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9・吹專訪

【吹專訪】我們不要傷心了——鄭興談《尋找鄭先生》:「我好像沒有辦法遵循一個,所謂『鄭興要走的人設』。」

2025 年末,鄭興在後台咖啡舉辦一連六場《尋找鄭先生》新專輯搶聽會。

和年中 TICC 演唱會規格大不同,編制僅配兩把吉他,彷彿把詞曲都作素顏呈現,盼讓焦點落在他愈發成熟的歌藝上。

觀眾靜靜聽,歌手深深唱,最終場恰在平安夜氣氛特別溫馨。他早已漂淺的髮色明示創作新動向,如今在台上被光照地更亮了;演出尾聲特別翻唱萬芳的〈我們不要傷心了〉,大學時期聽的歌,32 歲再唱原是因為:「我寫新專輯的背後都有這七個字。」

我們不要傷心了——曾有「雨系創作人」之稱的鄭興,自認已慢慢遠離過去的潮濕狀態,起點始於 2023 年寫完《盆地》後被掏空,沒有再反芻傷痛的表達欲望。他說,那張宣傳期走完緊接著巡演,很密集地一直在盆地裡面幾乎被榨乾,「一方面是掏空,另一方面是我開始有一種主動想要向外探索的欲望。」

走出盆地,跟別的創作者合作的念頭愈來愈強,《尋找鄭先生》於是一改過去的創作模式,邀請十位流行音樂人和他共同創作,自己各負責五首作詞、五首作曲。「當時有一個想法就是說,想要跟《盆地》有點不一樣,想要挖掘鄭興以前沒有過的面向。」

2024 年夏天,他先收到戴佩妮作曲的〈耶加雪菲〉,順勢再挖出曲庫裡的〈陪你躺〉:「其實〈陪你躺〉寫的時候並沒有預設要放在專輯裡,單純是我跟蔡旻佑寫出來、放在那。因為有〈耶加雪菲〉我就發現,〈陪你躺〉的畫面是接得上的,音樂氛圍有一樣躺的感覺。」

沒有綁死的主題,沒有刻意為之的人設轉型;是這兩首歌定下專輯明亮陽光的基調,成為後續收歌的判準,要延續或區隔,都是和夥伴一首接一首「尋找」後,「鄭先生」的選擇。

流行歌就是直接

鄭興的專輯都是時空膠囊:《台北下的雨》記錄他在政大的生活;《眼淚博物館》記錄回揚州的家鄉;《盆地》記錄搬去成都、離開洗耳恭聽的那三年;《尋找鄭先生》則是近兩年耗盡心神後的共筆再充電。

身為創作歌手(singer-songwriter),前三張都是獨自寫歌,尚缺收歌經驗,鄭興於是邀請資深詞人黃婷擔任新專輯 A&R,用更具華語流行專業的方法整合與聯繫他們鎖定的收歌對象。

他回憶,在《盆地》製作期,黃婷曾幫梁靜茹與梁文音的專輯收歌,雙方因此有了聯繫與工作交流:「在交 demo 的過程中一定會面臨到和歌手調性的不一致,所以要我要修改歌詞。在修改歌詞的過程中其實就有發現,透過一個專業的 A&R 或寫詞人,她是怎麼看待我的作品?她提出來的那些修改方向跟意見,其實會讓畫面更凝練,更符合歌手的口吻、幫作品加分。」

找黃婷擔任合作不只看重專業,也因為她跟自己的寫詞路線很不一樣。他解釋,黃婷擅長「直給」,自己偏好修辭,完全兩派風格反而更可能收到意想不到的建議。他曾跟對方聊起《盆地》,對方便直言:「我想太多了!思考路徑太迂迴,對她來講流行歌就是直接。」

專輯裡由黃婷寫詞的〈寫情歌〉是一例證。

〈寫情歌〉出於鄭興 demo 裡的假詞「寫了一整夜的情歌」,被黃婷保留發展成情歌寫手的心靈剖析,用字直接但能量還是很強,「拒絕講和」、「滿血復活」都是過去的鄭興不會用上的詞。聚焦過程他想,徐佳瑩有〈哼情歌〉、J.Sheon 有〈輸情歌〉,乾脆這首就叫〈寫情歌〉也不錯。

到底我想講的是什麼?

2025 年籌備 TICC 演出過程,新專輯正同步進行。創作模式改變,鄭興一度不習慣,尤其是需要作詞的歌:「以前我是詞曲一起,但這次有一個大挑戰是我要單獨寫詞或填詞。例如〈森林〉已經確定是一個演唱會主題曲,企劃上我也要負責一半的工作,不能像以前一樣詞曲一起來。這就讓我很痛苦,因為我突然發現,今天當沒有曲的時候,我不曉得怎麼寫詞。」

沒有旋律指引畫面,他不知道要寫幾個字,武功像被廢掉一樣。「以前的我可能會比較沉溺在一個狀態,比如下雨,我好像是真的藉由下雨這件事情去表達,但情緒是什麼我並不直接點出來。可是在做這張專輯的時候,我會要嘗試直給,就是那些隱喻、那些意象背後,到底我想講的是什麼?」

改變不全憑直覺,得有方法論。A&R 黃婷便建議他把想寫的內容直接寫出來,不考慮任何平仄格律,什麼都不要想,「就像寫日記一樣,把它寫成一個短文後就會發現,你最終想表達的就是這件事,於是那些語言所形成的繁雜枝葉,你就可以把它修剪掉。」

〈沒發生的愛情〉他一聽阿超的 demo 就喜歡,卻猶豫自己能不能駕馭好。收歌抵達填詞階段果然大卡關,帶有行進律動的主歌已經很不容易找字,初期設定的題目也超過一首歌所能乘載,陸續改了六個版本之多。

「我原本的野心太大。歌名本來要叫『遠大前程』。我原本想寫一個曾經陪伴你渡過苦日子的那個人,當你完成理想的時候已經不在了。我想寫這樣一個故事,但我發現以我的能力或是這個曲的容量,可能真的沒有辦法。」鄭興說,主歌部分還能發散鋪陳敘事,副歌卻難以收攏出有力的字句,遠大前程太遠大,「在有限的字數裡很難妥善安放,所以後來就下了決心砍掉全部就重來、換題目,專注去寫一個故事,單純寫我們沒有辦法在一起的那個遺憾。」

所見即所想

與《盆地》崇山峻嶺,動輒晚風、候鳥、玄武湖的大畫面不同,《尋找鄭先生》的聲景頗為日常,開場便是中快板的〈洗澡〉(鄭興作詞、伍家輝作曲),梳洗糾結、神清氣爽。

鄭興過往習於構築語言迷宮的小心思,如今用來只取精華、不怕言淺,甚至就是要淺:「其實我剛剛跟你講關於《盆地》的事情,有一個反作用就是我寫了那麼多深沉的東西後,我就是想要淺一下,就是想要膚淺一下,就是想要躺一下、洗個澡、喝個耶加雪菲。想知道我唱這些東西會怎麼樣?」

他申論,淺並不代表缺乏深意:「很多流行歌在直抒胸臆,那些直接表達情感的作品,我發自內心不覺得他們是淺的。我覺得能夠把一些話直白地寫出來,然後引發共鳴這件事情是不容易的。躲在文字包裝後面,可能對我來講很容易,但把包裝拿掉、素顏面對大家是難的。」

音樂愈來愈「所見即所想」,說轉型,其實也有自身脈絡可循。在重文學文本的〈過於喧囂的孤獨〉、〈抵達之謎〉外,早期〈開往三重的慢車〉幾乎是白描車子開過民權西路風景;而和 HUSH 合唱的〈陽台〉或翻唱孫燕姿的〈Honey Honey〉也都是嘗試過的輕快,只不過一直不是主菜。

「其實這些作品都是有跡可循的,在我過往的作品裡都找的到,除了〈瑙阿蜜公社〉吧,它是真的有一些突破。」他說,剛拿到〈瑙阿蜜公社〉的詞嚇到,即使熟悉夏宇(李格弟)的詩文仍會慌,不知道對方怎麼思考自己,也不知道對方在寫的時候在想什麼。

以為譜曲會卡關,沒想到正因為「不知道」所以創作起來更單純。把多數段落添上旋律,部分留作劇場對白,玩心隨夏宇的語言而起,他說:「我原本以為我會遇到很多困難,結果寫得很快,可能是因為這個詞的畫面太強烈了,我就自然而然順著寫完了。」

尋找鄭先生

2025 年夏天,專輯一首首歌到位,一句句收到的詞都像在鼓勵他多嘗試、不要怕。

小寒作詞的〈人類學家〉,用一句「偶爾翹課」提示人類學家可以不循規蹈矩。香港詞人周耀輝則用〈鄭先生〉,給了這張專輯最適合的收場獨白。

〈鄭先生〉demo 名為「藍色時刻」;初見詞人來信新標,他曾疑惑誰是鄭先生:「我好像只有在買東西或在機場才會被說鄭先生,生活周遭的人不會這樣叫我。他是一個離我很遠的東西,可是我很快能理解他為什麼要下這個標題,因為他這個歌的核心是在好奇跟想像說,到底所謂的大人是什麼?到底我這個年紀,還有很多想不到的未來,我還可以變成什麼樣的人?」

周耀輝哲理思辨的詞配上他感性內斂的曲,其中有許多,他沒透露卻被寫中的日常——越來越怕出門,過去懶得健身——「鄭先生」既是他,也是芸芸眾生。製作期得把歌曲重播數十遍,這首是他如今再聽仍會感動的。

「你說我透過這張專輯有沒有找到鄭先生?其實我覺得,我不是為了要真的找到那個具體的鄭先生;我沒有想透過這張專輯給一個答案,完全沒有。我反而覺得,我是透過這張專輯一直在想像說,鄭先生是一個什麼樣子?他有多少可能性是我沒有做到過?」

他說,專輯直到最後一刻決定要去日本拍平面照的階段都還沒有名字,本來一度要叫「我自己的人類學家」,最後捫心自問:「我自己的人類學家,到底他的使命是什麼?他不就是要研究我自己嗎?那我為什麼不直接一點把那個人類學家的使命直接講出來,他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尋找鄭先生』。」

這是最好的安排

《尋找鄭先生》由鍾濰宇(小宇)首任專輯製作人。鄭興表示,從單曲製作到巡演總監所建立的音樂默契,讓小宇能盡情外發編曲、拓展適合自己的新風格;vocal production 交由秀珠老師負責後,小宇也能加倍專注於器樂錄音及後製打磨。

調降個人創作濃度,自己總算能更專注唱歌了。和秀珠老師上課後感受到自己聲音的變化,如今透過不同的詞曲創作去展現 vocal 的表現力:〈瑙阿密公社〉的戲劇化、〈酸雨〉的 emo mode、〈寫情歌〉的跨八度真假聲轉換,都是過往未有機會玩到的嘗試。

「我覺得做現在這個階段是做這件事情最適合的 timing,在我被掏空以後。我覺得我做最多的努力是好好去消化那些材料,然後用我的方式把它他們完整。」他透露,製作過程如此勇於改變,曾讓黃婷有些驚訝:「她說我有點嚇到你的配合度這麼高,因為她原本預設我是文青,有『文青病』或有一些表達是我不願意去改的,可是我就覺得,好,我配合,我願意敞開自己去想,為什麼她覺得這樣是合理的。」

儘管如此,《尋找鄭先生》發行前他仍特別緊張,「這次很不文青,很不詩意,我知道喜歡《眼淚博物館》、《盆地》的歌迷會喜歡我身上那種陰鬱的氣質,我就可以預想到一定會有人覺得不接受、不習慣。但那是沒辦法的事情,對我來說,現階段這是最好的安排。」

他細數,發《眼淚博物館》時有人會說,我還是喜歡之前民謠的鄭興;發《盆地》時有人會說,我還是喜歡《眼淚博物館》。一個個階段,這些聲音都在,然而,「我好像沒有辦法遵循一個,所謂『鄭興要走的人設』。我知道他們喜歡,也可能可以盡力去維持住那個形象,但要我在 32 歲這個年紀做這樣的事情,我得先對自己誠實、順應自己的內心。」

思考身為創作歌手跟公眾期待間的平衡,階段性蓄積能量,他腦中仍掛念「空間詩學三部曲」,可勢必得先透過這張專輯,去充電、去更新。「不是說單純只是因為我被掏空了、寫不出歌了,而是可以藉助這些作品,把我的力量再多激發出來。」

盆地已經長出了森林,森林已經曬到了太陽。結語若借〈洗澡〉歌詞一用,我會說:《尋找鄭先生》算不算逃避他不知道,但至少作完這張又是新的靈魂一條。

攝影/古佳立@jialihk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