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7-26・人物

【吹專訪】純人聲揉合電子聲響——尋人啟事談《1%概論》:我們對於人聲樂團的未來有責任與願景

以首張創作專輯《Dear Adult》入圍金曲獎「最佳演唱組合」的尋人啟事成立於 2014 年 6 月,多數團員來自萬芳高中阿卡貝拉(a cappella,又稱為無伴奏合唱)社。他們以豐富多樣的演出風格著稱,不僅曾獲得多個國際阿卡貝拉比賽的冠軍肯定,還被電影《歌喉讚》及美國知名選秀節目《The Sing-Off》的製作人 Deke Sharon 稱讚「有潛力成為亞洲的 Pentatonix」!

女高音 Dodo 和 Rere、女中音掐玉、男低音信迪以及負責人聲打擊的東東是尋人啟事的現役團員,他們在今年 7 月發行了全新 EP《1% 概論》,由 Dodo 操刀編曲所有曲目並首次擔綱製作人,以人聲作為主體,挑戰聲響的多元性。

也許眼尖的樂迷已經發現,團員人數與之前不同。而這也意味著音樂上應變的難度隨之升高,由於編曲會根據每個人適合的音域、音樂張力去編排,當團員組成有所變化,所帶來的影響也非常深,不僅要花費時間調適心情與演唱狀態,還必須將大部分曲目重新改編成五人組合的版本。

此外,在專輯《Dear Adult》發行之後,尋人啟事原本期待人聲音樂能帶給閱聽眾更多的可能、創新與超越過往。但隨著疫情爆發,專輯宣傳活動受到許多限制,團員們只好持續調整步伐,順應日日變化的情勢。「即使這樣,創作的想法一直沒有停下來,對於人聲樂團的未來,我們有給自己一些責任與願景。」正如〈刀與槍〉歌詞所言,音樂成為他們的刀與槍,唯有一直寫、一直唱,才有機會被聽見,即使是一點點也足矣。《1%概論》的誕生是阿卡貝拉新世代的信號彈,將純人聲揉合許多電子聲響與效果,創造了嶄新而豐盛的聽覺饗宴。

Q:《1% 概論》的創作背景與靈感來源為何?

Dodo:2021 年初我們開始構思作品時,談到了對音樂的想法、面對人聲音樂的限制與市場回饋的現實,因而產生了很多自我懷疑,發行時機不好、歌寫得不夠好、唱得不夠好……,什麼都可以拿來自我指責。在一次久冷之後的艷陽日,曬著太陽,我突然感覺其實日子也沒有那麼糟,發片之後明明也發生了很多很棒的事情,但我們卻陷在低潮中,感覺所有遭遇都是黑暗的。選擇從來沒有對錯與好壞,只在我們怎麼看待。就這樣,這張 EP 的概念就油然而生了。

《1% 概論》在講的是,生活中總會有「如果當時我做了別的選擇,那現在不知道會怎麼樣」的後悔與懷疑,然而這都是我們百分百的選擇。所以即使其中只有 1% 的機率可以成功、只有 1% 的快樂,也要好好地快樂下去、堅持下去,把那 1% 當成全部去享受。

1% 概論不是單純的概率,更是一種自我認知方式;不是數學題,是哲學題。就像我們選擇了阿卡貝拉的音樂形式,小眾又難定義跟歸類,要能堅持下去,也是靠著相信那 1% 的可能性,一步步往前走。

從小學習古典鋼琴、接觸合唱團的 Dodo,從尋人啟事組成後才真正開始聽流行音樂。大學時接觸錄音、混音和編曲,因此在尋人啟事的作品中也常會發現古典音樂的影子。

Q:相較於上一張專輯由阿涼(余佳倫)擔任製作人,這次《1% 概論》由 Dodo 首次擔綱製作並操刀所有曲目的編曲。請問在音樂上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及想法嗎?

Dodo:要由自己來製作音樂,其實是一件挺有壓力的事,因為每一個決定都要自己負責,而我很容易猶豫跟擔心自己的選擇(天秤座的選擇障礙)。但因為團員們全然信任,並一起討論與實驗,才能有現在的結果。

在 EP 的聲響設計上,我們希望聽起來跟專輯有很大的不同,因為專輯的製作概念是以「現場感」為主軸,所以我們以當初的六人編制,不多於編制的狀況下在編曲上增加合聲與層次的變化性,音樂同時非常有人味但又非常豐富,是人聲音樂的一種極致表現。

而《1% 概論》這張 EP 則是以「節奏和聲響」為主軸,你會聽到超出編制的聲音,也會聽到使用效果器而變得更豐富的人聲。節奏上也嘗試了更多思考和變化,除了基數拍,我們也利用歌詞當作節奏元素,而不單純只是做為合聲墊在下面。對我來說,這張 EP 可以說是專輯的一個延續,是我們反覆咀嚼專輯所給予的能量後,產出的作品。

Q:製作專輯的過程中,發生了哪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

Dodo:因為疫情沒有辦法一起錄合唱團,所以只好請每個人居家錄音,最後拿到的檔案真的非常的多,但很感謝那些合唱團朋友們義氣相挺!

像〈Lost in the City〉這樣基數拍型的歌,在練習五拍時,每個人都算到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因為大家起拍的時間都不一樣,所以也無法倚靠他人。第一次練習時完全解體,很像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宇宙裡,一邊拍身體一邊唱歌超詭異。

其實阿卡貝拉歌手大多不熟悉玩效果器,所以這次我們把效果器當成音樂主體時很常手忙腳亂,唱的跟手上要按的都對不上,不然就是忘記按回來,搞得大家聽不到音準、不知道在唱什麼,什麼狀況都有,根本就是翻車現場(笑)。

Q:在錄音和製作過程中,遇到最大的困難或挫折是什麼?

Dodo:為了讓效果器能夠很好地追蹤聲音、反應跟調整,我們花了一點時間研究唱法,嘗試怎麼樣的口氣比較適合。製作上最辛苦的是,心理障礙。因為專輯是由經驗豐富的製作人統籌,我們只要把歌唱好就好,但這次從製作是否一氣呵成、錄音品質、混音方式好不好到曲子的風格對不對,都要自己把關,真的很容易會懷疑自己,很多東西都是嘗試再推翻、推翻再重來,來來回回反覆實驗下才完成的。還好最後聽到成品很喜歡,很欣慰!

掐玉:之前(錄專輯)我們會有一個準則,聽從製作人的決定和指令。但這次是 Dodo 跟我們共同討論編曲和聲響的設計,感覺有點像是家裡沒大人,突然什麼都是自己說了算。自由代表著責任,這次沒有人來告訴我們「怎麼做比較好」,所以即便歌曲的樣子是我們共同決定,但團員們多少還是會對決定感到不安或遲疑。又因為製作期遇到疫情,許多討論都改成線上,錄音也盡量壓縮在很短的時間內、在符合防疫規範下完成。在很多未知與突發狀況之下,我們都不是很有信心。好在聽到混音回來的成品很棒,大家就覺得「哇!我們真的又突破了!」而且更爽的是,這些都是我們完成的,會對自己產出的音樂感到很驕傲,也很期待大家聽到這些作品!

從小就很愛唱歌的掐玉,因小學就讀音樂班、學鋼琴和小提琴,被家人禁止聽流行音樂,只能聽古典樂。直到四年級挖到家裡的隨身聽,偷偷帶去學校放同學給的 CD,才真正開啟唱歌之路。「後來整個表演慾大爆發,只要有什麼成果發表、上台報告還是同樂會,我都會想辦法唱到歌。」掐玉笑說,自己高中其實是熱音社的,後來被音樂老師誘騙加入了合唱團,才因緣際會接觸阿卡貝拉。

Q:你們最喜歡 EP 中的哪首歌曲呢?

Dodo:〈禮物〉,對我來說它包含了整張 EP 的概念,也因為寫下這首歌,才產生想要做 EP 的念頭。這首歌說的是我們每個人的存在都是世界給予的禮物,即使反覆悲傷、失去或復得,都當成是世界給予的祝福,這樣珍惜而生活吧。我常常在自己失去動力的時候聽這首歌,都會再次獲得力量。

信迪:我也是〈禮物〉,因為本身就很喜歡合唱團、Gospel 這類音樂的聲響,大家一起合唱的感覺很有能量,很正向、光明。而且這首歌加上很多 body percussion 的元素,讓人有種遼闊、大自然的感覺。

掐玉:〈浪漫途徑〉,因為是我寫的(開玩笑的)。這首歌的風格比較 Disco Funk,有點調皮有點白爛,很適合夏天,聽到會開心,想要一起跳舞的 vibe!有些歌可以療癒煩惱、有些卻是讓人忘記煩惱,我希望創作出的音樂可以讓大家暫時拋開煩惱,畢竟生活的包袱有點沈重,在面對它之前,先釋放一些壓力也是很棒的!

東東:〈我想留給我自己〉,覺得在這個時代大家容易被各式各樣的社會氣氛影響,容易造成心情的不穩定和情緒的浮動,面對不確定的未來,不論是汲汲營營的追求努力還是偶爾的失落造成停滯,我覺得都要好好的留一個空間給自己,是可以自私的專屬於自己的時間。

Rere:〈我想留給我自己〉,當初聽 Dodo 的 demo 覺得很好聽,但現在有點微妙,因為是我唱的……。這首歌原本是英文歌詞,希望有機會能夠唱英文版給大家聽。

父母都很愛唱歌,因此 Rere 從小就半被逼迫學習鋼琴和參與合唱團。她笑著表示,家裡有一堆音符周邊商品,還曾造成一點恐懼症,但自己最後還是陰錯陽差走上音樂之路。

Q:許多團員都有參與合唱團的經驗,請問你們覺得合唱團與阿卡貝拉有什麼不同?

合唱團因為一個聲部人數很多,可以聽見旁邊的人唱跟自己一樣的旋律,會很有安全感;而且合唱團有指揮來控制節拍,所有的開始和停止只要看指揮的手勢,就可以唱得很整齊。但是阿卡貝拉一個聲部只有一個人,大家剛開始練習時對此感到很挫,因為走音就會直接被聽出來,不然就是進錯拍子直接變放炮王。

後來逐漸發現,阿卡貝拉就是默契越好,越能唱得和諧,所以我們會肩並肩圍成一圈唱歌,感受彼此的律動和換氣,或是一起打拍子,讓大家心裡的速度保持一致。努力練習後真的能看見進步,進而產生成就感與更強的向心力。

Q:《1% 概論》的封面設計概念是什麼?

利用五個人不同的區塊影像做出拼貼層次,就像尋人啟事的音樂,每個人各有特色,缺一不可,人聲雖然很純粹,但透過一層一層的堆疊交織後,就成為完整的樣子。EP 裡談到的選擇,不管是好的、不好的,都是必須的,一點一滴的累積,最後成為了現在的自己。

照片上加了一些雜訊處理,來表現歌曲裡柔和電子的聲響。封面色調選擇夏季的主色調藍色,清透與舒心是聽完音樂後的感受。

Q:尋人啟事不僅以首張創作專輯《Dear Adult》入圍金曲獎,過去也曾榮獲不少國際阿卡貝拉比賽獎項。接下來有哪些渴望達成的目標呢?

Dodo:葛萊美之類的(大笑)!希望我們的音樂能獲得更多獎,能與一般歌手或樂團一起入選,而不只是被限縮在阿卡貝拉的領域中。也想參加海內外各種音樂祭,讓音樂的多元性確實被實踐,而不僅僅是口號。另外,也希望有機會可以跨足更多合作,例如讓阿卡貝拉的音樂可以使用在戲劇、電影、廣告等等。在疫情後的世界,多元發展變得非常重要,所以我們也在多元地思考自己的音樂還能不能創造更多的價值。

Q:出國演出/比賽曾發生哪些令你們印象深刻的故事?

掐玉:當年去美國比賽時,因時差和氣候的關係,一落地就有人鼻涕倒流、有人倒嗓,大家都昏昏沉沉的,很難進入備戰狀態。還好我們住的地方旁邊有一座小森林,所以就每天起床去慢跑、曬曬太陽,有一天發現了一座小山洞,大家一時興起,圍成一圈在山洞裡唱歌,感覺毛孔都打開感受周遭自然的流動,還有和聲飽滿的回音,好像扎實到可以擦過皮膚。那時的感動給了我們很大的力量,讓我們找回狀態和自信,也在比賽中拿到很好的成績。

東東:在美國參加比賽的時候,可以看到國外的團真的是非常會唱又會跳舞,每團都很有特色又厲害!去日本參加活動時,在一家小壽司店唱了〈我只在乎你〉的日文版給老闆娘聽,結果老闆感動得哭了,讓我覺得音樂真的可以打破語言限制,傳達很真誠的感情。

東東小時候學過鋼琴、國小參加合唱團、高中參加 Beat Box 社,對於音樂的敏感度和深厚的基礎,正是這一路走來逐步累積的成果。

Q:居家防疫期間你們的心情如何?平常在家會做些什麼?

Dodo:我會健身喔,但吃得反而變多了,所以還是胖了(苦笑)。

掐玉:居家防疫期間,我覺得最大的收穫是找到自己生活的儀式感,因為代表有時間傾聽自己的需要,更了解自己。我喜歡在傍晚五六點的時候泡一杯咖啡,在陽台邊聽音樂邊看日落,坐一兩個小時(很像老人….)。以前這個時間都是下班回家的通勤時刻,所以很難得是悠閒的。這也是防疫期間每天最接近戶外的時候,在室內只能感覺到天色的亮暗,在陽台卻可以看到日落時天空不同的顏色。這時腦子裡會浮現出一些句子、疑問或想像,心情平靜思緒就會暢通,所以我很享受這個時刻。

東東:防疫期間真的是很不容易,雖然大家分散在各地,但是卻又能齊心一起做好音樂,真的很開心。自己平常在家沒事的時間都在學習日文,算是興趣,目標今年年底考檢定!另一個影響最大的就是真的很難吃得健康,也變得很少運動,疫情結束後要好好補回來!

信迪:原本預計在 7 月份要舉辦專場演唱會,但因為疫情的關係被迫取消了。此外還有金曲頒獎典禮也延期了。這段期間雖然都沒什麼機會見面,但還是不斷在開會討論這張 EP 的內容及宣傳,同步也有些拍攝與線上音樂分享的計畫要展開。希望大家可以多多支持!這段期間待在家裡其實蠻不錯的,可以稍微調整一下自己的生活步調,注意時間管理,好好區分工作與生活的界線。我平時在家裡會先沖一杯咖啡開始一天的工作,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處理手頭上的各項專案執行。

信迪是最晚(2019 年 4 月)加入尋人啟事的團員,他從小在身為鋼琴老師的媽媽的指導下學習音樂,國高中念音樂班主修小提琴、副修鋼琴。「音樂班的學習環境很競爭,每樣樂器在比賽、升學的階段都有名額限制,同學們都很強,在這樣的環境中也會不知不覺去精進自己的琴藝及音樂能力。」後來大學就讀藝術管理,碰巧接觸到阿卡貝拉,便和當時的同學組團參加比賽,而一直唱到現在。

在疫情走向尚未明朗的 2021 下半年,尋人啟事除了安排 EP 宣傳、MV 拍攝和 Live Session 計畫之外,也特別準備了樂迷喜歡的翻唱組曲,以及線上的直播活動。「希望順利的話,明年可以再次以現場的方式與大家見面。」團員們表示,最近也在思考多角化經營,試圖規劃線上課程,將音樂與經驗分享給更多人。

照片提供 / 尋人啟事



JohnnyWen

作者 / JohnnyWen