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開局算不上順利,鍾愛的音樂人離世、風靡一時的創作頻道宣告收攤,眼看著時代的巨輪無情往前軋,青春也彷彿在和自己 say goodbye。總覺得還沒準備好長大,但要煩惱的事情卻越來越多,一下子擔心孱弱的身體撐不過乍暖還寒的春天,一下子憂慮這國家是不是就要被跋扈又心惡的民意代表拽進深淵⋯⋯這世界上還有什麼越變越好的事情嗎?
大港開唱是其中之一。
從 2015 復辦算起,十年過去,從緩步完售的形勢,晉升到一啟售即秒殺的層級,今年共 11 座舞台的規模,也已是全台最大。翻開演出時程表,每一段都引發選擇障礙,從高流裡的海龍王一路逛到南霸天,幾乎走兩步路就要停下來猶豫,是不是該放棄原先的目的,看完眼前這場表演。
在大港開唱的兩天,像是轉生到了異世界,光是沒有雨的好天氣就讓我這個台北俗受寵若驚,更讓人覺得充滿希望的,是一整路舉牌,堅定表達立場的樂迷。從踏出鹽埕埔站就有收取罷免書的胖卡,穿過橘色拱門,人潮自動整理成人龍和「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台灣人。」、「做一個快快樂樂的大港人。」合影。日團 Creepy Nuts 演出時,大港橋邊有人提出「身為粉絲、身為人,身份衝突下,我們該如何思考社會不正義?」,還有那位「協尋討厭傅崐萁的花蓮人」的小哥,他似乎無所不在。
有別於社群上各種牛頭不對馬嘴的爭吵,現實裡平和的表態,和路過的聽團仔們不吝豎起大拇哥的鼓勵都讓人欣慰。現場聽不見有人嚷讓:「音樂歸音樂、政治歸政治。」大概是因為在場的人們知道,正是一直有人大聲倡議,所以我們還能站在這裡,自由自在享受音樂。
大港開唱越長越大,照顧的群眾、樂風勢必得伸張開來,但緊繫海港、台灣的精神卻沒有改變。在各個舞台間遊走,我隱約感覺自己正踏上一趟時空旅行。
回到過去,是本屆的特別企劃「再會陳一郎:相逢大港邊」。現場以歌廳秀形式呈現,黑郎黃大旺以西瓜皮髮型、一身白色短褲西裝亮相,宛如豬哥亮再世,或者可以說是活派的勝利;同根生和謝明諺是實力堅強的大樂隊,洪佩瑜則是粉墨登場的紅歌星。
演出安排了四首陳一郎的經典歌曲,〈紅燈碼頭〉巧妙穿插卡通《金銀島》主題曲,在魷魚和洪佩瑜的詮釋下翻轉了「酒國歌王」的陽剛氣息,〈行船人的純情曲〉、〈可愛的馬〉也以全新的編曲面世,一度身旁的聽眾也跟著合唱,完全實現節目企劃 Freddy 和音樂總監柯智豪傳承記憶的信念。演出以戒嚴時期的「禁歌」、葉啟田原唱的〈媽媽請你也保重〉結尾,大型螢幕上 Deepfake 啟動,台上、台下,只要鏡頭帶到的都化身成為陳一郎。
以莉・高露和陳永龍的「敬 高菊花-禁錮的餘生」訴說的也是台灣的歷史。40 分鐘的演出裡,他們分別演唱了西班牙語、日語、台語、華語、原住民語共五種語言,展示傳奇女伶高菊花曲折的一生。歌曲間穿插正在製作中的紀錄片片花,一位優雅的女士在沙發上訴說著過往,作為白色恐怖受難者高一生的女兒,她說:「我和普通人不一樣,後面有一個黑色的牌子,什麼時候槍斃都可以的人,那個時候我真的拼命地活過來。」
唱完〈大武山美麗的媽媽〉,以莉・高露和陳永龍身後出現一段高菊花在日記中抄錄的詩句,「今後我不會再追求幸福,因為我本身就是幸福,今後我不再擔心,也不再掛慮,同時我不再要求什麼。我以剛強、飽滿的心情,來走我大道的旅程。」
緊接著的現在,是拍謝少年在第二日的壓軸演出時,精心製作的「三隻小豬」警世動畫。短短八首歌,包含開頭、結尾四段串場動畫,異常催淚,身邊好多樂迷都哭了,我也不例外。那眼淚是慶幸自己沒有愛錯團,拍謝少年竟願意在條件有限的音樂祭舞台,如此用心說故事;那眼淚是國家面對內憂外患的焦慮,想著每天解鎖手機,就跳出國會又出大事的新聞快訊,心很累,但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對;那眼淚也是沒想到現場有這麼多人都和自己有同樣的願望:希望守護好台灣。
跳躍到未來,是楊舒雅在「女神龍」的台上唱著 Gummy B 製作的〈2045〉,「當一切燒為灰燼你想要你留下什麼/當現在成為回憶你想留給後代什麼/當最終都成悲劇你還願意再多做什麼」做最壞的打算,是為了撐出空間做最好的準備,一起想像沒有煙硝未來。
沒有想過大港的船鳴聲,會這樣帶我穿梭台灣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提醒喜愛音樂的你我一切都得來不易,也安慰每一顆焦急的心,只要繼續把故事說下去,就有希望。
從高雄回到台北,又從陽光普照的異世界回到陰雨綿綿的現實,濕冷的風讓人哭笑不得。點開 Threads,依舊是人心惶惶,這一則是國會又出了大事、下一則又有人流傳地震將至。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這幾日在演出間整理的歌單,再聽一次那些將人群凝聚、安定的歌,一邊想起廣末涼子靦腆的笑容和水果奶奶的帶動唱,想用一些文字留住那些快樂,然後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