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4-15・議題

超脫的歌唱——安溥讀《沉重天堂:寇特.科本傳》

文/安溥

青春歲月裡,我當時認識的人們常將厭世者與開悟者放在一起,伴隨著通用的形容詞與遙想──比如對生死皆是徒勞的認知,曾座落在生命終極的光亮與無人可至的黑暗,那種自毀與重生的可能性,那種無關世俗也只是完成自己的勇氣。

勇氣,我常聽著的一個詞。

成年後──不知是我正對著此刻世代的顯學,或更可能只是我終究成年──偶爾望向鬧騰騰的現世價值,人總懷抱著,也或許人類總簇擁著一種恆常的謬誤,即:一個人一生中發生的事情皆是出於經過判斷的自主抉擇。我們於是以此鞭苔以為是策動自己。知識份子與輿論的喇叭嘴們尤是;也以此論斷他人的作為,深信他人一定有張標示清楚的旅遊地圖,還逆向開上道德公路的人都是該死的觀光客。人們是一張張臉譜,刻畫著大雜燴般的表情配方,漂浮著氣味隱約如城市下水道系統般的下意識。

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各種印記,不論我們願不願意承認,或我們希望自己能夠只去凸顯什麼。每個人一如一座城市⋯⋯我們的品格都有困頓與貧窮的角落,都有吆喝著他人前來遊覽的不夜街區,都有一個只有自己珍視的,簡陋的窩,都有於某街某天發生,曾經喧騰但無人再問的傷痛。

蝙蝠俠與他的高譚市,高譚市和一個蝙蝠俠。

平行時空中那無數個不同際遇,每個 what if 的蝙蝠俠,而永遠,永遠的高譚市。

每個人若是都被人詳細閱讀他的一生,如復刻記錄一座城,我們的感知會依然扁平還是能立體起來?所有發生過的事攤開來都只是更加扁平,似標本般失去眼神與生氣,但同樣地,我們對一個人物的想像,與如同神話般的激情解讀與投射,那想像如同虛擬實境的場景,多麼生動又如何?立體的,也許終將是我們還有的,而也僅有的人生,若不是在他人的旅程裡看見同樣的曾經純真,曾經羞怯笨拙,曾經憤怒後又因哀傷敗下陣來,曾經歡欣喜悅但依然得回到日夜不休的思索與面對愛與情感的空洞,我們就會丟失了撿拾溫柔與承接疲憊的能力。

在某個時空的版本裡,我們何嘗不是比較幸運。

來到中年,眼前的這本書終於不再讓我近情情怯或想要抵抗,因我已有自己後來的人生了,如果書裡任何一個段落觸動或震撼了我,我知道我也有自己的故事可以去安頓我因這本書所得知的事情。脆弱,溫柔,愚蠢,毀滅,虛擲一切也仍眷戀一切──我的版本裡也同樣是這些,但你的存在與消逝對我來說,比我慈悲。青春裡沒有你,青春裡當時不是你,我不會是此生的我,這本書無法跟那些歌與事一樣留在我的心底深處產生同樣的波長,但它會陪我開始走路,走向下一段身為凡人的,但已知悲憫的瞬間可以有多少面貌的人生路。

(查爾斯・克羅斯《沉重天堂:寇特.科本傳》,大石國際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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