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6-26・議題

T-POP再定義——與在臺日本吉他手大竹研的會後對談

(編輯/李政道、受訪/大竹研、翻譯/江萱 Kaya、攝影/Henry Wu)

不久前的 5 月 30 日晚上,在萬華東三水市場內的新富町文化市場舉行了一次名為音樂沙龍的對話,那場沙龍聚集了三位金曲獎的入圍者,有柯智豪、米莎、與大竹研。主辦的命題中原本想討論 T-POP 這件事,但礙於時間關係留下了個懸念,當晚提起臺灣有諸多頗具潛力與眾多不同的創作,其能量足以站上國際舞台,相當令人激賞,卻也始終小眾。於是在音樂沙龍之後,想把當晚的思考釐清,趁著討論的餘溫未退時,追問心裡的矛盾。

大竹研率先地回覆了,而看完回覆的那一刻,卻有些「反省」的心情在腦內咀嚼。有點像是我們畫了一個簡單的靶,期待著研さん給一支射在靶上的箭,但研さん告訴了我「為什麼需要畫這個靶呢?除了這些答案以外還有些更重要的事情。」

於是我們更想把這樣的紀錄留下來。

李:

研さん、Kaya, 昨天真的很謝謝兩位,非常開心! 沙龍的晚上很精彩。 不過我有點想自我檢討與回馬槍追個題目,也許在我心裡有點重要還沒得到解答。 

如果說 J-POP 的意思是日本流行音樂(Japanese popular music)的縮寫,是日本的主流音樂,我還是很想好好定義  T-POP 這件事。研さん怎麼歸類自己正在進行的創作的類型?你怎麼看待台灣的「流行音樂」市場?是否有思考過更友善的市場?(我自己蠻不甘心地想到底是「誰」的「POP」,難道是有行銷資源的音樂公司嗎?)

研さん:

這是很深入的話題,請讓我用日文回答。(註:以下回答內容皆經過翻譯)

我十五歲左右那時期(1988~1992 左右),在「J-POP」這個說法問世之前,「POPS」跟「POP」有截然不同的意思。也就是說放眼市場眾所皆知的歌曲是「POPS」,而「POP」則是即使無法達成經濟規模,但能挑起某些神經,可說是「有毒」或是有點另類元素的音樂。具體來說,麥可傑克森是 POPS,Oingo Boingo* 是 POP 樂團。如前述「POP」這個字眼跟「POPS」雖非完全相對立,卻是一個用來說明相對於「POPS」這個主流流行音樂的反主流文化音樂時的語彙之一。

(註:Oingo Boingo 是 1979 年由作曲家 Danny Elfman 組成的美國新浪潮搖滾樂隊。)

關於「POPS」和「POP」現在即使上網查我想也不會有什麼資訊,更何況也有人會跟我有不同的定義。在這邊所寫的,請各位設定為 1990 年前後,我從音樂雜誌中閱讀到、收音機中聽到的,極為個人的感想。啊,好像從 1980 年代流行的 New Wave 音樂中稍微外溢的元素也被稱做「POP」。「New Wave」本身是從當時的音樂中衍生出來的音樂的稱呼,從那之中再抽出的感覺好像也有被稱為「POP」。「POP」大概也含有同時代性的意思吧。

獨立音樂也可以說是「光靠這個活不下去的音樂」

換來聊一下獨立音樂(Independent)。那時當然也有「獨立」,不過那時沒有網路,所謂的獨立音樂真的就像是陰影般的存在。在 Live House 販賣的獨立製作錄音帶,可以說是當時的獨立音樂的象徵。從大的音樂製作公司出道之前的音樂我認為可以被定義為「獨立音樂」。作為理所當然存在的「大眾音樂」對照用詞而出現的「獨立音樂」,獨立音樂也可以說是「光靠這個活不下去的音樂」。

而現在的台灣音樂風景,看起來像是 30 年前日本所謂的「POPS」和「POP」、「大眾音樂」與「獨立音樂」混融並存於網路上,也出現了「獨立流行」這樣的類型呢。在台灣因為可以靠補助金錄唱片發表作品,這一類作品應該也比較容易出現。

條列下來的話:年輕樂團用輔導金做音樂(現在有 Protools 即使不太擅長樂器也能夠製作編輯錄音)➝現存的 POPS 與風格各異的音樂透過網路廣為流傳➝這些音樂被定義為「獨立流行」,應該是這樣的順序吧。這裡的關鍵字我想有「補助金」和「網路」。因為這兩者的存在,「獨立流行」類的作品與字義反向成為主流的東西了。因為有經費的話創作的人會增加,有網路的話進一步能將之擴散。如此一來存在「獨立流行」這個分野、這個名稱就會擴散出去。

這是我個人的看法,聽聞現在的台灣音樂,「獨立流行」我想仍然有大多數是「年輕樂團在低預算下使用 POPS 元素製作的樂團之聲」;相反的主流 POPS(應該也可以稱作「流行音樂」)這邊,聽起來反而像是在製作挑戰、突破性的聲音。

像這樣現在台灣人們若以「流行音樂」、「獨立音樂」這樣的風格區分來看的話,實際上在聽到音樂時,「獨立音樂」中含有大量的「POPS」,「流行音樂」中也有「POP」般的元素存在。不過這些若用「POP」、「POPS」這樣的語彙會無法說明或區分,或者可以說音樂的表象會呈現曖昧狀態(所以像之前在沙龍,由音樂評論者或我這樣實際演奏音樂的人來跟大家聊,我覺得是非常好的機會)。這種曖昧狀態非常有趣,也可說是難得相逢好音樂。

J-POP 的命名可能是萬惡之源

舉一個曖昧狀態的具體案例。我看到有不少「獨立音樂」是用流行音樂很常見的和弦進行,很潮很帥的音色、樂團才有的拙劣感演奏與未經琢磨的歌聲。不過實際上,即使持續避免不具特色的和弦進行與旋律,不製作出難懂的音樂也是台灣的「獨立流行」。

只是,先驅前例太多的情況下,以音樂家來說可能也很難找到像後者這種做了很帥的事又很厲害的狀況。這有可能也要將功過歸咎於網路吧。經過一段時間,後者的音樂能更表現於世間的話,這樣的音樂或許也會產生新的名詞。在現階段因為還沒有被形成語彙,混入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或許可稱為 T-POP,現階段喔。

這樣思考下來的話,J-POP 的命名可能是萬惡之源耶(笑)。J-POP 這個詞,擁有 1990~2000 年流行歌曲的印象,前面講的「POP」和「POPS」的意義也包含在裡面,會因而聯想到這在 T-POP 這個詞裡也是相同的狀況(T-POP 這個詞也包含「POP」和「POPS」)。我最近雖然用日文作詞作曲,但完全沒有覺得是在創作「J-POP」。要創作真正厲害的 J-POP,必須以專業歌手的方式唱歌,要冠上「J-POP」的名號我想一定要能夠熱賣。這兩個條件我現在都沒有,所以不認為是在創作「J-POP」。

不過,我想做的是「POP」的音樂(不是 J-POP,是 POP 喲)。我很感興趣的是,以自己的感覺和至今聽過的音樂為出發,把語言的聲響、旋律和節奏,用和諧共鳴來創作歌曲。雖然對某些人來說那聽起來像「J-POP」,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將在我裡面的音樂和語言用最棒的形式輸出的感覺。

看 Live 的話就能知道音樂家真正擁有的能量和實力

關於市場,我是沒有答案的狀態。對我個人來說,不模擬熱銷的「POPS」,稍微加以扭轉,然後作出很帥音樂的音樂家若有能持續創作的環境就太好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比起日本,我想台灣是更加受惠的環境。在台灣,作品即便不靠資本主義方式擴散,能持續創作好音樂的音樂家也容易存活並繼續前進。金曲獎也是,不就是標榜與銷售量無關而成立的嗎?我想,我自己是無法熬過資本主義的音樂人生,對台灣只有深深的感謝。

稍微岔個題,AI  真的變很聰明的話,可能聽專輯會變成「沒有用自動調諧的歌」或是「沒有彈錯、技術高明的音樂家」來判斷也說不定,到時候,很多事會更有趣吧。老實說聽了最近的錄音,很多都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壞。應該是經過各種修正和編輯了吧。不過,看 Live 的話就能知道音樂家真正擁有的能量和實力。

例如曾發生過的事件,米利瓦尼利(Milli Vanilli)這個二人組的歌曲大受歡迎,但實際上演唱的不是他們而是另有其人。靠別人演唱說起來的確不太好,不過在歌的音準理所當然經過自動調諧的現代,不得不說一直以來多少有騙到某些聽眾呢。

很重要的、作為目標的事

我個人以及《KEN》這張純吉他演奏專輯,都沒有經過任何編輯。從曲子的開始到結尾都是彈奏完,再收進專輯裡。因為希望被接觸到的是吉他本來的音色,連空間回音都沒有做。《捲動發條的男人今天要做什麼?》裡面的歌聲,是我沒有經過自動調諧的聲音。就算是音準有點不好,也是憑自己的實力完成,原音重現。雖然知道自動調諧很方便,但倚賴科技不能作為音樂家活下去,所以很重視真實性這件事。

最近的 POPS 圈,連在演唱會的歌聲也會使用自動調諧,這樣真的覺得很「沒有辦法」耶。可能在流行音樂中舞蹈與外形也很重要,才會變成這樣的吧,我覺得。

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作為目標的事有:在 20 人左右的觀眾前,獨自完成 solo live 的能力、東京中央線持續以 live 演出,爭取 50~100 位觀眾來看表演、維持不過度依賴科技的音樂技巧。我覺得在延長線上,會有更大的舞台。大舞台會有大舞台的魅力,不過我對那一塊不太追求。大舞台用的曲子,有的話會創作,像東京中央線的〈遠距離戀愛〉這首曲子就是為了音樂祭那樣的大會場合而創作的。

關於我自己的創作定位,最近在創作有日文的歌曲時,會感覺到自己深受以前聽的音樂影響。像是矢野顯子小姐、菅止戈男 (SUGASIKAO)先生。我雖然是吉他演奏者,也想要繼續唱歌,我的音樂會成為哪一個類別,自己可能很難客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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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吹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