地方都可以聽到團員們如何去守護著呼應著那「還是喜歡,非常喜歡唱歌」的歌聲。
2019 年吉他手石塚伯廣過世,Dip 的山路一秀加入,帶來了迷幻的噪音吉他。這次〈好き好き大好き〉(喜歡喜歡最喜歡)意外地竟是重迷幻版本。但是電吉他的 feedback 始終不曾壓過小純的歌唱,而是配合著時而臆語時而暴走時而斷續低迴的歌聲。那彷彿是歌聲的效果器,在歌聲力道未及之處,將歌聲的情緒推向小純想要抵達的邊界,也在歌聲揚起的地方,將自己埋在影子裡面。
同樣傾聽著小純歌聲的,是 Lion Merry 的鍵盤。在〈蛹化の女〉(蛹化之女)鋼琴版裡面,他選擇了時間更為古遠的大鍵琴的音色。在曲末小純的聲音不斷低迴直至落下結束之後,他的鍵盤卻沒有停下來,悄然變奏彈著〈卡農〉的主旋律。那是無比溫柔的一分鐘,將這首歌裡面所有的悲傷都輕輕地接住,彷彿在許久許久以前,或是很久很久以後,那個故事其實有著一個很好的結局。
這並不是單向的守護與愛而已。並不單單只是,因為小純的嗓音不如當年了,考慮到這一點,團員們自己做出了調整來支撐她的聲音。同樣地,受傷後重新學習唱歌發聲的小純,也將自己的歌聲推向了更遠的地方。在過去的歌曲中,或是激烈暴走或是低迴封閉的少女,各種人的角色與非人的角色,小純如同以她為原型的千年女優一樣,肆意地駕馭轉折,將各種生命碎片化作流行歌謠曲式。而現在的她並不畏懼發出那些並不漂亮的不屬於任何角色的聲音,有時仍然是歌姬,有的時候失聲,有的時候碎裂。這一次,她將最後一個角色帶到我們面前——那個始終喜歡唱歌的、不斷尋找著表達內心矛盾的方式的普通少女,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位的普通少女。
這些,最後全部匯聚在安可的曲子:〈パンク蛹化の女〉(龐克蛹化之女)。那幾乎是賽博龐克蛹化之女了。從碎拍電子樂高速行進開始,還在想著是哪一首歌的時候,小純再次登場,伴著速度極限的吉他殘響,無視於撤走的椅子,她直直站著,開口,唱道,「在月光下的白色森林裡,如果挖掘樹根,你會發現許多蟬蛹,那是太過思念你而變成的我的身姿⋯⋯。」
那有些類似 1990 年代初小純與平澤進合作時期的電氣化歌曲,但更加高速更加迷離,彷彿是你曾經想像過的——也超出了你所想像的——如果沒有發生自殺未遂沒有發生車禍,這支樂隊將會做出來的音樂。那節拍與噪音雜訊,像是通往月球一樣遠的地方,也像是哪裡都沒有要去,縱橫交錯,所有的時間空間記憶未來都撞擊在一起。在此時此地,在多年之後,在賽博龐克時代終於到來的社群網路過載漩渦,在那歌聲中,我們再一次確認了自己與那少女都在這裡,不論曾經因為什麼樣的傷口而幻化成曲折的模樣。
然後所有歌曲結束,聲音停了下來,我轉過頭看向整個 The Wall 的觀眾,發現那巨大的聲響的迴盪,不只來自台上,也有許多是來自台下的。那一聲聲「純ちゃん,愛してる」,是從唱〈好き好き大好き〉開始一直持續到最後的嗎?這份愛,不僅在 Yapoos 的成員與小純之間,也包括台下對她的呼喚,以及小純歌聲對這些呼喚的回應。那場演出過後,這兩年台灣與世界又變了許多。也許,在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裡,當有時睡前不免對人類這個物種失去希望,想著早上起來變成別的什麼好了,一直被看作是瘋狂少女濫觴的這首歌,要說的並不只是「如果你不說愛我的話我就殺了你」,而是說,正是因為我們仍然能夠開口去愛,去珍視這一切,我們才活在這裡,還沒有死去。
戶川純二零二六誕生日台北公演
日期 Date:2026 年 4 月 10 日 (FRI)
時間 Time:入場時間:19:45 / 演出開始:20:30
地點 Venue:Legacy Taipei
票價 Price:預售 $2000 / 現場 $2300
https://go.fansi.me/events/750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