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3・吹專訪

【吹專訪】作beat如燒菜,LEO37也推的嘻哈製作新生代:Flowstrong談二專《流水席 Flow’s Banquet》

Flowstrong 在 Spotify 上有一個「倚牆點頭」歌單,對他來說最具身體感召力的歌,不是晃動,不是跳舞,而是讓你倚著牆不自覺點頭。

「對我來說,那個狀態值得變成一個歌單。」他坐在台北大同區租處客廳前,示範點頭給我看,輕鬆寫意,靜中有動,儼然「躁」字的相反。

圓臉、細眼,頰車豐隆如佛面,Flowstrong 說話平平靜靜,讀不太出心思。認識多年的音樂人好友鄒序形容,對方表情長期處在「低穩定狀態」,遇到非理性問題不僅不會生氣,還會找文獻研究來分析解決。

「情緒穩定、煮菜好吃,音樂才華跟打球體能又好。」鄒序讚道:「他是我覺得最屌的台灣 rapper 之一,Top 3 或 5。」

Flowstrong 本名顏偉光,身份兼具 beatmaker、DJ、樂手、製作人、饒舌歌手,是具有全方位能力的音樂人,也是 LEO37、陳嫺靜、我是機車少女、Robot Swing、someshiit 山姆⋯⋯爭相邀請合作的幕後新秀。

2024 年,他以首張專輯《Study (of) Breaks》入圍金音創作獎「最佳新人獎」;隔年再與 That’s My Shhh 共同登上典禮舞台演出,並發行二專《流水席 Flow’s Banquet》。A&R 結合他的料理興趣與製作人專輯概念,一次囊括:Andr、Dac、野巢 sulysalt⋯⋯等另類唱作之聲,拌炒成歌。

昔有〈熬辣醬〉,今有〈煙火氣〉。他的音樂概念與料理相合,近期還在 YouTube 連載「菜 Beat Bars」節目企劃,廚房燒菜一頓,臥室錄音一首,每集邀一位音樂好友來訪試試他的手藝兼作歌。看鄒序與他對坐餐桌吃辣醬,一人平平靜靜、一人喊燒要水,倒也反映彼此截然的創作個性。

嘻哈料理不設限

Flowstrong 的音樂啟蒙源於父母。台灣媽媽聽民歌,菲律賓裔爸爸聽西洋老歌,國小有天收到媽媽同事給的 iPod nano,因此接觸到 The Eagles 與 Bon Jovi。

他英文好,上網自己找嘻哈音樂聽讀,第一個喜歡上的饒舌歌手是南岸的 T.I.,此後看 YouTube 留言區嗆「Biggie 跟 2Pac 才是最屌」,又往東、西岸鑽研到 Nas、武當派。

著迷 2000 年中的 R&B,他會在臉書西洋音樂社團分享 Ne-Yo、Missy Elliot,回應不多也沒關係。上網自訂 T.I. 的周邊衣服、頭戴 NEW ERA 的帽子、臉書首圖換成饒舌歌詞金句,Instagram 帳號於是定名 Flowstrong,沿用至今竟成了藝名:「就很屁孩,flow 很強的意思。」

是國中同學介紹他聽蛋堡〈少年維持著煩惱〉,又因 Diss RBL 節目認識更多台灣嘻哈囝(第一場看的熊仔對偉德)。那陣子的他每天點開 YouTube 搜尋的除了音樂,還有料理。

國中時,他便會預錄旅遊生活頻道上的料理節目「三本柱」——《波登不設限》、《古怪食物》、《Food Safari》——看他們品嚐各國美食,自己也試著煮,高中一度妄想開餐廳,暑假便跑去文創市集賣熱狗:「我爸媽賣化妝品有一些展示用的桌面之類的,就拿來然後卡式爐、鍋子。麵包就是 7-11 大亨堡,香腸去 Costco 批,自己做墨西哥辣豆醬再泡一點起司⋯⋯。」

他讀《廚房機密檔案》嚮往波登的野性,和饒舌音樂同期,為住在林口的少年時代開啟一扇另類世界的窗:「像波登描述的廚房,有極限的工作時間、酗酒、嗑藥,同時又有一種很反骨、很有生氣的感覺在裡面。而幫派饒舌跟我也沒有關係,一開始是獵奇心態去體驗,覺得他們很酷這樣。」

生涯巔峰是〈行囊〉?

無表情的臉底下是一顆反骨的心,Flowstrong 考上建中人社班後,發現同學每個都比自己還怪咖,上課會自修經濟學、尼采、叔本華、中國商代數學,「他在那邊看甲骨文,都是一些很奇葩的人。我就覺得我太平凡了,太正常了。也不會有人覺得我有 stand out 的地方。」

自認是乖小孩,功課好才有機會自由接觸另類文化,人社班專題報告乾脆另闢蹊徑,寫了一整篇「從劇場理論看 Rap Battle 中的權力關係」,也追隨學長熊仔的腳步加入高中口技社,開啟嘻哈創作之路。

「玩 beat box 這件事情對我之後創作音樂很有幫助,一個是它給你一個很低成本的去創作、創造聲音或是編曲,變成說不用樂器也不用軟體,把你的嘴巴訓練好就可以跟合唱團一樣去分部,這個人負責 bass line,這個人負責節奏,這個人負責和音,這個人唱 lead vocal 這樣子去建構一首歌。」

Flowstrong 回憶,每回口技社演出他都會寫一段饒舌;和北一舉辦聯合成發時,他甚至邀請熱舞社、管弦樂社員來跳舞、拉琴,野心規劃表演內容。

高二暑假那年寫出的〈繭〉,由後來合作〈熬辣醬〉的大寶錄音;回推歌詞呈現的「刻板印象體制內憤青」,韻腳可能是受到熊仔、BR 影響,或宋岳庭〈Life’s A Struggle〉、小人〈兇手不只一個〉的情緒感召。與建中好友鄒序、賴柏丞所寫的畢業歌〈行囊〉,更是讓他名留校史的代表作。

〈行囊〉參考 Mac Miller 與 The Internet 在倫敦共演演唱會,作饒舌搭配樂團編制;他把提早考上大學閒暇時間拿來研究製作,第一次徒手完成整套錄音、後製流程。

「最後自己很滿意很喜歡,可能第一次有一種自己喜歡的東西發出去之後,得到共鳴的那種大程度的回饋。對於自己做音樂方面的自信很有幫助。」他自嘲:「我很常開玩笑說我目前的生涯巔峰還是〈行囊〉。這一兩年還是有人打過照面後會跟我說,他很喜歡〈行囊〉。」

倫敦午夜自由式

Flowstrong 畢業後考上香港中文大學社科院,主修城市研究,一半時間讀理論,一半時間做模型;大三一度飛到英國倫敦交換,意識解放一般,瘋狂參加音樂活動。

在倫敦疫情爆發前一兩個月,他到當地參加 beat battle,沒想到前一個 DJ 放歌放太嗨,嗨到場地時間結束、比賽取消,手裡用台語老歌作的 drill beat 沒派上用場至今仍在硬碟裡。倒是看了很多演出,文字記錄投稿台灣嘻哈媒體,把演出回顧當文化考古論文一樣在寫。

Snarky Puppy、Robert Glasper,接軌 UK Jazz 拓展饒舌之外的黑樂邊界,如今都成為他的創作養分;他房裡貼有一張 Little Simz 的演出傳單,對他別具意義:「我的第一名是去聽 Little Simz 在北倫敦的演唱會。她是北倫敦人,所以有一個環節她在問現場有誰是南倫敦人的,make some noise、東倫敦人 make some noise。因為我知道他是北倫敦人,所以我就在北倫敦的時候才 make some noise,哈哈哈。」

在異地,作音樂也漸成習慣。

他曾與高中朋友共同經營一個 IG 帳號,為對方拍的底片照作 beat 配樂練功,「那時候 Instagram 就是一分鐘的影片長度,所以我就只作一分鐘。」飛到倫敦,偶爾會關在學生宿舍進行「午夜自由式」系列習作(一個晚上做完一首歌),自我療癒之餘,不知不覺建立了短時間內做出一首歌的能力。

儘管畢業沒有當職業音樂人的習慣,beatmaker 的形象卻已深植周遭朋友的心。回台後自然而然被老朋友鄒序找去寫歌、認識音樂人,更因為 That’s My Shhh 的社群,讓他與台灣嘻哈圈有了多交集。

我特別的地方在哪裡

約莫大一、二時,Flowstrong 曾線上參加 Beatmakers Taipei 的 cypher,雖然自覺邊緣只去過一次現場活動,回台仍在 Conehead 錐頭的引薦下參加台北 beat battle。他記得那晚 The Bar 的主持人屁王幹話連珠炮不停,比賽氣氛十分高漲,三輪來回後闖進決賽,因此被共同主辦人 LEO37 相中。

「我在認識他以前就去過 That’s My Shhh 的表演,那時候就覺得真的是太強了。他有很多值得借鏡的,比如樂團跟饒舌的結合,還有他本人跟一起在台上那些饒舌歌手的表現,那種情緒張力,對那時候的我來講很新鮮,是很珍貴、很少見的東西。」

比賽前,LEO37 會和每一位選手作簡單的訪問,當被問到想跟哪位饒舌歌手合作,他二話不說回答 LEO37。對方充滿激情、能清楚傳達自己喜好的特質,吸引著氣質極為不同的自己:「他很會讚美人,一方面他會讓你覺得自己好像是世界上最屌的音樂人,第二方面他就會說,你應該要去做這個東西啊,很會 sell 他的建議。」

2021 年,雙方合作的〈Makes No Difference〉幸運成為他第一首正式發行的單曲,客座薩克斯風手謝明諺也就近聽見他的潛力,在 Blow 吹音樂的新秀推薦裡首次提名他。「很感恩啊。」他喘了一口氣說:「很珍貴,但還是會有那種 Impostor Syndrome(冒牌者症候群),覺得這麼屌的音樂人他選我,他幹嘛選我?」

自尊心起伏大,知道謝明諺也有跟黃嬉皮合作,想像他們相互欣賞的關係,對自己能否做出那樣自由的音樂感到疑惑。「我做音樂的方式不一定是那樣子,我有一些自己的矜持、自己既有的框架在裡面,那他欣賞我的點會是什麼?」好似人生第一次面對這題,他面不改色地自我分析:「這不一定是自卑,可能是我想要從中理解說,我特別的地方在哪裡?」

他開始可以動了

「菜 Beat Bars」第二集與 Andr 對話,Flowstrong 說自己不願當風格上的「高級搬運工」,做音樂如料理:「像我做菜也是,不喜歡完全照著食譜做,家裡有什麼加什麼,想要 DIY 的那種感覺。」

他回憶,高中讀《嘻哈星球筆記》,作者飛到世界各地聽嘻哈,研究當地的嘻哈,到了東京便批評當地幾乎只有模仿、沒有底蘊;到了南非則發現,他們比美國饒舌歌手更嘻哈,「因為這是發源地,有殖民的歷史,他們甚至會覺得美國過來的東西不夠道地,不夠反映他們當地的政治現狀——你們已經在穿金帶銀了,我們還在那邊 struggle?」

讀這些有讓你思考台灣嘻哈的狀態?「有,我應該就是專題的時候在想這件事情,我在想說嘻哈從美國到世界到台灣的時候變成怎麼樣。」

彼時是 2015 年,顏社已經發了蛋堡、葛仲珊,頑童MJ116 剛組兄弟本色。他不只聽這些,也關注小眾創作群體,納入腦內資料庫分析:「我那時候對台灣嘻哈的想像就是,講台灣人生活上遇到的事情。台大嘻研那些人是他們的生活經驗,盤尼西林那些人是他們的一些政治訴求跟意識。我也喜歡那時候大支寫的歌,有一首〈兄弟〉,或《人》系列的時候,有一首講動物保護。或像蛋堡,都是從生活經驗出發。其實那時候台灣嘻哈已經長成自己的樣子了。」

十年過去,換成自己這一代加入,「寫實經驗」的創作框架還在,他卻覺得沒辦法那麼舒適地寫出自己的見聞:「我覺得嘻哈創作對於作者的真實生活性,有某一種偏執,不像虛構創作一樣,能那麼有餘裕去進行。但我個人是沒有那麼的買這一套,我覺得的真實,是你的感受真實,比你的經驗真實更重要。」

他說,去年金音獎典禮練團,和 IP Lockers 的囂張老師聊嘻哈。對方大自己兩輪,察覺台灣嘻哈如今有很大的轉變:「他過往所聽到的台灣嘻哈好像命題上有在講一些東西,但是可能在音樂的部分,給他身為舞者的身體感動,他沒有感受到。可能我們那時候拿了這個形式、寫了這些主題,但在嘻哈裡面的派對性,帶給你身體最真實的感受還沒有完全被復刻,還沒有完全被以台灣的方式重現。我覺得可能我的角色,或是我現在做的事情,比較像是這一部分的,對於身體感覺的呈現。」

囂張的話帶給他很大的鼓勵,原來屬於自己的嘻哈經驗可以更深層地呈現在律動上:「他那時候就覺得,以前的東西沒有給他身體感動,他覺得現在開始,身邊的這些人或現在的饒舌歌手,讓他開始可以動了,可以動起來了。這是他最赤裸、最真實接受這個音樂的證明。」

流水席的默契

不同於《Study (of) Breaks》隨性收錄學生時期的 drum break 實驗作,《流水席 Flow’s Banquet》早有「製作人專輯」的設定,好似 Fred again.. 邀請諸多音樂人合作。他說,多重製作身份這幾年,同頻率的好友變多了,乾脆通通逆向邀回自己的世界裡:「台灣很多製作是在服務別人。我覺得我這張是一個自私的製作人專輯。是我的意志在裡面。」

開場〈Same Page〉創作於香港回台期間,寫 beatmaker 心聲,寫異地思鄉,寫自己的音樂態度,drum beat 融合七〇年代靈魂樂,再添一點點懸疑音效:「可能這首歌乍聽之下是強勢、好像很秋的一首歌。我在表演的時候就是很兇的在演繹這個東西。但其實它很多是一種提醒,都是叫我不要這樣子,你不要三心二意或太過刻意設計你的東西。有時候我會想太多、太刻意。」

他重視用編曲表達音樂,而非詞曲;也享受與不同人合作的化學反應(chemistry)與默契,遠大於客觀上的個體能力值。比如和鄒序作〈巧克力〉,彼此熟識、交流品質高,對方彈貝斯,自己也學他彈琴、敲 pad 進電腦加工;後半段作電影感加速轉折,足見這幾年製作技術的成長。

〈巧克力〉混音十幾版,討論很深很深;和 HUGO 的〈散步/拆廟〉則相反,花兩天寫歌,編曲兩段各三十分鐘、混音兩版就解決,「那也是一種默契。」

〈長途旅行回來收心〉是整張專輯最拼裝的歌,器樂部分有王奕凡支援,想跟 Dac 合作丟給他 jam:「做這首歌也能看出我欣賞他的點。他是過客,我是主人,所以他很開放,他對我的意見更傾向於採納,相比他在自己的 project 裡非常有自己的堅持。我覺得這兩個對比,是我觀察到他特別的點。」

在他的音樂裡,大家都能保有自己的真實個性,卻也聽得出大大的 Flowstrong 簽名。他是真的欣賞每一位合作對象,盛讚 sulysalt 與 dotzio 的歌聲,也愛 Andr 的個人作品:「我是聽到她的 EP 後覺得,幹,我要跟她合作。〈天氣娃娃〉吧我記得,一瞬間我甚至覺得他把台灣上一代玩黑樂的人打趴了。」

感覺自己有在變厲害

囂張老師曾跟他形容,台灣的特色是山與海的距離很近,人與人的連結也相對容易,「假如說你去美國,你今天要去找一個很欣賞的藝術家,開車六小時一整天就沒了,你沒有辦法早上去跟這個人玩,下午去跟這個人玩。」

《流水席 Flow’s Banquet》把這份「台灣優勢」發揮到極致,甚至跨出錄音作品之外。2026 年初造訪他的玉成戲院錄音室演出,合作歌手一位接一位登台、復刻專輯曲目,接點緊湊到幾乎也是另一個版本的 That’s My Shhh 派對了。

採訪最後問他做完這張專輯與專場後的目標,他回:「對我來說心裡面有一個平衡在抓,就是身為幕前表演者跟幕後製作人的角色。這點我一直都還在拉扯。」認為自己不像 LEO37 上台就能邀請大家舉手,反而喜歡待在幕後做音樂,或者「中間」——各種合作對象之間。

自認製作模範是海地裔加拿大音樂人 Kaytranada,對方同樣熱愛嘻哈、電子與 rare groove,DJ 與製作能力兼備,嘻哈人生經驗也十足另類:「他很內向很害羞,因為這樣所以他很喜歡在網路上進行溝通。我看過他的訪談很好笑。他不喜歡進錄音室跟歌手合作,喜歡跟歌手 email 來回。現場見到他可能會尬掉。」

不過 Kaytranada 現在也不怎麼害羞了。或許那份當表演者的自信,只是需要時間慢慢成形而已。

線上課程教英文、幫出版社審外文書,卸下 Flowstrong 身份的顏偉光兼職是這些。知道音樂世界很大,還有許多值得探索,最近他萌生學鋼琴的念頭:「想要有朝一日可以去 Jazz Bar 來 jam,或者 synth solo 之類。用各種方式感覺自己有在變厲害,保持好奇心的心態很重要。」

眼前的 Flowstrong,還是那位在倫敦練習午夜自由式的少年,一樣讀不太出話裡的情緒,只是一點一滴地把心中的野望傾注在嘻哈 flow 裡,讓你邊點頭邊記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