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1-25・吹專訪

【吹專訪】面向大眾的生命書寫,淺堤談《婚禮之途》:我們希望能跟歌迷一起變老

對淺堤的印象一直都是舒服的,很喜歡他們那種,好像說不出有什麼特別,但與生活綁在一起的親密,彷彿日常用品般存在而理所當然,少了卻又覺得哪裡不對勁。從 EP《Demo. 1》、《湯與海》到 2020 年發行的專輯《不完整的村莊》,不確定對團員們而言這些作品算不算走在進化的路上,但從聽眾的角度,一首首歌曲確實呈現了這四人不同階段的狀態。

新專輯《婚禮之途》 概念如其名,始於團員們一起去參加了一場在恆春舉辦的婚禮,並開啟一連串對人生至今將近三十年來的回顧。以短短半分鐘的〈下南州〉揭開序幕,溫馨慵懶的氛圍如當地氣候,南州既是國道三號的終點,也是下交流道後繼續往南的起點;〈呱呱墜地以後〉原本歌名打算叫做「品味軒」,是台 26 線上著名的休息景點,放在專輯中間作為轉折,喘口氣即能再度啟程。

很適合作為演出開場曲的〈恆春花絮〉,將新歌搶聽會上的花絮剪輯成 MV,明明是歡快的氛圍,不知道為什麼當依玲唱到「偏南夕暮落下 眼睛跑進沙」時,我的眼眶就像被音樂催化般變得濕潤。與 HUSH 合唱的〈禮物〉也是,兩人唱完「從落地那刻起 本來就值得祝福」後響起歡呼聲,將祝福具現化,生活的辛酸苦痛都在這一刻被放下了。

描繪生命之初與閉幕的《婚禮之途》

這次的音樂製作由貝斯手方博主導,邀請知名音樂人蕭賀碩共同參與,每首歌都是以樂器同步錄音、再另外配唱 vocal 的方式完成。從《不完整的村莊》到《婚禮之途》 ,淺堤在創作和製作上都做了許多與以往不同的嘗試:「這張專輯我們有些目標想要達成,例如同步錄音,可以讓樂器的演奏更緊密一點;另一個是希望能突破以往寫歌的方式,讓四個人更參與在裡面。」團員們花了更多時間在練團室討論、一起聽音樂,有時候依玲會獨自到隔壁寫詞曲,其他人繼續編曲,分頭進行很像創作營。

水母漂〉是他們首次嘗試從樂器出發完成的作品,主歌用了時間錯置的手法,貝斯和吉他 riff 持續前進,但鼓的輕重音時而往後、時而往前半拍,令人捉摸不定,聽覺上以為是複合拍子,其實並沒有變拍。「要 hold 住不能被鼓拉走,有點難,我們光是默契就練了很久!」此外,方博在後製時也偷渡了一個小巧思:「我想要營造聲音上的漩渦,歌詞『我用水母漂 漂 卻被捲進漩渦裡』總共有兩次,第一次做了小漩渦,只有樂器被捲進去;第二次做了大漩渦,連 vocal 一起。」

「如果說〈禮物〉是生命,〈水母漂〉和〈西邊〉則比較接近死亡的思考。」依玲回想著自己一邊翻看去年參加婚禮的照片,一邊寫下詞曲的過程:「那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醉到)斷片,完全失憶,對身體的經驗來說很衝擊。我就想到,如果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我自己一個人走去海邊,就這麼消失不見了,不知道會怎麼樣?」

主唱依玲。

作為三十歲的一個終結,《婚禮之途》描繪初生,也不避諱討論生命的閉幕。為了延續「每張專輯都要有一首方博創作的歌」的傳統(上一張是〈月光〉),他寫下〈西邊〉,用歡樂輕鬆的曲調帶出對死亡概念的反思,靈感來自於電影《靈魂急轉彎》,「長大後,對於生命的懷疑有了新的理解,這首歌像是一種回顧,如果自己忽然死掉了,我的人生特展中會放些什麼?」

初聽《婚禮之途》的感想是順耳,不譁眾取寵;反覆聆聽後,編曲亮點會一一現身,環環扣住歌曲主題,不那麼容易被發現的特徵十分細膩,令人驚喜。

原本打算從清唱開始的〈恬恬一下仔〉,後來選用了貝斯伴奏,來自於蕭賀碩覺得這首歌就像是在跟長輩聊天一樣。「尤其是方博彈的貝斯,很沈穩。」原本最後一次副歌預計大合唱,後來編曲時決定前半段直接空掉,「讓他『恬恬一下仔』,讓整首歌演奏到最後比較有個餘韻。」

貝斯手方博。

被最後一句歌詞「你毋是孤單一人」溫柔撫慰之後,我立刻被下一曲〈刺激 2021〉速度感十足的鼓點與吉他爆擊,嚇了一跳,原來淺堤有速度這麼快的歌!?依玲笑說,原本 demo 還想做成 bossa nova 呢!但被方博一改完全變了樣,更符合歌曲意境了。「有些人會用『身處孤島』來形容人生孤獨的狀態,但對我來說那還不夠孤獨,更孤獨的是你掉到一個洞裡,連求救都無法,只能不停跟自己對話,自己拉自己一把,想辦法逃出去。」

借用了團員們都很喜歡的電影「刺激 1995」之名,〈刺激 2021〉是一首反差代表作,歌曲本身大調與小調的反差,以及放在專輯中相對於其他歌曲的反差。為了「更」刺激,據說錄音檔的 BPM 是 197,現場演奏是 199。「怎麼不用整數?」「我們一個個速度盲聽,最後選了最適合的。」

吉他手紅茶。

夜晚的牠知道〉則是一首寫給其他創作者的情書,「如果你是創作者,應該可以了解那種關在自己的房間裡琢磨到很晚的孤獨感。其實窗外的鳥,你家的貓,經過的動物,都知道你的狀態。」依玲說,歌名的「牠」指的就是陪伴,於是特別借了把 slide guitar(滑音管吉他),用滑管做出動物的聲音,並參考編曲顧問韓立康的建議在尾奏讓 slide「起痟(khí-siáu)」,讓整首歌聽起來更有生命力。「我們大家輪流進去(錄音室)滑了一下,用電池滑的,因為錄音師 Zen 覺得用電池的音色最好!」

異中求同的創作之路

如果說《不完整的村莊》是困惑迷惘的,《婚禮之途》則是跨越了成長的茫然,用更加堅定的心給予祝福。詞曲創作者的狀態往往對作品影響極深,這點在淺堤也不例外,成名曲〈怪手〉的歌詞直接,聽眾能確實感受到其中的情緒與訴求,相較之下,《不完整的村莊》的歌詞較隱晦、不直接表露意念,因此聆聽門檻也稍微高了一些。

「以前可能是書寫自己,現在更加意識到,書寫是面對大眾的。」因此依玲刻意調整自己的想法和狀態,有意識地嘗試著如何讓《婚禮之途》的專輯概念更完整,更平易近人。「當然,現在意識到有大眾之後,也會發現自己有很多心情沒辦法像以前這麼直接地說出來,在創作上,我會去想我需要誠實到什麼程度,要平衡大家怎麼觀看自己。」

安頓好自己的心態後,如何與夥伴們一起朝目標前進便成了首要任務。與以往不同的是,四人在這張專輯上花了大部分的時間彼此溝通,了解對方,並取得共識。

「因為找共識是一個共識,這件事情就會變得比較漫長,但也蠻重要的。我覺得我們花在阿帕(練團室)陽台的時間可能跟在練團室的時間差不多。」堂軒認為,做音樂就是一再地做選擇:「就像在裝潢房子時,有人比較注重廁所,有人比較注重廚房,但大家都是想要這間房子漂亮好用。討論細節時,目的不同就有不同想法,最重要的是激出這個討論,才能更了解彼此。」

他半自嘲地說,我們就是個一直在聊天的樂團啊!「畢竟『樂團』本身就是在用比較沒效率的方式產製音樂,很以人本位。如果真想追求效率的話,我就不會玩樂團了。」

鼓手堂軒。

舉例來說,大家光是就「要不要寫台語歌」這件事情就溝通多次,「不是想不想寫這麼單純……我就是很叛逆啊!大家覺得我該寫台語歌,我就會覺得那我為什麼一定要寫?」依玲理直氣壯地對抗,卻也願意靜下心反思:「但大家會問我為什麼不寫,而我找不到不寫的理由,所以我就寫。而且在寫台語歌時也有很多學習跟發現,如何寫得更好更美,也是一個挑戰。」

訪談過程中能感受到,面前的四人皆是心思細膩的類型,在講出每句話前都會思考許久,緩慢卻扎實地試圖精準描述自己的想法。「這樣的特質有優點也有缺點,有些創作者就是一直往前走;我們比較像是走走停停,常常回頭檢視。」

許多人會用南國的溫暖親和來形容淺堤的質地,我倒覺得他們的「溫」是那種將燙茶擺冷,經過時間洗禮而留下怡入口的溫潤。結束了環島之途小巡迴,淺堤將於 2 月 12、18 和 3 月 5 日分別在高雄 LIVE WAREHOUSE、台中 LEGACY 以及台北 Zepp 舉辦《婚禮之途》發片專場巡迴,對於首次挑戰兩千人以上的場館感到緊張,也擔心售票,但他們自許成為一個「進得了廳堂、也上得了殿堂」的樂團。

「我們有個特色,就是在大部分的場合都可以跟樂迷有親密的互動,這也是我很喜歡表演的其中一個原因。」依玲跟我們分享了她收到樂迷寄的回函,以及在之前見過的懷孕的樂迷,如今帶了小寶寶一起來看表演的感動。就像〈恬恬一下仔〉歌詞中的陪伴那般,「希望能跟歌迷一起變老。」

攝影 / 嚴詩敏



JohnnyWen

作者 / JohnnyW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